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興平嗎?"皇上似在自言自語,目光卻掃向階下沈氏父子。信遠侯沈恩低伏的身子明顯一顫,僅有極短暫的一刻遲疑,旋即朗聲道:"犬子斗膽,求尚興平公主。"
帝十二女臨川公主,皇后胞妹宸妃所出,年十五,美姿貌,工琴書。
皇上慵然啜一口酒,眼也不抬:"那就臨川吧。"
龍顏金口,一句話便是臨川的一生——隔了重重御座,層層珠簾,昀凰看不到旁人的神情,旁人也看不到她的神情。而這一切,已經與她無關,片刻前雷霆過耳的驚怔不過是清平與興平的小小誤會。
是誤會,是巧合,抑或是別的,昀凰已無心去分辨,周遭或取笑或探究的目光已令她冷汗透衣。宮妃命婦們掩袖而笑,看那瘋婦的女兒又添一輪笑柄,看那卑順的清平公主垂首低眉,只會盯著自己裙袂上的花紋出神。
信遠侯父子叩首謝恩,宸妃與臨川公主隔了簾幕謝恩,殿下群臣賀喜,內外命婦賀喜,齊頌萬歲之聲響徹宮闕。御前樂舞應景地換上了喜慶調子,霓裳綵衣,羽扇飛花,檀板敲罷歌方歇,觥籌交錯影婆娑……皇家又逢喜事,理當普天同慶,四海齊賀。
世家風流子,乘龍上九天。
皇后郭氏與宸妃姐妹出身並不高貴,昔年只是平州刺史的女兒,郭家雖一門顯貴,卻從未被視作真正的後族——天佑四年,懷晉太子告發廬陵王生母華妃行咒魘之事,穢亂宮闈。景帝賜華妃鴆酒,處斬華家滿門;天佑五年,廬陵王起兵平州,趁懷晉太子代天巡視北疆之際,誅殺太子及冠威將軍,迫令景帝遜位。廬陵王繼位登基,從母姓,改國姓為華。平州刺史郭從紹以擁立之功拜太尉,長女入主中宮,次女冊妃,郭家一躍而為外戚之首。
弒兄奪位,更易國姓,倚賴外戚,本已觸怒朝中元老親貴。登基之後,新帝行事越發乖戾,尤為嗜殺,嘗有老臣冒似勸諫,皆被杖斃於廷。朝中一時人心離散,重臣接連辭官求去,以致朝中無臣,邊關無將,引來北齊蠢蠢欲動。天佑九年,信遠侯沈恩臨危受命,入朝主政。沈恩身為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主政十年間力行仁儉,重用良臣,三次擊退北齊進犯。
臨川公主下嫁信遠侯府,郭家與沈家,一個是最煊赫的外戚,一個是名望最高的世家,自此終成姻親之盟。
慶嘉元年,孟冬之歲,臨川公主的婚禮轟動帝京。
三日後,新婚的臨川公主與駙馬沈覺回宮歸省,皇后賜宴承光殿,辛夷宮瘋癲的恪妃與清平公主皆在出席之列。十年過去,皇后仍沒有忘記瘋癲的恪妃,即使她二人恩怨勝敗已分,也仍要將失敗的恥辱釘在她女兒身上。
臨川公主華瑛比清平公主只小三個月。當年恪妃寵盛,為清平公主慶生而燃放的煙火,曾照得帝京的夜空比白晝更耀眼。三個月後臨川公主降生,宮中忙於籌備清平公主的百日宴,宸妃的瑞麟宮前冷冷清清,階下積雪三寸。
世事如棋,局局新。
昀凰與恪妃的席位被特意安排在一個微妙的位置,既不會吸引皇上的注意,又剛好能被眾人瞧見。那日的恪妃很興奮,很久沒有見到這麼熱鬧的場面,不禁手舞足蹈,引得左右掩袖側目。昀凰的目光一刻也不敢離開她,唯恐她見到父皇出現時癲狂失態。新人幾時到來,旁人如何看她,昀凰一概不曾留意。直到父皇駕臨,眾人叩拜,恪妃亦痴痴朝著遠處穿明黃龍袍的人影俯跪下去,額頭觸地,久久不敢抬起。待昀凰扶起她時,恪妃滿目悽惶,竟不敢朝皇上所在的地方看上一眼。所幸父皇只待了片刻便離席而去,餘下各宮妃嬪在皇后跟前百般奉承,本是主角的臨川公主與駙馬反倒成了陪襯。
未過三巡,恪妃已有些醉了。皇后大約心情甚好,隨口允了恪妃與清平公主離席。
外頭紛紛揚揚下起米粒似的雪珠,細細一層雪末兒鋪撒在朱簷碧欄琉璃瓦上,撲面寒風裡也夾帶了細碎的冰涼。昀凰替恪妃裹緊了雀絨斗篷,兩個宮人左右撐起傘,一路攙扶著恪妃出來。
行至庭中,一陣疾風颳來大團霰雪,打得傘面簌簌作響。恪妃嬉笑著伸手去抓,不留神被她掙脫了宮人的攙挽,徑自追著飛雪奔入臘梅林中。
兩個宮人急急趕上去,昀凰長裾曳地行走不便,獨自撐傘立在雪中,等了半晌也不見她們回來。雪粒子沙沙掃過薄絹繪墨的傘面,被風吹得盤旋飛舞,紛揚著掠過昀凰鬢旁。遠處廊下忽有男子笑謔聲,鮮衣玉冠的顯王世子與安王次子扶醉更衣歸來,驀然見此,不由得駐足呆了——瓊庭裡暗香如縷,傘下麗人婷婷,飛雪盈袖,衣帶當風,素錦長裾逶迤雪地,人似雪砌,貌若凝瓊。
半醉的安王次子未能認出昀凰,醺醺然上前,一把拽了她衣袖笑道:"這是誰家美人?"昀凰大怒,抽身避過那撲面酒氣,正要斥他無禮,卻聽一個清朗語聲自後傳來:"她是清平公主。"
安王次子一驚,醉裡一個踉蹌,竟拽著昀凰衣袖往後跌去。昀凰慌忙退後,裂帛聲過,衣袖掙裂兩半,晶瑩肌膚赫然外露。身後那人箭步上前將她擋在身後,低叱道:"少康,不可無禮!"顯王世子慌忙拽起少康,連連賠罪。昀凰羞憤至極,叱責的話衝到唇邊卻又生生忍回。
這般狼狽事,若是鬧開,必然又添笑柄。
兩人雖心虛,卻也不怕昀凰,見她低頭不語,趁機賠個笑臉便溜。身後那人冷冷斥道:"你們就這樣走嗎?"顯王世子轉身嬉笑道:"少康多飲了幾杯,公主已雅量海涵了,沈兄又何必這麼大脾氣。"
他姓沈嗎?昀凰心頭一緊,似有隻冷冰冰的手捏上心頭,將一片感激的暖意捏作冰凌。
昀凰猝然背轉身,一言不發離去。
"公主!"那人亟亟地喚她,昀凰頭也不回,走得更急,長裾拖曳雪地帶起碎雪紛紛。那人趕上來,撐一方晴空在她頭上,語聲關切:"你的傘。"
昀凰駐足,緩緩抬頭,終於看清這人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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