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十三沒有回應,因為背上一陣溼答答。那麼熱的夏天,少年的後背被女孩的悲傷燙出一個洞,一直貫穿到心臟,無數個季節的風穿越這條通道,有一隻螢火蟲在風裡飛舞,忽明忽暗。
劉十三停車,號啕不止。
程霜也哭著說:「你為什麼要哭?」
劉十三說:「我很怕死!」
程霜哭著說:「我也很怕!」
劉十三抽抽搭搭:「我一定請你吃頓特別好的!」
程霜擦擦眼淚:「你人不錯,如果我能活下來,就做你女朋友。」
5
羅老師把厚厚一摞作業本摔在講臺上,說:「同學們,昨天作業是寫我的夢想,大家的夢想都很離譜,尤其牛大田。
牛大田!你自己讀一下!」
小胖子撿起被羅老師扔在地上的作業本,正氣凜然,朗聲讀:「我的夢想是開一家棋牌室,天天都贏羅素娟的錢。」
牛大田剛讀完一句,就被粉筆擦擊中。
羅老師說:「你還真敢念,老師的名字你能亂喊嗎?回去重寫,最後一次機會,寫不好喊家長。」
望著抓耳撓腮的牛大田,劉十三說:「我幫你寫。」
牛大田大喜:「真的?」
劉十三說:「你也幫我一個忙。」
午後豔陽照進小賣部,院門半開。小賣部設在側房,和院牆連成一片。貨物擁擠,但擺放整齊,從門口的簸箕蚊香蒲扇,到櫃檯上的泡泡糖話梅瓜子,各種顏色的香膏洗髮水,通通鍍上一層金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掛著的臘腸臘肉,下方一根大羊腿熠熠生輝。
王鶯鶯操持羊肉是一絕。取山羊後腿肉,切塊,沖洗乾淨,下鍋和水煮開撈出,一邊用冷水衝,一邊用棒子敲打五分鐘。王鶯鶯敲羊肉的棒子用了很多年,紋理已經光滑,浮著油脂的光,摸著卻又完全是木頭的夯實,彷彿肉汁滲透了整根棒子。
鍋中放油,蔥白、薑片、蒜頭煸香,沖洗完的羊肉同時也被敲松,加辣椒爆炒。小火,加黃酒生抽老抽。換大火,加水剛剛沒過,煮開後才放鹽和紅糖。再小火燜蓋半小時,蘿蔔切塊同煮十五分鐘,撈出不用。洋蔥切塊同煮十五分鐘,撈出不用。收汁。
汁濃肉嫩,一碗噴香,羶氣全無,只留鮮糯的羊味,包括劉十三在內,全鎮人民毫無抵抗能力。
王鶯鶯坐在貨架邊聽收音機,越劇纏纏綿綿,老花眼鏡擱置在藤椅扶手上,和平常一樣睡著了。
劉十三躡手躡腳,潛向羊腿,摘下來扛到肩膀,走到門口,對著牛大田說:「靠你了。」
牛大田說:「那作文呢?」
劉十三說:「我幫你寫。」
牛大田點點頭,三下五除二,脫光衣服,只穿一條內褲,面色堅毅。
劉十三拍拍他,說:「堅持兩個鐘頭。」
白花花的小胖子彎下腰,偷偷走到掛羊腿的地方,抬手拉住鐵鉤,一腳微微縮起,衝劉十三揮揮手,用口型示意:你去吧。
抱著必死之心的牛大田閉上眼睛,全神貫注模擬羊腿,不再看劉十三。
暑假快結束了,暑假補習也快結束了。
扛著羊腿的劉十三站在石橋上,獨自一人,日頭逐漸西沉。他慢慢坐低,腿落下橋沿,清澈的河流那麼淺,他小小的影子在鵝卵石上浮動。
他早就習慣等待。在這個小鎮等什麼,他從來不知道,只是沒有等到。
今天在等誰,他自己是知道的。那個小女孩,被她打劫了一個暑假,今天沒有來。
再習慣等待,等不來依舊難過。那種難過,書上說叫作失望。直到長大後,他才明白,還有更大的難過,叫作絕望。
6
小賣部裡的王鶯鶯醒了,戴上眼鏡,看到光溜溜的牛大田。
王鶯鶯說:「牛大田,你幹啥?」
牛大田說:「你認出我來了?我不像條羊腿嗎?」
暮色緩緩重了,一輛女式腳踏車飛馳在田邊道路上。劉十三踩得很用力,他要騎得快一點,如果快一點,也許能追上點什麼。
7
劉十三雙手拖著羊腿,像拎著一把青龍偃月刀,走進一間裝修過很多次的屋子,迎面一個吧檯。羅老師正在吧檯稀里呼嚕吃泡麵,cd連著電腦音箱,放著淒涼的歌曲。
張柏芝悲泣著唱:
心痛得無法呼吸,
找不到你留下的痕跡。
眼睜睜地看著你,
卻無能為力,
任你消失在世界的盡頭。
……
羅老師抬頭看到劉十三,目光轉到那條羊腿,艱難地嚥下滿口麵條,一臉震驚:「去你媽的,誰讓你送羊腿的,我怎麼可能買得起。」
劉十三不說話。
羅老師看看自己的面,說:「欠你一箱泡麵的錢,下個禮拜再結賬好不好?」
劉十三不說話。
羅老師把面一推,沮喪地說:「分你兩口。」
劉十三說:「程霜呢?」
羅老師說:「她媽今天來,把她接走了。」
劉十三遲疑一下,說:「她生病了嗎?」
羅老師望著他,說:「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劉十三不說話。
羅老師蹲下來,平視劉十三,握住他的胳膊,輕聲說:「昨晚開始發燒,通知了她媽。她只能待兩個月,山山水水的空氣乾淨,說不定有幫助。本來就是聽天由命的事情,至少這個暑假很開心,對不對?」
劉十三避開她的眼睛,低頭,說:「那看樣子不會再來了。」
羅老師說:「病好了會來的吧。」
劉十三沒有抬頭,因為眼淚突然掉下來了,小男孩的傷心一顆顆砸在地上。他沒擦眼淚,用力拎起羊腿,靠著吧檯放下,又遞給羅老師一張字條:「羅老師,您能替我送給她嗎?這是紅燒羊肉的做法,我採訪外婆的,寫得很詳細。外婆說,羊肉補氣。」
說完劉十三轉身就走,因為他眼淚一直流。
羅老師喊住他,也遞給他一張字條,說:「程霜給你的。」
走出羅老師家,劉十三聽到cd機換了首歌。他有部隨身聽,和一堆零花錢買的卡帶,所以他能聽出來,這是孫燕姿的聲音。
孫燕姿沒有哽咽,而且歌詞那麼簡單,然而他很傷心。
我也知道,
天空多美妙,
請你替我瞧一瞧。
天上的風箏哪兒去了,
一眨眼不見了。
……
劉十三開啟程霜給他的信紙,幾行很短的字。
喂!
我開學了。
要是我能活下去,就做你女朋友。
夠義氣吧?
8
小鎮的低瓦數燈泡黃黃亮起,裁縫店老闆娘端出煤球爐,開始攤荷包蛋,能賣一個是一個。澡堂子排著三四人的隊,秦嫂抱著水盆咯咯咯笑。劉十三默默路過,沒有鄉親覺得他不對,他也沒理會誰。
劉十三跨進院子,桃樹掛著的燈亮堂堂,樹下坐著雙手抱臂的王鶯鶯,旁邊牛大田只穿內褲,垂頭喪氣。
王鶯鶯說:「站住。」
劉十三拔腿就跑。
王鶯鶯操起掃帚追趕,高喊:「殺了你個小王八蛋!我羊腿呢!」
牛大田大叫:「我真的不像羊腿嗎?」
劉十三竄出院門,連蹦帶跳躲避掃帚,逃得飛快,不忘記回頭吼:「你打我呀你打我呀!打死算球!」
9
小二樓的陽臺鋪上涼蓆,坐著就能讓目光越過桃樹,望見山脈起伏,彎下去的弧線輕託一輪月亮。夜色浸染一片悠悠山野,那裡不僅有森林,溪水,蟲子鳴唱,飛鳥休憩,還有全鎮人祖祖輩輩的墳頭。
王鶯鶯盤腿點著捲菸,抽一口,她的外孫下巴架在欄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王鶯鶯年輕的時候,嫁到外地,非常遠,據說靠著海。丈夫去世後,她回山裡,孃家人留給她這個院子。
她的外孫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藏心事,然後藏著心事,坐在陽臺發呆。在他長大前,如果不是課本上的問題,只有王鶯鶯能回答。
「外婆,我有爸爸嗎?」
「外婆,媽媽還會回來嗎?」
等他十歲,反而不問了,好像人生已經沒有什麼問題,他也會接受一切就這樣下去。
這個夏天,月光漫過樹梢,清洗整棟小樓,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坐落夜裡。
劉十三說:「外婆,你去過外邊的,山的那頭是什麼?」
外婆說:「是海。」
劉十三搖搖頭,說:「這個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們省哪兒來的海,你騙騙小時候的我還差不多。」
外婆說:「真的是海,走啊走的,就走到海邊了。再坐船,能到一個島上,周圍全部都是海。」
劉十三說:「外婆你完全沒有文化,將來要是我考不上大學,就回來幫你看店。」
外婆撣撣落在碎花襯衣上的菸灰,眯著眼說:「說不定我活不到那時候。」
劉十三說:「我一定能考上,到時候帶你出去看看。」
外婆說:「我年輕的時候早就晃過了,年紀大了,還是留在老家吧。」
劉十三說:「老家就這麼好?」
外婆說:「祖祖輩輩葬在這裡,才叫故鄉。」
劉十三聽不懂,也不再問問題,過了很久扭頭,看到外婆已經叼著熄滅的菸頭,靠著牆壁睡著。王鶯鶯臉上皺紋深深的,牆壁一片片蒼老的斑駁,映著晃動的樹影,像一張陳舊的膠片。
劉十三拿出隨身聽,裡面錄了幾句話。而這幾句話,劉十三謄抄在東信電子廠內部稿紙拼起來的本子上,寫在他一切計劃的扉頁,字字工整,筆畫清晰,比座右銘還要刻骨銘心。
他點了播放鍵,早就遙遠的聲音響起來,只有錄下來的這幾句,對他來說那麼熟悉。
十三,媽媽走了。
你要聽外婆的話,別貪玩,努力學習,考清華考北大。
媽媽希望你啊,去大城市工作,找一個愛你的女孩子結婚,能夠幸福地生活下去。
越幸福越好。
十三,媽媽對不起你。
夢裡小鎮落雨,開花,起風,掛霜,
甚至揚起烤紅薯的香氣,
每個牆角都能聽見人們的說笑聲。
牡丹仰起臉,雪落在她乾淨的面頰,
她說:「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