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對我很好,指導我做功課。」

「我肯定以後會有更好的男生。」

「直子,說一說你與男性的經驗。」

「唷,」直子尷尬,「不妥,我比你大許多,說這個,怕令堂會覺得突兀。」

「你同自己家人一樣。」

「人要自己識相,阿姨當我自己人,我更要謹慎,言行不可閃失。」

「咄。」

「我可以推介幾本書籍給你,健康益智,絕不沉悶,觀點開明。」

「也好,請把書名寫出。」

直子忽然鬼祟,「大學時期,有幾個師姐,把她們經驗寫下,目錄分別為‘最喜歡’,‘最厭惡’,‘最值得注意’三類,十分風趣,見解也相當直接,故從未發表,也未刊登網上,據說她們每年增刪內容,列印結集,在校園會所出售,所得全部捐贈慈善機構。」

胡球睜大雙眼,「你可有存書。」

直子覺得為難,「也罷,我給你一冊,記住,只供參考。」

「明白。」

顏女士下班回家,食慾不振,用手託著頭,問女傭:「胡球情緒如何。」

「小孩子,剎那雨過天青,渾忘前事。」

這是真的,隔著房門,都聽到胡球獨自在房內聖誕老人般呵呵笑聲,有時還「哇哈」一聲。

「她在幹什麼?」

「也許在看胡鬧電影。」

胡球在讀直子提供的師姐贈言,她們的經驗真實惹笑,妙不可言,有人這樣寫:「必須注意,器官這一部份屬於一體」,繪圖說明:「不要企圖拉扯分開,粗魯可以使對方致命,請溫柔對待」,就是看到這裡,胡球笑得翻倒。

過些時候,顏女士輕輕問:「你那同學,可有與你通訊。」

胡球據實答:「他準備開學,十分忙碌緊張。數字說,平均只有百分之十五學生可以在四年內畢業,熱門科學如醫學及建築,四百多人搶三十個學位,每學期分數如落在七十六以下,請即走路。他第一年打算住昂貴宿舍,第二年熟悉環境才搬出。他說此行是背水一戰,破釜沉舟,臥薪嚐膽,非做出成績不可,不然對不起他外婆等等。」

「你怎樣回覆。」

「我最怕這種螞蟻蜜蜂性格,動輒鞠躬盡瘁,殺身成仁,我沒有回覆,過些日子,他必放棄聯絡。」

顏女士放下心頭一塊大石。

「胡球,你道理分明,不枉我疼惜。」

胡球無奈,這是景唐同學拼搏前途要緊關頭,她如不退讓,一定沒趣。

「直子有話對你說。」

「是嗎,為何吞吐。」

「她要升職到美首都華盛頓辦事處,一去兩年。」

胡球不出聲。

「我祝賀她前程似錦,送了一件禦寒衣服。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直子這幾年吃了不少苦頭,這次加官晉爵,是一個補償。」

胡球只緩緩說:「你贈她的衣服,在美國穿出,怕會遭環保人士潑紅漆。」

「不會,鑲在裡邊,沒人看得見。」

「真是怙惡不悛。」

直子這次到訪,帶著兩個女友,介紹給胡球,「以後說心事,找這兩個姐姐也一樣。」

她們比直子活潑,進胡球房內,掩上門,懇切地說:「球球,說幾句。」

胡球莫名其妙。

「直子披露,你有若干未卜前知能力,我倆只想問婚姻。」

胡球大表訝異,「直子真那麼講?」

直子忙分辯:「我只說你有極佳分析能力。」

胡球微笑,「那麼,讓我們一起聊聊,嗯,婚姻,你們想知道什麼。」煞有介事。

「會否幸福。」

直子氣結,「你們這兩人,全沒有姐姐的樣子。」

胡球不加思索答:「你倆可能各會離婚一次。」

「嗄,什麼。」大失所望。

「這是先進西方國家的科學統計,像未來一年之內,四分之一婦女將罹癌症,又廿年之後,北美人口有一半以上痴肥,而三十歲左右結婚人士,百分五十五會得離婚。」

「譁。」兩個小姐姐頹然。

直子拍手,「活該得到這種答案。」

胡球說:「不過,兩位這樣年輕漂亮活潑可愛,一定有許多人追求。」

兩人又笑,「但願是真,多謝吉言。」

她倆結伴看電影去,直子這時才問胡球:「兩女會快樂否。」

胡球反問:「你說呢,依我看,女性只有在年輕時會開心一會。」

「是,」直子同意,「總有異性在樓梯口蹭候,總有人願意討好我們,說好聽的話,之後,又同別的更年輕漂亮的女子說去了。胡球,你不怕,你還沒開始。」

直子欷歔一會。

稍後問:「不知胡先生可有與你們聯絡。」

「據我知沒有,他大抵為那兩個幼兒張羅忙碌。」

「胡球,我下週一離開本市。」

「媽媽的意思,你來舍下吃一頓便飯。」

「我一直打擾你們。」

「請繼續騷擾,不必避嫌。」

「這兩年,如果順利,希望找到物件。」

這始終是女兒家一宗心事。

顏女士這樣說,「直子,祝你一帆風順,心想事成。」

胡球說:「你愛吃這鴨汁雲吞,多吃幾件。」

直子黯然,她輕輕說:「我好比一葉浮萍,四處飄流覓前程。」

說得顏女士心酸。

吃完飯一邊喝茶一邊談,直到深夜,顏女士說:「直子你回去吧,明朝要一早出發。」

這時,直子臉色忽然沉重,五官掛下,過份完美矯形臉看上去有點像面具,胡球有點害怕。

「什麼事,直子。」

直子緩緩說:「我有一紙機密檔案,給你們過目,只可看三十秒鐘,之後我會收起。」

顏女士驚疑,「直子,那是什麼檔案。」

直子自手袋取出一張紙,開啟,血紅印子打著「機密」兩字先映入眼簾。

胡球眼快,看到標題:律政署商業罪案組調查華資銀行貸款部異常行為,據知情人士舉報,該部門主管鬍子傑涉嫌籤批大量貸款予若干無抵押公司,索取不合法佣金——

直子這時刷一聲把紙張收起。

顏女士渾身顫抖。

直子輕聲說:「調查行動約於六個月前開始,最近該組已收集到足夠起訴證據,款項為數至巨,佣金數目達一億七千多萬,我看到檔案,實在無法隱瞞,趁調職遠離前夕,知會你們,有什麼事,好歹有個心理準備。」

顏女士的臉已變成白紙一般。

直子站起,「我要走了,此事當不致牽涉到你們母女,或許會有問話,胡球,向先生一貫關心你,有疑問可去找他,請勿披露你們得悉此事。」

直子取過外套離去,竟無人送她,她自己輕輕掩上大門。

母女呆坐半晌,顏女士這樣說:「我累極了,想早點休息,胡球,明早你到飛機場送一送直子。」

「媽媽——」

顏女士揚揚手,「不怕,路人皆知他那一億七千萬花到什麼地方。」

她像穿上鐵鞋,幾經艱難,才能舉腿踏前一步。那樣,一步步蹣跚走進臥室,胡球隱約可聽見母親喃喃說:「是什麼叫一個人變成這樣,以後叫胡球怎麼做人。」

胡球想喊出聲,「我是我,我靠自己站立,我會做好自身」,但像在噩夢中求救,張大嘴,發不出聲音,她整張臉麻痺。

她靜靜坐在客廳,聽著女傭收拾碗筷叮叮響。

那晚少女沒有入睡,清晨,她淋浴洗頭,換上運動衣褲,出門到飛機場。

沒想到有人比她還早,那是向先生,負責檢控她父親的小組是他下屬。

只見嚮明穿著件黑色長大衣,高大背影真有點像傳說中無常判官,胡球害怕,趁他與直子說話,想轉頭離去。

卻被直子叫住,胡球轉身,看到他臉上關注神情,同自己說:他是人,不是鬼。

直子說:「胡球,你來了。」

胡球點點頭,一言不發,與直子擁抱。

時間到,她朝胡球揮揮手離去。

嚮明把雙手插袋裡,「你已知道。」

胡球點頭,他也一直想給胡球通訊息,礙於身份,再三躊躇,圖書館約見,頻頻吃糖那次,他內心幾番掙扎。

嚮明對兩個少女有所虧欠:一個捐心,一個勸慰,若無她倆,他早已不在人世。

眼下,他只可以善待胡球。

他說:「我送你到學校。」

他的司機是個明豔女子,大清早也化濃妝,與嚮明態度親暱,叫胡球「小妹妹」。

胡球坐轎跑車後座,心事如鉛,一聲不響。

——是什麼叫一個人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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