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胡球啼笑皆非,真沒想到做得如此出色,她可是一個美術學生呀,大材小用。

但是自環境之中,她學習良多,每天八小時,她置身一個小宇宙,各色人等,光怪陸離,無奇不有。

遠看,都是衣冠楚楚知識男女,但是電梯、衛生間、出入地方,全分長幼高低,每人佩戴身份證明牌,許多地方不得入內,倒是胡球,因做雜務,無處勿屆,職員時時託她把檔案送到這裡那裡。

眾生相最精彩,偌大辦公室有一條窄窄走廊,兩邊牆上滿滿放著書籍文稿,只夠一個人通過,若兩個人狹路相逢,或冤家路窄,只得側身小心而過,且不免肩膀摩擦。

瑪莉一次見到清潔阿嬸在走廊收拾,連忙站一邊,待她完工,才怱怱經過,彷佛阿嬸是伊波拉傳播者。

又有一次,遇著一般男同事,她咕咕笑,硬闖,要別人退後讓她。

還不止,再一次碰中年上司,她與他肩碰肩,還仰起頭,說聲對不起,那中年漢子也眉開眼笑,「真得拆掉這些書架子。」

不同身份,不同待遇。

胡球一一看在眼內。

她把這些奇觀告訴直子。

直子反問:「你會怎麼做?」

「拆去書架,現在還要書何用,有問題,問索搜引擎,大英百科全書亦已停刊。」

直子不去問答:「見到向先生無。」

「沒有,他很神秘。」

也就是走廊兩邊書架生事,它不勝負荷,塌了一角,那些厚重硬皮冊子落下,擊中一個路人,那人是嚮明。

辦公室立刻騷動:「向先生!」「不好,是向先生」,「快找醫生」,「血!」

胡球聽見,連忙到儲物室找到急救箱,可是她離遠被諸級同事擠開,只看到嚮明緩緩站起,左手掩著額角,果然有血,但看得出只是皮外傷。

嚮明揚揚手:「不用慌張」,抬頭,忽然看到一張雪白熟悉小面孔,他招手,「胡球,把急救箱給我。」

眾人意外,一齊讓路給胡球。

嚮明說:「請返回工作崗位。」

他示意胡球進他辦公室,他的好幾個助手秘書仍然緊跟。

嚮明坐下,放開手,「怎麼樣?」

助手緊張,「還是看醫生的好。」

嚮明取出手帕,蘸清水,遞給胡球。

胡球一聲不響,輕輕抹拭,嚮明覺痛,縮一下,胡球按住他額角。

眾隨從面面相覷,這素臉小女孩是什麼人,竟如此大膽。

胡球看真,不礙事,書角撞破錶皮而已,她抹上消毒藥膏,貼上橡皮膠布,攜同急救藥輕輕退出。

從頭到尾,不發一言。

一到外邊,即時有人圍上。

「你認識向先生」,「他傷勢不礙事?」「你與向先生何種關係」……

胡球捧著一大迭檔案,「對不起我要影印,趕時間」,「我們幫你——」

小主管出來瞪眼,眾人才散開。

走廊兩邊書架終於被拆除。

直子知道後笑不可抑。

胡球說:「他的頭髮十分柔軟,稍微鬈曲,兩鬢略白。」

「他有四十歲了。」

「雙眉又長又濃。」

「他的確英俊。」

「貼上那塊膠布之後,同事們對我另眼相看。」

「胡球你可看到世態炎涼了。」

「的確叫人心冷!」

「可有看到合適男生?」

「我沒有抬頭觀望。」

「你好似一直穿著深色西服長褲與白襯衫,為何不換彩色。」

「整潔就好。」

「胡球你下意識還在懲罰自身。」

一日晚下班,回家一進門,看到嚮明坐在客廳與顏女士說話,胡球一雙眼睛亮起,呵意外之喜。

嚮明也笑,「工作還習慣嗎,可有叫你代客停車,或是調變咖啡。」

胡球咧開嘴笑,原來他都知道。

她站到長輩身邊。

「收到薪水沒有?」

胡球籲出一口氣,此刻才知道什麼叫做血汗錢。

她走近探視嚮明額角,然後替他換膏布。

傷口已經癒合,小小一個痂。

自高處看下,可見嚮明敞開襯衫領口下胸膛,可有茸茸汗毛?胡球漲紅面孔,一般只有可憎猥瑣男子下作地偷窺女子領口,沒想到今日是她。

呵胡球你是怎麼了,她臉紅。

嚮明坐一會告辭。

桌上放著一大盆梔子花及茶果糕點。

「向先生真客氣。」

胡球回到房內,忽然覺得燥熱,脫去衣裳,只剩內衣褲,關上門,與直子視像聊天。

顏女士敲門,「水果」,推開門,見胡球穿得涼快,一怔,「阿球,君子慎獨。」

胡球連忙披上t恤。

「沒開計算機上攝影機吧。」

「放心,那只是直子。」

「計算機熒屏已變成你們社交工具,據說這一世紀年輕人已減少看戲吃茶共餐。」

「世界經濟不景氣,省些錢。」

「一些家長放心,到底少見小阿飛上門是好事。另一些家長卻更加擔心:都不知那邊是些什麼人,而這世上,確有惡魔。」

胡球見母親如此緊張,惡作劇接上去:「是,最近垃圾箱又發現少女碎屍,抓到疑兇,警方第一個問題是‘頭顱在何處’。」

顏女士氣結,「不與你說。」

胡球被調到秘書室上班。

頭一天便有人問胡球:「阿球你過來讀一讀這一行英文,我看不清陳先生寫什麼。」

胡球一看是機密檔案,「我不便讀,你去問這草稿主人。」

「問這問那像白痴,不開除也調走,幫幫忙,沒上文下理單字不要緊。」

胡球勉為其難,辨認到是「閣下提供證人在厄瓜多即時引渡……」

「謝謝你,胡球。」

「阿球,午餐替我叫一客印度尼西亞咖哩飯。」

沒叫她熨衣裳剝橘子已經很好。

真沒想到轉瞬已發了好幾次薪水。

忽然之間手頭多了零用,胡球給保母紅包,她雙眼發紅,「球球出身了,你自己夠用否」,真是老實人。

胡球對哈哈說:「你也有煙肉味餅乾。」

一日,保母垂頭喪氣。

「怎麼了。」

「哈哈走路前腿不正常拐動,帶牠看醫生,獸醫說,牠已十二歲,不宜驚動牠,這些日子,牠隨便吃什麼不拘,冰淇淋蛋糕也不怕,讓牠頤養天年。」

胡球瞪大眼,「什麼,哈哈已是百歲老狗,這鄧律師騙得我們好苦,我一直以為牠只得三五歲。」

「醫生還說哈哈身上有晶片,牠原是一隻醫學實驗犬,沒有主人,年長被放出到動物庇護所,難怪牠一直躲著人。」

胡球似腰間中箭。

「哈哈,過來。」

哈哈只在沙發後張望一下,躲往別處。

胡球雙眼鼻子紅起。

這時顏女士回來,胡球強顏歡笑,敬茶給母親。

顏女士坐在光亮處,這樣說:「最近家裡寧靜無事,真叫人舒服。」

胡球趨近,看著母親,笑意忽然凝固,「媽媽為何提早下班。」

「近日只覺得疲倦,回來補一覺。」

胡球趨近,「可有熱度?」

「稍微一點。」

「多久了。」

「三五天吧,我猜不要緊。」

「媽媽你眼白髮黃,我立即陪你看醫生。」

「球,別緊張。」

「小便可像黃褐色?母親大人,這怕是肝炎!」

陪著母親往醫務所,果然,診斷是急性肝炎,吃過不潔食物,即時治療,可保無礙,但在家所有餐具需要隔離煮沸。

回到家,球媽囑女兒暫時往宿舍居住。

作者「亦舒」的其他小說

故園》《獨身女人》《玫瑰的故事》《莫失莫忘》《縱橫四海》《喜寶》《承歡記》《花常好月常圓人長久(花好)》《流金歲月》《噓(歡聚)》《獨身女人(愛情沒有神話)》《我的前半生》《滿院落花簾不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