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時電話鈴響起,母女都無心接聽。

鄧永超取過電話,「顏宅,是,呵向先生,你想與她們說幾句,好好,十分鐘後見,是,我會在場。」

鄧永超放下電話,「向先生會有比較詳細資料。」

這時,顏啟真女士忽然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站起取過外套手袋,「你們慢慢談,我失陪,忽然想起天文館有事。」

她一徑走出家門。

啊,哀莫大於心死。

室內其餘兩人並沒有阻止她離去。

胡球忽然問鄧律師:「我可否回學校。」

胡球沒那麼幸運,鄧律師說:「你給我坐下。」

胡球左手搓麻痺的右手,但左手也發麻,何止雙臂,頭皮臉頰全像沒有知覺。

但不知怎地,她嘴角不自覺彎彎朝上,露出一絲悽然笑意。

多沒有心肝,真是世上最涼薄的少女,叫人齒冷。

但鄧律師知道,事出有因,旁人最好不要置評。胡球這幾年受的罪,以及身上永恆烙印,都得她一個人獨背。

嚮明到了,一早已穿著整齊西服,身上一股藥水肥皂清新味道。他一進門便說:「呵胡球」,輕輕擁抱事主。

胡球在他懷中多逗留了兩秒,然後招呼他坐。

多月不見,嚮明與記憶中一般神清氣朗。

「令堂與鄧律師呢。」

「家母出去了,鄧阿姨在房內更衣。」

「你已知悉訊息。」

胡球點頭。

「清晨新聞未曾播放之前,我想告訴你,胡氏昨夜忽與同室爭吵打鬥,對方揮拳擊中他頭臉及前胸。他爬上床休息,今晨召集時發覺他已無生命跡象。法醫說,心臟忽然停頓,死亡時間約在昨夜十一時左右。」

鄧律師已換上胡球的運動服出來。

「是意外還是自然。」

「待法醫裁定,不過首要是胡球去辨人。」

「向先生毋須特地走這一趟。」

「我與胡球是好朋友。」

胡球一直沒作聲。

女傭除遞茶外也靜靜站一邊惻然。

嚮明伸出大手,「胡球,我陪你去。」

胡球看向鄧永超,她點點頭。

他們一左一右伴著胡球出發。

才走到停車場,看到一個年輕人氣急敗壞奔近,「球,我看到新聞報告——」

兩個大人一看就知道是胡球的小男友,還有誰會如此僕心僕命。

鄧永超說:「你也一起吧。」

四人上車,途中一言不發。

世上竟有如此腌臢可怖的事。

經過重重關卡,他們隨服務員進入一間小房間。

牆上有一扇窗戶,用百葉簾遮著,「請認清楚」,簾子扯開,隔著玻璃窗,胡球看到一個人躺在床上。

胡球看仔細,她不認得這個人,這個人臉色灰敗頭髮稀疏,臉皮往左右掛搭,但是她聽見自己說:「是」,簾子又刷一聲拉攏。

因有嚮明及鄧律師,手續順利辦妥。

聲音顫抖的是小青年莊生,他想安慰胡球數句,但一開口:「球……球」,只得噤聲。

回到陽光街上,莊生才覺得身上有點暖意。

鄧永超說:「球,你此刻最好去上課。」

聽上去像是沒心肝,其實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嚮明也點點頭。

「莊生,拜託你,我會去辦事。」

鄧律師還穿著拖鞋,也真難為她。

車子回到校園,胡球忽然表示想先回宿舍淋浴。

莊生要陪她。她叫他先回課室抄筆記。

胡球用極燙的水足足淋了三十分鐘,渾身皮膚髮紅。

更衣下樓,發覺莊生坐在樓梯等她。一見她便指著她雙腿,胡球低頭一看,發覺穿上鞋襪,卻忘穿長褲。

連忙上樓套上運動褲,再出門,又忘記穿鞋。

莊生替她找到書包,掛在她肩上,替她梳理溼發,別一個髮夾,才挽她出門。

胡球握著莊生的手,一步步小心翼翼走,只需走錯一步,萬劫不復。

回到課室,其他同學正小息喝咖啡,莊生取過一杯給胡球,同學「喂喂」,莊生在他耳畔說兩句,同學即時噤聲。

那一堂課,胡球坐在窗前動也不動,像只被小主人丟棄的瓷娃娃,莊生用鉛筆替她畫像,同學紛紛照做。

下課時整迭素描交到莊生手中。

大家都留意到,胡球嘴角有一絲奇異笑意。

莊生把素描畫整理好,放入冊子,替胡球帶回宿舍。

他看到一個清癯的中年女子在門口等他們。

她先與他們招呼:「你一定是胡球的朋友莊生,我是球媽,你叫我阿姨便可。」

神色自若,叫莊生佩服。

她隨他們進宿舍房間,放下一鍋粥,低聲與女兒講幾句,便告辭離去。

莊生送她下樓,她也沒講什麼,只是拍拍他肩膀。

終於見到阿姨,卻是在這種不愉快場合。

他回到房間,勺出白粥,發覺胡球又在淋浴。

「球,過失不在你,出來。」

她開啟浴室門,莊生嚇一跳,呵,美麗少女裸體,萌牙似胸脯,整個人皮膚粉紅色。他連忙用浴袍裹住她,真想多看一眼,但他不是那種乘人之危的男子。也許,隔十年八載,回想今日之事,會有一絲悔意,但他知道要尊重他鐘愛的人。

這時呆呆的胡球忽然這樣說:「自此,我是孤兒了。」

胡球累極入睡。

莊生一直坐在她身邊讀功課,把那鍋粥吃得七七八八。

晚上,胡球醒轉,莊生對她說:「阿姨著我送你回家,她不放心你一人在此。」

胡球心中不願,卻無抗辯能力。

就在這時,聽到走廊有人高聲詢問:「胡球幾號房,說,胡——球——」

聲音好不熟悉,胡球凝神,忽然走去拉開房門,「直子,直子!」

一個人撲近,緊緊抱住,「胡球,你這可憐的靈魂。」

莊生髮呆,只見一個棕紅長髮東方女子把胡球擁懷內,而胡球到這時才放聲大哭。

這女子是什麼人,若不是她,胡球不知要憋到幾時。

那女子用大毛巾矇住胡球的頭,「哭個痛快,哭是好事,洩一洩胸中烏氣,眼淚可以排毒,你哭好了。阿誰,關上門,餵你們看什麼,沒見過人哭?」

莊生關上門,看著這個外型像東洋動漫主角般女子發呆。

她一手圍著飲泣的胡球,伸出另一手,「我是土井直子,胡球好友。」

不錯是她趕回來了。

「胡球,你看,愛你的人全在身邊,算是這樣了。阿誰,倒杯水來。」

莊生啼笑皆非,也不分辯,遞上一杯水。

「阿姨叫你回家,我送你。」

莊生連忙跟著一起走。

胡球已哭得整張臉腫起。

直子對莊生說:「這裡交給我,你可以回去。」

莊生拒絕,「我陪胡球。」

直子只得由他跟著。

這時的土井直子比從前強壯許多,指揮整個場面,一下子上車把胡球送返家裡。

她這樣對胡球說:「回到家,好止哭了,莫叫阿姨難堪,你這種傷痛,可以理解,但不宜持久。」竟這樣理智殘忍。

胡球點點頭。

直子取過毛巾一角,用瓶裝水溼一溼,替她抹乾淨面孔,胡球哭得一團糟,一張臉看上去似十歲八歲。

女傭來開門,不勝歡喜,「直子小姐回來了,這是——」

直子說:「阿誰,保母是屋內唯一不可得罪的人,你自己小心言行。」

女傭連忙說:「誰先生,你別聽直子小姐說笑,我去做飲料。」

顏女士卻不在家。她逃避,躲往辦公室。

直子一邊替胡球整理衣裳一邊說:「由向先生把我召回,他是我師傅,又是前上司,況且你家即我家,有事,我當然即刻趕返。我沒有租地方住,打擾你們了,只是這個家比從前小大半,只得與你擠一房。」她說一大堆話,恐怕也因心情緊張,「胡球,」壓低聲音:「你仔細想想,就知道這已是最佳結局,假設只可在兩種邪惡中選其一,老天已經幫上大忙。」她喂胡球喝水。

莊生靠在門邊,聽過這番話,五體投地。

作者「亦舒」的其他小說

故園》《獨身女人》《玫瑰的故事》《莫失莫忘》《縱橫四海》《喜寶》《承歡記》《花常好月常圓人長久(花好)》《流金歲月》《噓(歡聚)》《獨身女人(愛情沒有神話)》《我的前半生》《滿院落花簾不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