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球也想知道。
豔女把車停在一間餐廳門口,侍應送上紙袋,她這樣說:「這家店的蘑菇奄烈特別好吃,你試一試。」
胡球接過道謝。
回到學校,她在貯物櫃取過校服換上。
同學聞到香味,「什麼好吃的,可否共享」,分著吃光光,連一杯咖啡也取走。
胡球呆半晌,回到課室。
——靠自己雙腿站立,做自己的事。
如果還不太遲,胡球願意這一刻開始努力。
她內心忽然明澈,老師所說每一句功課,都鑽進腦子,並且深深記住,像一道籬笆忽然拆除,再也沒有阻礙。
過兩天放學,走出校門,看到嚮明在車裡朝她招呼。
校工十分警惕,「衚衕學,你認識這個人?」
「是家長朋友。」
「他喚你上車,我想不大好,衚衕學,上車容易下車難。」
嚮明約摸知道校工說什麼,下車走近,出示身份證明檔案,謹慎校工仍把車牌號碼抄下。
「向先生你有話說?我還得回家寫功課。」
嚮明籲出一口氣,「難為你了。」
胡球不出聲,過一刻,她輕聲,「是什麼令一個人變成這樣子。」
嚮明微微感喟,「一個人的性格會隨著環境變遷轉移,所謂人窮志短,我也經過那種意志消沉的悲哀日子。」
「可是家父好端端過日子,並無刀尖鎗頭逼他作奸犯科。」
「他的弱點,是經不起引誘。」
胡球說:「世上有的,他都不缺。」
「或許,他覺得不夠:屋子不夠大,車子不夠豪,吃穿不夠奢侈……物質無窮無盡的引誘:私人飛機遊艇多麼特權舒適,受人奉承何等適意……」
「但是,事情會有後果,他不是一個笨人,在銀行貸款部做了幾十年,必知違規結局。」
嚮明不方便與胡球談及已進入司法程式案件,只得假設。
嚮明輕輕說:「古時有一書生,受術士矇騙,只說有一塊樹葉,貼在額上,可以隱形,隨意盜竊,不為人知。他信以為真,跑到街市,取去財物便走,被巡捕逮住,問他:‘你不見看守?’,他答:‘不,我只見財寶’。」
「嘿。」
嚮明帶胡球到會所吃點心喝茶。
小女孩悲哀說:「家父短小精悍,其貌雖然不揚,但注重儀表,看上去也很舒服。他有一種殷實氣質,客戶,尤其是女士們都信任他。」
嚮明不出聲。
少女願意傾訴抒發情緒,是件好事。
「他與家母是大學同學,她功課勝他,人也秀麗,比他高兩吋,他努力追求,人家都笑他多餘,但家母欣賞他勤學可靠……一個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胡球痛心疾首,雙手掩胸。
嚮明說:「你得有心理準備:社會痛恨貪得無厭之人,一定也會以異樣目光看你,你必須學會若無其事,如常生活。」
「那不就是厚顏無恥。」
「你覺得呢。」
「彷佛有幾個選擇,像遠避外國,改名換姓,隱居。」
「你才十五歲,躲到什麼時候。」
「也有人受不了壓力,自殺謝世。」
嚮明吃驚,「貪汙瀆職的又不是你。」
「家父會自尋短見否。」
嚮明答:「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胡球忽然問:「這可算家道中落。」
嚮明把大手擱胡球肩上,「現代人不論家道。」
「多謝向先生鼓勵,把一切不可能的道路剔除,唯一選擇,便是與家母咬緊牙關如常生活。」
嚮明點點頭。
胡球忽然想起,「那位捐心少女的母親,你們還有見面嗎。」
「每個月頭一個星期六下午,我必登門造訪。」
「你們有特殊親切感吧。」
「她家一些找不到的瑣碎物件,我都下意識知道放在哪裡。」
胡球說:「不外是抽屜角落櫃底或床下之類。」
「但當事人覺得是感應,甚覺安慰。」
「你的身體可安好。」
「需每日服食抵抗排斥藥物。」
「向先生謝謝你的時間。」
那天下午,胡球到理髮店剪了短髮,又驗眼配隱形鏡片。
她希望同學認她不出。
那是一個星期三,鬍子傑在本市飛機場出境即時被捕新聞及圖片刊在新聞二版,頭版是一項警匪鎗戰一死一傷訊息。
他叫子傑。
父母對他有所盼望,給他一個這樣美觀悅耳的名字:胡家子弟傑出,可是,他辜負了那樣好名字。
一個人行為不端,惹起多少親人痛苦。
胡球忽然想到他另外一個家庭,那年輕妻室與兩名小小孩兒。
他們讀到新聞,一定像晴天霹靂,忽辣辣大廈傾,他們又做錯什麼。
直子寫了一封長電郵給胡球,句句都是安慰。
胡球一聲不響,到公園散步。
偏偏一腳踏在狗屎上,她急忙走到草地大力擦鞋底。看,一個人倒霉起來確是頭頭碰著黑。
一隻小狗走近,對牢胡球露齒胡胡作聲,胡球氣惱,「你可信我一腳把你踢入大西洋。」
小狗似聽懂恫嚇語氣,汪汪大叫。
牠的主人連忙把牠拉走。
是,環境變遷會叫一個人改變本性,一向喜歡小動物的胡球今日性情大變。
走過報攤,鬍子傑新聞仍然火熱,都是他神情憔悴照片。才幾天,影像中的他一天比一天衰老,臉頰脂肪漸漸消失,只剩臉皮往下掛,越墜越低,看上去似一百歲,頭髮油膩稀少搭在腦後,原來頭頂已經禿得這樣厲害。
他呆若木雞,任由記者拍攝。
看樣子不是不在乎身敗名裂,知道這是羞恥,但,是什麼叫一個人變成這樣。
他踏出第一步之際應該知道臉皮會保不住。
回到家,在門口脫下鞋子,找膠袋封入,丟到垃圾筒。
聽到母親在書房問:「胡球回來了?」
胡球走進書房,看到鄧律師朝她微笑。
「胡球過來坐下說話。」
胡球坐在一邊。
鄧永超律師身邊放著她不離身的沉重公文包,另外有一隻盒子,比鞋盒稍大,奇特之處,它會微微鬱動。
有什麼東西在裡頭?一定是隻小動物,那樣小,可能是隻幼貓或小犬。
胡球那悲苦的情緒略為放輕。
只聽得鄧律師說:「他的律師找我說話。」
顏女士淡淡問:「說什麼?」
「他想見你一面。」
「我不再認識這個人。」
「他有事請求。」
「我早已不知道他的事,我不便插手,也不關心。」
「他的意思是,請你與卞京女士聯絡,相幫那女子。」
什麼,顏女士不由得握緊拳頭,出了事,胡仍只牽掛那邊那個人。
她氣炸肺,再好涵養與修養也拋到爪哇國,她臉色似白紙一般,一聲不發,強忍悲憤。
「據說事發後卞女士大跳大叫,大哭大鬧,他差人安撫無效,銀行戶口已全部凍結,她正儘快將不動產轉售,兩個幼兒被丟到託兒所。」
顏女士緩緩回過氣,「與我無關。」
鄧律師說:「你態度正確。」
「這像賣掉我叫我幫他數錢,又像一刀插殺我又後悔無人收拾殘局。鄧律師,以後此人無論說什麼你均毋須轉告,否則恕我撤換更改法律代表。」
「明白,但胡球呢。」
「胡球未滿十八歲,我是她的監護人,但我不是野蠻人,胡球,你可選擇去見他,或是不見。」
胡球躊躇,「我要考慮。」
鄧永超是明白人,她點點頭,「我等你訊息。」
她與顏女士說及到警署接受問話之事。
地下那隻盒子蠕動得更厲害。
作者「亦舒」的其他小說
《故園》《獨身女人》《玫瑰的故事》《莫失莫忘》《縱橫四海》《喜寶》《承歡記》《花常好月常圓人長久(花好)》《流金歲月》《噓(歡聚)》《獨身女人(愛情沒有神話)》《我的前半生》《滿院落花簾不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