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保母堅持留下照顧。

顏女士相當樂觀:「才說家中無事寧靜,不知哪個邪惡神靈聽到妒忌,立即搗亂。」

下班時分,嚮明秘書出來找到胡球,「你等等,向先生有話說,請你到一號電梯口等。」

嚮明比她早到,轉過身來,「令堂可是不適?」

胡球點點頭。

「可要住院?」

「在家休養。」

「聽說你住宿舍。」

嚮明什麼都知道,「是直子知會你吧。」胡球只告知過直子一人。

「可需要幫忙。」

「些少病痛,可以應付。」

嚮明看著胡球,少女彷佛又長高一點,站他身邊,已到耳畔,皮子雪白,烏黑雲鬢,電梯位窄,他似隱約聞到淡香。

他輕輕說:「相請不如偶遇,可否請你喝杯午茶。」

胡球聽了心花怒放,她也喜歡即興聚會,不必緊張穿什麼說什麼,「好呀。」

嚮明如釋重負,請胡球到一間會所吃英式下午茶。

玻璃碟子端上,小小塊甜點與三文治,嚮明不出聲,看著胡球先挑什麼。

胡球老實不客氣,一手一塊,先取綴有奶油的蛋糕一口一件,雙頰吃得鼓鼓,像小倉鼠,可愛到不行;不知怎地,嚮明有點心酸,年輕真好,可是他也年輕過,當時卻不覺得有何便利。

自有固定工作之後胃口好許多,胡球吃得起勁。猛一抬頭,看到嚮明正朝她,嘴角笑起來這樣好看。他的牙齒不是最齊最白,嘴唇不如胡球小男友豐滿,但因不常笑,盎然笑意特別可貴。

胡球也笑,訕訕大口喝茶。

今日她特別高興。

兩人並不說話,胡球雙頰紅粉緋緋,忽然之間,嚮明的耳朵也燒著。

胡球心中想什麼?她忖:這才是男人,其餘的,只是孩子。男人有自主權,果斷、智慧,遇事不必徵詢父兄叔伯意見,或是得到姨媽姑爹許可,他就是他自身的前途與主人。

胡球為他成熟氣息陶醉。

她每隔一會看看他,發覺他也正看她,兩人避開對方目光,稍後她又忍不住把視線轉到他臉上,他亦剛好看那瑩白小臉。

嚮明尷尬,胡球卻呵呵笑出聲。

呵他許久許久沒有這樣開心。

但這一切情形,卻落在第三對眼睛裡。

她是嚮明此刻密友,一個高大漂亮三十多歲的女子,她正好也在會所打網球,聽接待員說「向先生在茶廳」,便穿著運動衣上來。

她在大門口便看到這番情景。

這叫做眉目傳情。

兩人之間的情意如膠如漆,看來絕不止一朝一夕。

女子吃驚,手心冰冷。

女方是什麼人,鬢角毛毛,衣著樸素,恐怕只得十多歲,啊那張面孔,像清晨初開的梔子花,他倆為什麼笑,怎麼不說話光是笑。

他們坐在這裡已有多久,看上去整個世界只剩他們二人,別人全不存在。

女子隨即心酸,嚮明從來不曾如此笑吟吟對她。見到他時,他不拘小節,即時寬衣解帶,「替我揉揉肩膊,累極了」,大家成年人,不必偽飾。

此刻嚮明笑意居然靦覥,像年輕十年八載,少年初會女友那般。

呵,他深愛這名小女孩。

女子低頭,不用管這是誰,這是她退出的時候了。

聰明人要識得進退,莫叫人討厭。

拿過好牌已經足夠,要知道什麼時候離開牌桌。

女子臉色灰敗,抬起頭,黯然撥出一口氣,轉頭靜靜離去。

那邊,嚮明看到碟子裡糕點果子已全清,不由得輕輕說:「世事難測,先吃甜品。」

胡球答:「我也這樣想。」

「時間不早,我送你回宿舍。」

胡球把手臂套在他臂彎,嚮明半身麻痺,連忙輕輕擺脫,這樣說:「明年暑假,到我處做辦公室助理。」

胡球一怔:「那此刻我做的是什麼。」

嚮明坦白,「雜役,最底層做起。」

胡球笑得蹲下。

他送她到學校,胡球一路與他介紹設施,宿舍入口圍欄上掛著大蓬紫藤,呎餘長花串異香撲鼻,由農科同學悉心打理。

三文治店門口永遠有學生排隊,有人踏滑板軌軌聲經過。

嚮明微笑,他還記得這些日子,那時的他,不是掛住功課分數就是哪個女生願意。

「就這層樓二樓,可要上來坐一會。」

嚮明巴不得小胡球如此問,又很怕她這樣問。

他說:「五分鐘。」

門一開啟,就聞到宿舍房間應有的曖昧氣息,那是因為學生們懶於洗滌衣物被褥。

嚮明只覺胡球房間的氣味特別好聞,叫他失神片刻。

「地方狹小,坐這裡。」胡球撥開床角書本衣物。

嚮明哪裡還敢坐,「我這就走了。」

「明天再來,」胡球說:「我們到學校泳池比賽。」

嚮明不知多久沒游泳,但不知何處來的豪氣,一口應允,「好,明日下午六時,我來找你。」

「不見不散。」

胡球送嚮明回停車場,這樣你送我,我送你,不外是因為不捨得說再見。

剛好停車場有兩名年輕男子揮拳爭吵毆打,一個少女目定口呆站在車旁,一看就知道是什麼一回事。

胡球解說:「她與a君回來,碰巧遇著b君,兩男便爭了起來,這是一人踏兩船的必然結果。」

嚮明不由得笑。

圍觀人群漸多,兩個大男孩鼻子流血,滾在地上撕打,胡球不慌不忙取出一管銀笛,大力吹響,不消片刻便有警衛奔近。

嚮明拉著胡球走開。

「換你怎麼做?」

嚮明想一想,「忍痛割愛,要爭沒意思。」

胡球問:「那你為何競選檢察部長?」

「工作歸工作,感情管感情。」

送走向明,胡球迴轉宿舍,看到只剩一個男生坐在石級頭青臉腫用手巾摀著血汗。

兩男從前,像是好兄弟。

那女孩早已離去,你說值不值得。

胡球心腸好,找來急救箱,蹲到他身邊,掰開他掩著臉的雙手,看到他臉上傷處,不妨事,都是皮外傷,可是瘀青紅腫,十分難看。

她替他敷傷,聞到一陣酒氣。

「不用可憐我,走開。」

「你比不上敵人,他已洋洋灑灑離去。」

「才怪,他一邊叫一邊奔往急症室。」

「你倆爭的女生才是最終的勝利失敗者,她叫什麼名字?」

「走開,走開。」

胡球生氣,替他搽一臉紫色消毒藥水,像大花臉,他雪雪呼痛,一直流淚。

那麼多情,叫胡球好笑。

他這樣訴苦:「我活不下去了。」

胡球咄一聲,鄙夷的斥責:「虧你說出口,也不知羞恥,堂堂一個男子,哭哭啼啼,要生要死。大學最高建築是鐘樓,躍下必死無疑,我可以推你一把,但是,你爸媽呢,弟妹呢,他們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他飲泣不已。

「去,回去睡一覺,酒醒後又是一條好漢。」

男生掙扎站起,「你,你——」

胡球搶白:「別唱戲了。」

男生拔直喉嚨叫:「你不知我淒涼。」

胡球實在忍不住,「因為我比你更慘:家父是經濟犯,死在牢裡,家母患病,需要隔離,世上不止你一個吃苦,閉嘴!」

轉頭便走。

胡球手上染著若干血漬,回到宿舍,小心洗淨,好人難做,幸虧她手上沒有任何細微傷口,否則,極易感染。

接著,有同學找她聊天。

這一聊幾乎天亮,稍微眠一下,又去上課。

胡球致電回家,「老媽如何?」

女傭回答:「剛睡著。」

「你自己小心,記住餐具分開,還有,哈哈可要送走。」

「哈哈陪著我們很好,我會小心。」

狗不會嫌主人是否患傳染病,或是有否犯罪記錄。

過兩日,有人在課室門口等胡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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