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球轉過身子笑笑,「是。」
但她身上已有烙印,怎麼擦也去不掉,一生一世是死囚之女,這是個事實。
她整理書包上課。
仍然不見莊生,一個同學忽然趨近胡球,在她耳邊悄悄說幾句話。
胡球聽罷,只是點點頭。
前幾天還那樣殷懃,此刻就退縮了,直子沒叫錯他,可不就是一個阿誰。
那天她回家,看到直子收拾衣物預備迴轉。
胡球抱住,不捨得她走。
「那阿誰先生呢?」
胡球冷靜說出因由。
直子跌坐,氣得說不出話,「失蹤?藤上傳來訊息,說他轉學去澳洲昆士蘭大學?」
胡球點頭。
「荒謬,這也好算男人,有手有腳有——,為什麼不親口交代一聲!」
胡球輕輕說:「時窮節乃現。」
「隨他去,我們有的是選擇。」
胡球為著要直子放心,只得說:「我也這樣想。」
「球,跟我往北美讀書,我替你洗衣煮飯。」
「我胸無大志,不想離鄉別井,夜半醒轉,不知身在何處,會得驚惶。還有白天上街,不見熟悉地標,何等害怕,留學生與移民,都是最勇敢的人。」
「呵胡球。」
「直子,海闊天空屬於你,佩服之至。」
直子在凌晨離去,胡球抱怨:「賊一樣,悄悄來,黑夜走。」
嚮明站一邊微笑,他手中仍握著紅色橡皮球紓減壓力。
送走直子,嚮明直接返辦公室,順帶送胡球。
胡球下車之際,把頭輕輕靠往嚮明肩膀,貼一下,奔進校園。
嚮明為少女這個小動作怔半晌,看看左肩,溫馨猶在。慢著,有一條頭髮,不是細看還真找不著,嚮明小心取起,夾在記事簿內。
那天胡球照常上課,研究二次大戰之前,柏林猶太裔畫商用的真假標誌,正用放大鏡細細探視,同學拍一下她肩膀,在她耳邊說一句話。
胡球放下儀器,轉頭,看到莊生站門邊,咦,阿誰怎麼來了,他不是去了昆士蘭,他還有什麼話要說?
她走近,「找我?」
「胡球——」他鼻端發紅。
「我以為你已去了澳洲。」
「我來同你說一聲——」
「一帆風順,萬事如意,男兒志在四方。」
「球,我——」
「你親身道別,我很舒心。」
「球——」
胡球說:「再見。」
少年也覺得再也無話可說,少女如此大方,不予計較,叫他好過不少。
「再見。」他轉身離去。
同學卻不服氣,走近問:「就那樣?」
胡球想一想:「夫復何言。」
「胡球你真豁達。」
她失去的何止阿誰。
「莊生學得一手好烹飪技術,來日不知便宜了誰。」
胡球不再置評。
她只記得莊生好處:在她最難過時刻,他扶過她一把。
真是,才十六歲多些,就遭人丟棄。
每天放學,仍覺得莊生都彷佛來接,站在門口,笑嘻嘻看著她。
他當然只得聽家裡的話。
衣食住行學費零用全靠父母,偏偏有自己主張,那是講不通的事。
他要是決意離家出走,胡球也沒理由跟著他,她有她的人生目標,那不是學做朱麗葉或是奧菲莉亞。
昆士蘭,胡球終於開啟地圖找到那個地方。
暑假,胡球去信諸畫廊自薦做練習生。
人家客氣得不得了,一一婉辭。
她又去信各家拍賣行,再全體吃白果。
球媽笑,「接觸到真實世界了。」
「都嫌我沒有經驗,如沒人給我第一次機會,一生也不會有工作經驗。」氣餒。
同直子說:「急於找工作,想知道賺錢滋味。」
「那不是好味道。」
「好歹要嘗試。」
「你會吃驚,受薪者似奴隸一般。」
「不用清潔廁所吧。」
「比這更髒膩的差使都有。」
「你不會誇大其辭吧。」
「‘直子,這是洗衣店單子,去替我取西服回來’,‘小女不會背算術乘數表,一會她來,你幫她補習一下’,‘藍山咖啡喝光,明早帶一罐’,‘訂花束送往山頂酒店給某小姐’……」
「譁。」
「還有,‘桌上杯子收一收’,‘幫我穿上大衣’,‘這條領帶換一個顏色’——」
「你說的是誰,是向先生?」
「他?他看也不看女職員,他有人格,他的座右銘:兔子不吃窩邊草,一與女同事有所曖昧,不好合作。」
「他現今女友是什麼人?」
「我早已離職,我不清楚。」
「直子,你一定知道。」
「好像是一個建築師,拍的照片很有韻味。」
「女子為什麼都騙他?」
「我怎麼知道。」
直子再也不願說什麼,再聊幾句,胡球氣消大半。
過兩天,球媽說:「向先生著助手來電,他辦公室有見習生空位,你如有興趣,可上網應徵。」
呵,定是直子在背後幫一把。
胡球考慮一下,決定一試。
填妥表格,傳過去,三天之後,著她面試。
見她的是一個年輕人,神氣活現,名貴西服,皮鞋錚亮,但胡球知道他不過是個小主管,說不定從未見過嚮明君。
他與胡球解釋見習生工作範圍:「首先,斷不可遲到早退,每個職員都是重要環節,每日午飯時間是三十分鐘,你先坐門口接待處,檢視預約表,有客人來訪,通知該部門,瑪莉會教你程式……」
什麼,做這些?
想起直子說的「你不會喜歡受薪世界」,只得一味唯諾。
心中未免感慨,這樣走法,幾時才到山上,怪不得許多人要走快捷方式。
瑪莉不比胡球大幾歲,笑容甜蜜,把簡單工作程式說一遍,見新人態度專注,用心記錄,不由得好感,叮囑說:「每天中午最好帶三明治」,「上衛生間要快捷」,「不可多話」……
原來直子所說,每一句都是真的,甚至更壞。
西服男子對她說:「下星期一上班代瑪莉。」
胡球剛要走,他卻說:「這裡有一迭檔案需要影印,你做一做,影印房在走廊右手邊。」
「明白。」
胡球走進影印房,找到適用機器,照著指示,放進紙張,開始影印訂裝程式。
向先生呢,怎麼不見他。
上工整個星期,都不見嚮明,也看不到他出入,稍後才知道,另外有個出入口,直接由停車上落。
套句俗語,這是一份毫無啟發性的見習工作。
胡球連寫字枱都沒有,她的外套、手袋、計算機板都放在一格儲物櫃內。
每星期調一個位置,有時是佈置會議室,安排茶點,清潔桌椅,進出每一處地方,都有一枚通行證,胡球全掛胸前。
她有時點算文具,記錄數量,儲物室也是重地。
有幾天做收發,同速遞員說:「法律署檔案非同小可,定要準時」,給他一顆巧克力鼓勵。
胡球,或大部分少年做事都比較認真,不計得失,一本正經地做。
一個月不到,工作人員都知道:「今日開會人多,叫胡球記錄茶點,她不會弄錯」,「問胡球該份檔案放何處她會知道」,「通知胡球,今日紅十字會來做捐血運動」……
雜務找胡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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