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沒那麼幸運,」聲音忽然嘶啞,「那人已經放出,並且遞解出境,但即使在北美洲,我看到似是熟悉面孔,也會嚇得發抖,怱怱避到另外一條馬路……險遇車禍。」
在直子細心勸慰下,胡球閉上雙眼。
不一會顏女士回來,三人在外邊吃晚飯,只聞輕輕叮叮碗筷聲,不聽得有人說話。
在自己家裡,胡球終於入睡。
她沒有做夢,噩夢不會在心有準備的時候出現,要待過些時日,自以為痊癒,防不勝防之際,才會悠悠鑽出,不然怎麼配叫噩夢。
不一會醒轉,發覺直子睡在床邊地上一隻睡袋裡。
胡球有歉意,直子八千里路趕回,睡地下,這可不是待客之道。
胡球上浴室,到客廳一看,原來莊生沒有走,他睡在沙發上,手長腳長,全掛在地下。
胡球忽然感動,直子說得對,關心她的人全在身邊,還想怎樣。
她走近握住莊生手輕撫,奈何他累極入睡,醒不轉,嘴裡「啊啊」,又再昏睡。
她坐在他身邊,直到天蒙亮。
唉太陽仍然如常升起。
女傭先起來打點,同胡球說:「球球你先去梳洗。」這裡只得兩間浴室。
直子也出來,「我身上也有股味道。」
這時,她看到莊生身上被褥要緊部位底下有什麼蠕動,她哇哈笑出,扯開被褥,鑽出小狗哈哈,這小犬趁亂,鑽進被子享受溫暖。
直子歡喜,「你是誰,從前沒見過你。」
小狗不去理睬,轉身跑開,直子不放過牠,追了上去。
莊生伸過懶腰,他不好意思說:「借用衛生間。」
女傭說:「誰先生,我替你備了一套衣褲,你若不介意——」
「謝謝你。」
莊生把手臂搭在胡球肩上,胡球聞到男子強烈汗息,忽然覺得安全。
顏女士已經打扮整齊預備出門,「我往向先生辦公室,胡球,直子陪你隨後也去一趟,他約你十時正。」
胡球點頭。
她雙眼比昨日更腫。
「女兒過來。」
胡球走近。
球媽擁抱胡球,籲出一口氣,開門離去。
直子與胡球怱怱梳洗。
直子語氣如大姐,「阿誰,你毋須曠課,胡球有我陪著,你上來吃晚飯也就是了。」
莊生看著胡球,胡球點點頭,他吻她額角一下,才回學校。
小狗哈哈忽然自沙發底鑽出,走到胡球腳下靠著不動,像是說:我知,我知,你的事我十分同情。
胡球揉牠脖子,這是她第一次與牠親近。
直子說:「這小狗有趣。」
路上交通似特別繁忙,車龍接人龍,直子心急,出一身汗,她說:「這個城市真叫人迷惑。」
離開年餘,她有點不慣。
到達嚮明辦公室,顏女士已經離去,看情況,她故意不與女兒一起。
直子說:「我在外頭等你。」
胡球獨自走入辦公室,嚮明新搬工作室比上次更加寬敞,自然光柔和,相當舒適,嚮明一見她立刻站起,與她到角落坐下。
少女哭腫面孔十分惹人憐愛,自幼秀美的胡球今日份外楚楚動人,嚮明咳嗽一聲定神。
「胡球,兩件事,你要下決定,令堂已表態,她與胡氏只是姻親,如今一絲關連也無,她拒作任何建議,胡球,看你的意思了。」
「明白。」
「法醫驗明,胡氏胸膛受大力突擊停止跳動,同室囚犯承認毆打,你可要採取法律行動?」
胡球答:「不。」
她只想儘快結束這件事。
「法醫又說,若果拯救及時,胡氏或有生存機會,你可要懲教處負責?」
胡球又答:「不。」
秘書在旁一一記錄。
「第二件事——」
胡球已知是何事,「請有關政府部門代為辦理。」
嚮明意外:「鄧永超律師可以全權代表負責。」
「家母與我都不會出席任何儀式。」
胡球站起告辭。
嚮明籲一口氣,「胡球,希望下次見面比較愉快。」
「向先生,多謝你關懷及幫忙。」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胡球精神此時略為鬆弛,低聲說:「沒齒不忘。」
嚮明看著胡球,忽然問:「像你這樣聰明,是否一種負累。」
胡球一時回答不過來,脫口反問:「像你那麼能幹呢。」
外邊直子正與舊同事說笑。
嚮明輕輕說:「去外國之後,直子外型彷佛變了不少。」
胡球當然不出聲。
她同事們說:「直子,回來吧,與向先生說一句即可。」
另一個說:「或許,那邊有人等她。」
直子答:「誰會等誰。」
語氣有點惆悵,大家頗覺掃興。
稍後直子與胡球一起離去。
胡球輕聲問:「你會回來工作否。」
「免了,好馬不吃回頭草,且已損失年資。」
胡球問:「那邊沒人等你?」
「有許多人等,但沒有特別的人等。」
胡球吃驚,「還沒找到?」
直子見她願意說話,倒也高興,「你呢,那個阿誰,是小男朋友嗎,好似很專注的樣子。」
胡球說:「我們沒有工作,暫時都靠家裡,欠缺收入,不能獨立,說什麼也無用。」
「可借肩膊一用,足夠幸運。」
「我也那樣想。」
直子問:「向先生都同你講清楚了吧。」
胡球點頭。
「你都明白回答?」
胡球又點頭。
到了那日,禮堂只有鄧永超與直子兩人。
鄧永超黯然,「將來我結局也如此。」
「我剛想,是我才真。」
「我早已吩咐下去:不設任何儀式、不公佈訊息。」
「我很高興她們母女放得下。」
「我也是。」
「不知閣下是否聽過這個故事:一個孤獨老人辭世,同律師說:誰進小教堂致意,誰就得到他的遺產,結果那天下雨,一個年輕女子避雨無意走入教堂,她得到鉅額遺產。」
「一個人離開這世界,倘若無人覺得惋惜懷念,那也真是失敗,倘若還有人鬆氣稱幸,那真可嘆。」
「他不會知道。」
「怎麼不知。」
這時工作人員過來表示時間已到。
她倆握手道別。
這段時間胡球在幹什麼?她在學校泳池游泳。
穿著黑色保守有袖子褲管潛水衣一直遊了十個塘,標準蝶式,箭一般來回,池邊自有人欣賞。每次自水中躍出,胡球都覺得重擔已去,從此可以輕鬆做回自己。
也許她是太天真了。
接著一段日子,胡球找莊生,老是找不到,他曠課。
電話不通,或是軋軋聲不夠電。
胡球是個聰明人,但到底年輕,經驗不足,她撥莊家號碼。
一個女子來聽電話,胡球道出姓名,那人身邊似還有別人,她這樣低聲告訴對方:「找上門來」,「誰?」「那死囚之女」,「說不在,快」。
這個時候,傻子也知道自己是個不受歡迎人物,胡球吃驚之餘,立刻切斷電話。
碰巧這時保母出來收拾地方,看到胡球呆呆,便勸說:「烏雲已去,雨過天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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