第5章 不死的少女

雲邊有個小賣部 張嘉佳 第1頁,共2頁

1

劉十三和智哥面對面坐在地上,中間擱了個電磁爐,翻騰著叫來的火鍋外賣。智哥拿筷子攪拌攪拌,說:「失戀了,你現在是不是很難過?」

劉十三點點頭:「腦海一片空白。」

智哥說:「那不如借酒澆愁吧。」

話音未落,門砰一聲開啟,兩箱啤酒疊在一起,憑空移動,左搖右晃撞進宿舍。

智哥噌地站起來:「我是不是眼花!」

劉十三看到啤酒箱下打戰的一雙細腿,沉聲道:「不是的,我懷疑有個朋友來了。」

也不知道程霜哪兒來的力氣,兩箱二十四瓶青島純生,硬是抱到目的地。智哥眼明手快,衝上去卸下一箱,露出程霜的笑臉。

程霜擦擦汗,說:「我只知道幾號樓,差點沒找到。幸好聞到火鍋味,跟著味兒還真走對了!」她拍拍劉十三肩膀,說:「看到我是不是很高興啊,哈哈哈哈哈……」

劉十三點頭說:「是啊是啊,哈哈哈哈哈哈……」

剛笑出聲,劉十三又警覺地調整表情。為了借酒消愁,此刻愁的心態必須穩住。說來真的奇怪,人在很悲傷的時候,怎麼就那麼容易笑,搞得悲傷之外,還多了內疚。

放下啤酒,程霜白淨的小臉紅撲撲,眼睛亮晶晶,智哥難以自持,興奮到了破音:「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程霜起開瓶啤酒,咕嘟嘟邊喝邊說:「我叫程霜。」

智哥抄起吉他:「我叫智哥,劉十三的兄弟。初次見面,送首歌歡迎你,歌名,《月亮代表我的心》。」

沒想到程霜連連搖手:「別別別,我是九〇後,能不能換成周杰倫的《半島鐵盒》?」

智哥眨了眨眼,艱難地說:「那首我還沒練,等我翻翻譜。」

程霜一揮手,說:「練個毛線,喝多了,什麼都會唱。」

劉十三還沒做出反應,兩個人已經坐下來連吃帶喝,啤酒噼裡啪啦開了好幾瓶。

賓客盡歡,只剩劉十三還沒有進入狀況。

劉十三把自己這種狀態稱為矯情。生活中常常會出現不合時宜的矯情,比如小時候大家春遊,你頭痛,但你不說,嘟著嘴,別人笑得越開心,你越委屈。

事實上沒人得罪你,也沒人打算欺負你,單純只是沒有關注你而已。

委屈到達一個臨界點,當事人哇地哭出來,身邊人莫名其妙,明明一塊兒踏青野炊點篝火,大自然如此美好哭什麼,難道觸景生情,哭的是一歲一枯榮?

劉十三不想矯情,他硬著頭皮想吃火鍋吹牛皮,可心裡的委屈拱啊拱的呼之欲出。智哥激動地說:「來,獻給大家一首新歌,這首歌的名字叫作《愛情》!」

說完,他自彈自唱:

輕輕地,我將糟蹋你,請將眼角的淚拭去。

你問我,何時愛上你,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

我想大約會關你屁事。

終於智哥發現他的不對勁:「十三,你哭什麼?」

火鍋的霧氣蒸騰中,似乎浮現起車窗上牡丹用手寫的兩個字,他看不清牡丹的面容,也追不上呼嘯的火車。

程霜摸摸他的頭:「別哭。」

劉十三說:「我沒哭。」

說完這句,他眼淚徹底決堤。

他曾經教導智哥,男人不能嬌氣,可他的眼淚比任何男人都要多。智哥問過他,劉十三,你哭來哭去不慚愧嗎?

劉十三告訴他,別人哭,是因為承受不了某些東西。他哭,是能承受一切痛苦,但總要哭哭助興。

此刻他在兩個朋友面前哭得稀里嘩啦,程霜往嘴裡塞油麵筋:「唉,跟了他一路,就怕他做傻事,哭出來就好。」

智哥沉默了下說:「十三,你不要難過,我很快要去南京參加比賽,你要是想她……我就幫你多看看她。」

程霜說:「那有什麼用?」

一句話戳進劉十三的心窩,他說:「是啊,有什麼用,做什麼都沒用了。」

程霜啪地一拍筷子,說:「怎麼就沒用了?做什麼都沒用,我早就死了。劉十三,你還活著,怎麼說沒用。你要是捨不得,去找她。」

劉十三和智哥都被程霜的氣勢嚇到,智哥說:「牡丹去南京了吧。」

程霜拿著手機說:「南京哪裡?」

劉十三報了牡丹學校地址,程霜在手機上戳了幾下,將螢幕轉向劉十三,她口齒清晰地說:「從京口科技學院,到江南師範大學,距離一百六十公里。」

劉十三淚眼模糊地看螢幕,她說得沒錯。

程霜說:「來去不過一晚上,走,我們去見她。」

智哥興奮地砸吉他:「去南京,去南京。」

劉十三目光呆滯地看著他們,發現兩箱酒居然已經喝完。不管什麼時候喝完的,他們此刻肯定都喝大了。

劉十三苦笑:「別鬧了,現在哪兒還有火車。」

程霜猛地站起來,居高臨下:「我俯視你!」

一邊說,一邊把腳踩在劉十三肩膀上。

智哥說:「我也俯視你!」

一邊說,一邊把腳踩在劉十三另一個肩膀上。

劉十三肩扛兩腳,像倒扣的香爐,緩緩地說:「真的沒有火車了。」

程霜和智哥齊聲喊:「打車!」

被兩隻腳踩著的劉十三心想,怪不得人們說青春是轟轟烈烈的。

轟轟烈烈這四個字,一聽就知道是團伙作案。

2

如果他孤獨一人,今晚應該躺在床上,通宵默默淌淚,睡到腰肌勞損。現在風那麼大,路那麼長,三人結伴出發,奔向黎明,這輩子必須誕生傳奇。

高速公路在冬夜無限拉伸,探照燈射穿雪花。兩個醉酒的人上車就睡,只剩劉十三頭靠著車窗,呼吸在玻璃上忽明忽暗,慢慢恍惚。黑暗像一場夢,他隨時隨地會做的夢,夢裡奔行在隧道,不知道是山林長成,還是水泥搭建,但同樣幽深。他能不停向前,因為有人吹著柳笛引路,似乎走到頭就是一扇木門,推開後灶臺煮著紅燒魚。灶臺比他還高,那人放下柳笛,給他喂一口魚湯,鮮掉眉毛。

飛雪夾雜冰碴,越來越薄,開進南京城的時候,變成淅瀝瀝的小雨。計程車停在江南師範大學門口,已經清晨七點,醜的女孩還在睡覺,一部分美女剛剛準備卸妝,一部分美女已經開始化妝。

智哥感嘆:「原來美女倒垃圾也會穿高跟鞋,真是紅粉骷髏,我願意粉身碎骨。」

程霜安慰劉十三:「我們也不算白來,一會兒見不到你的前女友,我們就幫你找個現女友。」

智哥發現他們三人的外套皺巴巴的,濺滿泥點,沉吟著說:「要不我們換套衣服再來。」

程霜斷然否決:「換什麼換,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輕人,讓她們看看貧窮的風采。」

3

站到女生宿舍樓下,劉十三羞澀地說:「別這麼高調,你們在旁邊等我。」

計程車上劉十三默默斟酌,見到牡丹不知是喜是憂,但兩個朋友在場,很有可能言不由衷。這種情況,獨自面對比較好,讓真情靜靜流淌。

誰知朋友們根本沒聽他發言,程霜擔憂地說:「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我想去買些包子,又怕走開會錯過時機。」

智哥安慰她:「沒關係的,你儘管去,幫我帶兩個,我盯著。」

程霜說:「包子有點幹,再買點南瓜粥。」

劉十三大怒:「買三斤茶葉蛋噎死算了!你們這麼娛樂,難道是來看戲的?」

智哥大悟:「茶葉蛋不錯啊,我們一起去。」兩人眉開眼笑往食堂走,劉十三張張嘴巴,周圍女生的喧譁聲湧過來,他頓時感覺到了客場危機。

劉十三搖搖頭,又不是來打架,為什麼汗毛都豎了起來?

旁邊一名女生經過,斜著眼睛:「他幹嗎?」

第二名女生說:「誰的男朋友來送早飯的吧?」

第三名女生說:「更像備胎。」

下樓的女生越來越多,目光直接掃射慌張的劉十三。小雨漸大,泥水橫流,女生們欣喜不已:「這麼大雨,你們說他會不會走?」

「走了我看不起他!」

劉十三準備躲雨,聽到這話也只好收回腳步,原地不動。

「不走的話肯定腦子壞了。」

劉十三聽完,身子一晃,女性觀眾又有人暴喝:「就知道他堅持不住!」於是劉十三走走停停,左右為難,全方位淋了個溼透。

正在輿論中彷徨,程霜、智哥打傘跑來,劉十三大喜,要去投奔他倆,接著目光穿過拎著包子的程霜、護住頭髮的智哥,穿過人群,直接看到一朵天藍色的牡丹,嫩黃圍巾,明亮如同盛開時抱到的一縷朝陽。

她白皙的臉凍到透明,沒有擦髮絲滴下的雨水,因為她的手正被握在另一雙手中。握住牡丹手的人個子挺高,一米八,小平頭,長得像隔離帶的安全樁。

小平頭對牡丹說:「快進去,我下班接你。」

牡丹說:「嗯,回去開車小心。」

劉十三第一次聽到這麼甜的聲音,而且是從牡丹嘴裡傳出來,甜到發齁。他熟悉的牡丹不是這樣說話的,牡丹會說,「好。」

那麼多次,她不驚不喜地,平平淡淡地,說,我走了。

她不會提問,懶得回答,她對劉十三用得最多的語氣詞是,哦。

但應該毫無波動的牡丹,仰著臉,雨水打溼她笑眯的睫毛,軟軟地說:「嗯,我這不是跟你來南京了嗎,我還能去哪兒。」

日你媽又一個「嗯」!跟他說「哦」不行嗎!你什麼時候下載了新的表情包!

劉十三艱難地走向回憶,寸步難行。包子雙人組覺察劉十三的臉色,再順著他目光望去,頓時明白了一切。

智哥喃喃自語:「這個情況,一目瞭然但不知道怎麼下手。」

程霜把傘和包子塞給智哥,直奔那一對離別的男女,被劉十三抓住手腕。劉十三勉強衝她笑笑:「我自己解決。」

程霜果斷轉身,智哥看她連扭兩個方向如此乾脆,困惑地問:「你轉啊轉的,轉呼啦圈嗎?」

劉十三離牡丹越來越近,程霜說:「不能插手,換成是你,發現被戴了綠帽子,你會不會請大家一起戴?」

智哥陷入認真的思索,程霜說:「我們等等吧,男人的事情,男人自己解決。」

牡丹的笑容消失了,跟劉十三一樣面無表情。

小平頭夾在當中,臉色相當精彩。圍觀群眾可以看到,他在數秒之間完成了疑惑,很疑惑,非常疑惑的情緒表達,像在解一道立體幾何題。

牡丹問:「你怎麼來了?」

劉十三問:「他是誰?」

小平頭也問:「你是誰?」

三個問題無人應答,卻把緊張的氣氛層層推向高潮。

屋簷下女生低呼:「開始了開始了。」在場所有人彷彿等待歌劇開場,保持了客套的安靜,但按捺不住期待的神色。

就在對峙三人沉默的間歇,女生宿舍五層樓窗戶全開,頂著各種髮型的腦袋探出,又縮回去,然後打個傘繼續觀看。

小平頭首先沉不住氣:「他誰?」

牡丹說:「我以前同學,找我有點事,你先走,上班別遲到。」

小平頭是有智商的,他不可能走,開始回答劉十三:「我是牡丹男朋友,你找她幹嗎?」

二樓頂著毛巾的女生喊:「音量大一點!」

小平頭估計聽到了,真的大聲重複一遍:「我是她男朋友!你找她幹嗎?」

這個體貼的舉動降低了觀看門檻,博得觀眾的好感,有人說:「看來那個172公分是想挖牆腳,被180公分撞到了。」

旁邊有人提問:「為什麼挖牆腳的172公分好像很難過?」

立刻有人解答:「注意觀察牆腳,顯然不喜歡被他挖,這麼失敗當然難過。」

劉十三沒有搭理小平頭,盯著牡丹:「為什麼不告訴我?」牡丹沒說話,他低下頭:「你早點告訴我,我也不會纏著你。」

小平頭怒槽滿了,雖然他增加音量,面前兩人卻沒跟他交流,他只好動用肢體語言,揪起劉十三的衣領。

四周一片高興的歡呼。

小平頭說:「你什麼意思?」

牡丹也低下頭,眼淚流到鼻尖。劉十三的心越來越痛,不再逼問,努力緩和地對小平頭解釋:「我不知道你們在一起多久了,但就在昨天,我還是她的男朋友,兩年的男朋友。」

他衝牡丹笑笑:「沒關係的,我過來就是跟你說句再見,昨天火車開得太快,我沒來得及。」

劉十三覺得這幾句話基本得體,交代關係,解釋劇情,甚至非常禮貌。圍觀群眾紛紛面露不屑,對劉十三的角色設定感到失望,還好小平頭能推動劇情,他大笑一聲:「你開玩笑吧,你算哪門子男朋友,她大一我就認識,每晚都跟我睡在一起,你算個什麼東西?」

小平頭用手指戳劉十三胸口,一戳一頓:「你,算,個,什,麼,東,西。」

劉十三一陣恍惚,想起這兩年的許多清晨。

許多清晨,他站在校門口的站臺,等牡丹回來。霧氣沒散,她從霧中跳下車,輕盈地向他走來。

他從沒問過,也許勤工儉學上夜班,也許朋友家過夜,也許親戚在城裡有房子呢。沒什麼好問的,他這麼告訴自己。他突然明白,那些清晨他沒有問,其實是從牡丹眼神中讀到,你別問我。

他根本就是知道的,一旦問出口,他就再也無法站在站臺,等待那輛車了。

想念在霧氣中游蕩,往事也是。全部扭曲,飄忽,呈現空曠的畫面。

牡丹緊張地拉著小平頭:「不要說了,你先回去。」

小平頭看到劉十三一言不發,失魂落魄,已經被他完全轟碎,決定繼續演講,對牡丹說:「回頭跟你算賬。」

他對劉十三說:「我警告你,以後不要再纏著牡丹,見一次打一次。」

他對圍觀群眾說:「看什麼看,這個智障有什麼好看的,改天請你們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