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下起的雨,淅淅瀝瀝轉急,雨水漫過琉璃雕瓦,簷下垂落細流如注。從益清閣到御書房有曲折迴廊相連,廊下一池碧水,入夏有紅蓮盛開,清芬香遠,故名菡池。三月黃昏,煙雨裡只有稠稠濃綠的浮萍,綠得太深,看一眼便似要墜入此中去。
在前引路的內侍也穿皂衣綠袍,袍擺青得近墨,映入眼裡也似廊外浮萍,帶了化不開的溼意。恪妃被昀凰扶了,一路欣然而行,不時去踩地上玉磚所雕的蓮花。菡池本是明帝為孝誠皇后所築,每塊磚上都精雕了千瓣蓮花,行走其上宛若步步生蓮。父皇性好奢麗,嫌此地清冷陰重,鮮少前來。漸被遺忘的菡池,卻是昀凰從前喜歡的地方,如今新皇偏偏選中這裡做了御書房。
恪妃咦了一聲,昀凰抬眸看見淨植齋已在眼前,那清苦的藥香似更濃了,沁人的濃。恪妃卻忽然瑟縮害怕起來,扯了昀凰袖子直往後縮。昀凰安撫地輕拍她手背,令她稍稍安靜了些。
青衣雙蟬髻的宮娥撩開層層垂簾,次第宮燈,柔光氤氳成霧。昀凰扶了恪妃一步步行來,卻不知淨植齋裡面是這樣的幽深。最後一層明黃煙羅後面,宮燈轉柔,映出一個朦朧人影。
恪妃茫然四顧,未及回過神來便被昀凰牽住,隨她一同跪了下去。
"叩請陛下聖安。"昀凰跪在簾外,輕輕啟齒。
簾後良久無聲。
昀凰掌心滲出微汗,深深俯首下去,更斂低聲氣:"叩請陛下聖安。"
裡頭終於傳來低沉帶笑的男子語聲:"為何如此惶恐,以為朕會吃人嗎?"
這聲音落在耳中,微啞的柔,倦淡的暖,卻似一聲驚雷劈在耳邊。
昀凰一抬頭,失魂落魄。
驟然間身不由己地站起,顫顫伸手,挑起了那道明黃煙羅——
新皇斜倚錦榻,玄色繡金團龍外袍披在肩上,底下白綾單衣似雪。
蒼白的臉,鴉色的鬢,笑若煦風,吹不散春夜露寒。
悽然一聲嗚咽,恪妃眼裡滾下兩行淚,喚一聲"太子殿下",身子竟搖晃不穩,踉蹌靠向昀凰。昀凰卻似痴了一般,定定望住眼前人,對恪妃的異樣渾然無覺。
四目相對的僵持,一瞬卻似一生那麼長。
終於,昀凰僵直的肩背頹軟,一屈身朝他跪下,語聲空洞縹緲:"臣妹昀凰,叩請陛下萬安。"
這一聲"臣妹"令他眼裡笑意愈深,而她跪地垂首的姿態如此順從。他托起她下巴,白衣廣袖垂落,綾羅的冰涼掃過她臉頰:"朕說過會再回來,昀凰,你可記得?"
記得,彷彿是記得。
惠太妃榻前驚魂一劍,染血屏風後奪魄一眼,長秋宮廢殿前臨去一瞥,他的體溫、他的氣息、他的血,依稀仍留在昨夜。他說他會歸來,她卻道,此生天各一方,永不復見。
"臣妹記得。"昀凰低了頭,眉眼寂寂,無波無瀾,"陛下天命所歸,萬民同慶。"
"朕不想聽你叫陛下。"他溫柔凝視她,在她耳邊說,"從前怎樣,現在也一樣。"
一樣,豈能一樣。
昀凰沉默,他亦冷冷等待她開口。
"臣妹不敢。"昀凰的臉色蒼白得怕人,字字咬得清晰。他笑起來,抬手摁了胸口,嗆出幾聲咳嗽。昀凰看他以手按著胸口,正是昔日傷口的位置,一時目光凝住,再不能移開。
"不敢什麼?"他緩過氣來,仍是笑著,一伸手將昀凰拽入懷中,"不敢再叫少桓?"昀凰一顫,唇上咬得發白,頰上卻是紅透。他撫上她的臉,細細審視這濃膩脂粉遮不去的絕色。她用濃妝掩飾的悲傷,以粉黛遮掩的倔犟,通通在他唇下瓦解。
他的唇薄而軟,帶了涼涼的一點藥味,清苦甘香難辨。他流連在她顫顫緊閉的唇上,並不急於襲掠,只是久久流連,彷彿孩童貪戀著心愛的飴糖。她顫抖得越發厲害,卻不再掙扎抵擋,只茫然睜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看他。那眸子裡漸漸凝起水霧,彌散了深濃的淒涼,彷彿雨天的菡池,亦如少桓的笑容。
翌日聖旨下,晉清平公主為寧國長公主,尊恪妃為恪太妃。蘇文定公以忠烈入祠,蘇氏一門自文定公以下皆追賜名爵,賜葬文定公衣冠冢於皇陵。寧國長公主賜邑三千,為築棲梧宮、桐華殿、鳳影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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