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喂,打劫

雲邊有個小賣部 張嘉佳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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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鶯鶯小賣部出發,經過理髮店、澡堂、小白樓,再左拐,河沿石板路走一段,電影院旁邊就是羅老師租的房子。當初羅老師抵達小鎮,學校安排她住教工宿舍。此人比較時髦,說要建造自己的烏托邦。沒過幾天,選中原先油漆店的鋪子,搞咖啡廳失敗,搞酒吧失敗。

她鍥而不捨,導致賠個精光,房子租約沒到期,索性住在那兒,把吧檯當成床頭櫃。羅老師痛定思痛,回到常規思路,最後搞個補習班,總算苟活了一門副業。

無論羅老師如何看待他,童年的劉十三還是想親近她的。

cd機,名牌運動鞋,讓羅老師與眾不同。劉十三為了提前適應城市氣息,也參加了這廝的補習班。

暑假第一天下午,補習的孩子們按時報到,可惜老師不見了。

教室裡電風扇開著,吱吱嘎嘎,隨隨便便吹動熱風,孩子的皮膚在初夏氣息中沁出薄汗。劉十三和牛大田面面相覷,一個無法學習,一個無法玩耍,百無聊賴。

「羅老師失蹤了?」

「我們要不要報告王鶯鶯?」

「報告我外婆幹什麼?人失蹤了就要報警。」

「報警沒有找你外婆快,鎮上不管出啥事,第一個來的總是你外婆。」

「我外婆的責任心太重了,大家怎麼不選她做鎮長,做鎮長能掙好多錢。」

兩人交頭接耳,不時偷看窗外,怕萬一羅素娟突然出現。羅素娟的教學水平不好評價,體罰水平應該能拿金牌的。

兩人偷看到不知道第幾次,偷看到牛大田都睡著了,羅老師總算經過了窗前。

劉十三心道,回來就回來,為何走得如此盪漾。前天從鶯鶯小賣部拿了百雀羚,替她帶到學校,她還沒結賬,這次下課一定不能忘記,好讓她感受遲到的殘酷。

羅老師恬不知恥,進門就給自己鼓掌:「同學們,讓我們熱烈歡迎新同學的到來!」

劉十三循聲望去,門口的陽光被柳條切碎,金線勾出小女孩的身影。羅老師的掌聲並不停歇:「我外甥女,重點小學三好學生,嚇死你們。」

小女孩走近,笑吟吟望著一群土鱉同學。

她的笑很清爽,聲音也好聽:「大家好,我叫程霜。」像冰過的西瓜咔嚓碎了,脆涼脆涼,自大家耳邊淌過。

劉十三稚嫩的心揪了揪,人生第一次感到慌張,趕緊踢踢牛大田。小胖子擦擦口水醒來,模模糊糊看到臺上女生,騰地起立:「趙……趙雅芝!」

他越來越激動,不停推搡劉十三:「你快看,她像不像趙雅芝!像不像程淮秀!」

劉十三趕緊小聲勸慰:「像的像的,你不要激動……你怎麼哭了?」

牛大田淚花四濺:「你說我還念什麼書!娶了她我就是乾隆!」

程霜笑嘻嘻地說:「謝謝同學們的熱情,我來自上海,是羅老師的外甥女,很高興和大家一起度過這個暑假。」

全場只有牛大田站著,他莫名其妙開始自我介紹:「我……我叫牛大田……耕田的牛,耕田的田……」說著說著哭到撕心裂肺,「我也不想名字這麼傻……還不是我爹沒文化……」

劉十三束手無策,牛大田情緒的複雜已經超出他的見識。

羅老師踢開小胖子,說:「程霜你就坐那兒吧。」

劉十三就這樣,看著小女孩像夢境一般,馬尾辮,眉清目秀,向他走過來。

毫無疑問,劉十三認為,這場面會銘記一生。

二〇〇三年的夏天,他們都是四年級。童年就像童話,這是他們在童話裡第一次相遇。

窗外蟬兒鳴叫,屋內扇葉轉動,課文朗讀聲隨風去向山林。

2

程霜愛吃啥,家裡幾口人,看什麼動畫片,玩不玩塑膠小兵,這些劉十三和牛大田都想知道。他們以為自己是野比康夫,而程霜是上天派來的溫柔靜香。

沒想到程霜的角色,原來是胖虎。

「打劫!」

程霜站在石橋上,橋下流水淙淙,小女孩扛著一根掃把,再次重申:「喂,打劫!」

石橋基本是大家必經之路,補習的同學們被一網打盡。膽小的蹲著抱頭,牛大田環顧一圈,鼓起勇氣指著小女孩說:「你不能這樣,你這樣是錯誤的!」

小女孩用掃帚戳他的胸口:「那你想怎麼樣?」

牛大田被戳得連連後退,奮力組織語言:「你這樣犯法,做人需要一定的禮儀,心地善良才會得到我們的尊敬……」

小女孩繼續戳他:「我就犯法了,你打算怎麼樣?」

牛大田張大嘴巴,憋了半天,說:「我打算原諒你。」說完,就抱著頭蹲下來,和其他的小夥伴一起屈服了。

剛走到橋上的劉十三來不及逃跑,結結巴巴:「程……程霜,你幹什麼?」

程霜拿掃帚畫個半圓:「你看不出來嗎!我在打劫!」

劉十三更結巴了:「為……為……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外地人在山裡這麼囂張?為什麼本鎮小孩都這麼配合?劉十三悲憤地俯視橋面,鋪滿水槍、彈珠、《水滸傳》卡片,全是程霜繳獲的戰利品。

劉十三再看程霜,已經沒有半分美貌,滿臉寫著侵略者三個字。

程霜說:「你也別難過,我比你更不好受。小姨拿走了我所有零花錢,我只好犯罪了。」

劉十三含著眼淚:「你們城裡人都這樣嗎?」

程霜嘆口氣:「也不全是,我比較厲害一點。你的問題我回答了,給錢。」

劉十三抽抽搭搭掏書包:「多少?」

程霜:「五塊。」

劉十三數了數,掏出五塊紅薯幹,小心地放在程霜手掌上。

劉十三:「你慢點吃,我外婆做的,可好吃了。」

程霜怒不可遏,往嘴裡塞了一塊紅薯幹,發現咬不動,不死心,攥著拳頭用力嚼,馬尾辮跟著晃,說話含混不清:「我要的是錢!不是紅薯幹!可惡!完全嚼不動!」

程霜勃然大怒,同學們瑟瑟發抖,劉十三趕緊勸慰:「要不你先放他們走,我明天給你弄點錢。」

程霜說:「真的嗎?」

劉十三想了想,拿出小本子,端端正正寫下一行字:明天給程shuang錢。

劉十三說:「這個本子上記下來的事情,我都會做到。」

程霜狐疑地翻看,邊看邊嘖嘖有聲。劉十三閉緊雙眼,感覺程霜在肆虐他內心的花園。

最後程霜還是信了,眉開眼笑說:「那我明天還在這裡等你。」

劉十三還小,他不知道反派的信任多麼難得,第二天下課,他果斷辜負了程霜。

程霜觀察他捧著的東西,遲疑地問:「這是什麼?」

劉十三介紹:「這是我外婆煮蕎麥糊的鐵鍋,少說也有五斤重,是值錢的好東西。」

程霜舉不起鐵鍋,只好梆梆敲著:「你不是在本子上寫了要給我錢嗎?難道那不是個神聖的本子嗎?」

劉十三嚴肅地說:「當然神聖了,所以那條承諾沒有劃掉。我認真搞錢了,王鶯鶯不給,弄來這口鍋我已經盡力。如果你不滿意,我再想辦法。」

3

全鎮稱得上美的女性,對劉十三來說,原本有兩個。

首先羅老師,五官不算標緻,幸虧氣質優秀,大學生底子在那兒,比起村姑依然強一點。羅老師就像鎮上唯一的蛋糕房,洋土結合,已經開創出獨特風格。

其次毛婷婷,公認全鎮第一美人。她的故事人們私下聊過許多,父親搞運輸,卡車夜間開山路,翻下去沒救活。母親哭了半年,上吊了。她只好輟學,用祖屋開了間理髮店,拉扯親弟弟長大。劉十三迎來這個暑假,她已經三十歲,衣裝整潔,眉宇乾淨,順滑的頭髮掛到肩膀,一絲不亂。

至於程霜,大城市來的同齡女孩,差點擾亂劉十三整個美學系統。她喜歡笑,小鼻子一皺一皺,見過的人都想和她一起笑。但她又兇又不講道理,牛大田迅速放棄和她結婚的念頭,準備同她結拜兄弟,一塊兒欺負全校同學。

劉十三被欺負得最慘,卻想保護兇巴巴的程霜。每當她笑的時候,就讓他想起夏天灌木叢裡的螢火蟲,忽明忽暗,飛不遠,也飛不久,日出前會變成一顆顆露珠,死在人們不會注視的葉子上。

因為有一天,他終於知道,程霜和螢火蟲一樣,現在是亮的,但說不定下一秒,就是暗的。

4

這個暑假,小小少年每天都回家想辦法。王鶯鶯看著他滿屋轉悠,不停嘆氣,頓時展開了聯想。

某天晚飯後,王鶯鶯下定決心,說:「十三,成長髮育是男孩子都要經歷的事情,這裡有五塊錢,你去鎮上碟店租一盤《青春的岔路口》。」

劉十三猶豫:「是武打片嗎?」

快六十的王鶯鶯用圍裙擦擦手,惴惴不安地說:「算是的。」

一晚上劉十三攥著票子輾轉反側,劇烈掙扎。外婆說的武打片聽起來頗為神秘,但好不容易搞到錢,花掉又如何面對程霜。

天亮醒來,他恍惚地往學校去,經過小吃攤時心不在焉,買下蘿蔔餅辣糊湯小餛飩若干。

攤主說:「五塊錢。」

劉十三渾身一個激靈,暗道果然天意,將五塊錢吃下肚,再也不用兩邊為難。

寬慰的心情持續到下課,逐漸陷入糟糕。他面臨的境遇十分不堪:王鶯鶯知道他沒租碟,程霜知道他沒帶錢。

磨磨蹭蹭走到石橋,發現程霜蹲坐河邊。

劉十三喊:「別打人,我進貢!」

程霜翻翻劉十三的書包,掏出來炒蠶豆和一瓶汽水。她開啟汽水就喝,聽到劉十三邀功:「我偷了外婆的酒,灌了滿滿一瓶!」程霜一震,汽水又辣又苦,喝下去整條腸道熊熊燃燒。她乾嘔半天,不信邪。如果酒真的難喝,那為什麼大人們邊喝邊笑,摔到桌子底下還在笑?她決定繼續嘗試,劉十三既怕她猝死,又怕她喝光,叫嚷:「快給我喝一口,外婆說,喝了酒不感冒。」

程霜問:「難道你經常喝?」

劉十三得意:「那當然,你看你,喝一口臉就紅了,我喝了兩口,白得跟死人一樣。」

程霜眼珠子一轉,說:「我要向你外婆舉報,居然給我喝酒。」

劉十三說:「我才不怕她。」

「那我報警,喊警察叔叔槍斃你。」

「槍斃了我,沒人給你帶東西吃。」

「對哦,你天天換著花樣給我帶東西,是不是喜歡我!」

劉十三哆嗦起來,沒想到程霜年紀輕輕,居然說出「喜歡」這麼不要臉的詞,斷然罵她:「神經病才喜歡你!」

程霜喝了酒,小臉紅撲撲,眼中倒映山嵐:「劉十三,打劫不靠譜,再這樣下去我們都快產生友誼了。」

劉十三皺眉:「那怎麼辦?」

程霜說:「我幫你把數學題做了吧。」

劉十三說:「不好,我將來還要用自己的實力考大學。」

程霜說:「說得也是,我們不能產生買賣關係。」

思索了一會兒,她翻出劉十三的本子,歪歪扭扭寫字。劉十三緊張:「你要幹什麼,別亂寫,這本子有法律效力的。」

等程霜寫好,劉十三拿回來一看,發現多了一條:「送程霜回家。」

程霜握著他的手,說:「給你一個機會。」

兩隻小手暖烘烘,劉十三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都說女孩早熟,果然是真的,程霜喝了酒,熟得確實比他快。

一滴水落在手背,劉十三一顫,看到程霜掛著口水,醉成痴呆。

暮風掠過麥浪,遠方山巔蓋住落日,田邊小道聽得見蛙鳴。喝醉的小女孩分量不輕,劉十三用力蹬車,騎成了駱駝祥子。

程霜大舌頭地問:「你為什麼騎女式腳踏車?」

劉十三咬牙:「我媽留給我的。」

程霜又問:「那你爸媽呢?」

劉十三咬牙:「離婚了。」

程霜拍掌大笑:「原來你是孤兒!」

劉十三猛擰車把:「我不是孤兒!我爸媽活得好好的!」

程霜嘆息:「太可憐了,等你長大了,去上海找我,有問題,我罩你。」

劉十三悲憤道:「我說了我不是孤兒!你再胡說八道,我就要打你了!」

程霜把臉貼在他背上:「你不捨得打我,你喜歡我。不過你再喜歡也沒有用的,因為我要死了。」

所有植物的枝葉,在風中唰唰地響,它們春生秋死,永不停歇。

程霜接著說:「我生了很重的病,會死的那種。我偷偷溜過來找小姨的,小姨說這裡空氣好。」

程霜還說:「我可能明天就死了,我媽哭著說的,我爸抱著她。我躲在門口偷聽,自己也哭了。」

程霜聲音很低很低地說:「所以你不要喜歡我,因為我死了你就會變成寡婦,被人家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