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太不接話題,他們沒有對話已有一段時間。
景唐同學說:「比吵鬧好得多。」
胡球問:「什麼人隨時隨地虐待小動物?」
「邪惡的人。」
「沒有例外?」
「絕無例外。」
「但人類是食肉者——」
「要殺要剮,迅速解決,以生命換取生存,毋須偽善,虐待不在容忍範圍。」
胡球鬆口氣,「多謝你,智慧師兄。」
景唐不好意思說他的智慧包括想擰她臉頰與親吻她額角,他這樣說:「希望有一日可與你約會。」
胡球功課明顯有進步,但疲懶習慣仍然難除,早上必賴床十分鐘,開啟書包前必先看時裝雜誌,少女通病。
像所有少女一樣,對自身外型不滿:眼太細,臂過長,胸脯不夠飽滿,有女同學極端地說:中學畢業即時往做矯型手術。
嘰嘰喳喳在電郵中談異性:「我大姐說,最無智慧的女子才喜歡智慧型男生」,「他有無腦子與我無關」,「我喜歡漂亮男子」,「光是看就舒服,他們手腳合比例,舉手投足都賞心悅目」……
同從前十多歲女孩心思完全不同。
「胡球,你有何意見。」
胡球答:「也不是說你喜歡誰可以遇見誰,有人一輩子也找不到那個人。」
大家都靜下來,氣氛頓見淒涼。
「看過荒謬的電影——沒有。」
又談別的,永遠有不相干話題。
直子來訪:這次臉容比上次還要蒼白,黑眼圈,人消瘦,似大病初癒。
最奇特是,她的頭髮少卻一角。
胡太太覺得異樣,她說:「直子,父母不在你身邊,你獨自在本市工作,有事同我們商量也一樣。」
直子喝口熱茶,低聲說:「我與男友分手。」
胡球一聽,籲出口氣,「好極,這樣我放心了。」
胡太太瞪女兒一眼。
「他不願罷手,原形畢露,在我門口守候,出言恫嚇,貼大字報,一晚打幾十個電話,在街頭,他捆住我,用大剪剪去我頭髮,嚇得我寢食難安,」直子飲泣,「他從前不是那樣,他一向對我好——」
胡太太已經氣白臉,「他就是一個壞人,從前披上羊皮欺瞞你以達到目的。」
「我告訴他,那十萬元可以不還——」
「他向你要十萬?」
「他說是投資化妝品公司首期,我隨後調查,那間公司根本從無打算與人合夥,一切是個騙局,一切多虧球球提點。」
胡太看著女兒,「你?」
胡球很鎮定的說:「直子你有無報警。」
直子苦惱,「我怕進一步激怒他。」
胡球又來抽絲剝繭:「他最終最怒會怎樣,你是怕他會殺害你。」
直子大哭,四肢發軟。
胡太太叫傭人取熱毛巾給直子敷面。
她如此忠告小女生:「你在律政署工作,向先生是你上司,你可找他商量,來,我陪你見他。」
「向先生日理萬機——」
「這也是他的事,他籌劃保護每一名市民。」
胡太太握緊直子的手。
「球球,你也一起,這是學習機會,讓你知道,世上有人如此可惡!」
嚮明正在辦公室,胡太太三言兩語說明來意,嚮明立刻把秘書叫進,吩咐給此人下禁制令,併到警署問話,「直子,你可到親友家暫住」,直子不語。
胡太太仗義,「直子可來我處。」
「不,」直子說:「這人很麻煩。」
「人多他不敢怎樣。」
直子雙目空洞,「以後再也沒人敢接近我。」
「不是你的錯。」
胡球趁空打量向氏辦公室,發覺全無牆壁,都是書架,擺滿書籍,案上放一本英譯孫子兵法。
直子站起,「打擾向先生。」
嚮明邀請她們母女午膳,胡太太微笑,「我還有事。」
胡球想說:我大把時間,被母親眼光阻止。
胡球遺憾:「許久沒吃龍蝦。」
胡太太安排直子在小客房暫住,「衣物及用品都齊,不必回去拿。」
「我的手提電腦還在那邊。」
「那麼叫司機陪你。」
胡球說:「我也去。」
「速去速回。」
直子住在自置小公寓內,一時難搬家,那小小地方只得三百多平方呎,小得可愛,有一個凹位放單人床。直子說:「叫你見笑。」
「怎會,自置公寓,自家天下,自給自足,羨慕還來不及,將來,一間間換上去,要多大都有。」
「球球你真懂事。」
直子把雜物裝滿一個行李袋,由司機與胡球陪著離去。
回到家,還沒進廚房,就聞到食物香味,只見廚房放著一大盤清烚龍蝦,只只碩大肥美。
胡媽說:「向先生派人送來,你看,你悄悄咕噥他都聽到。」
胡球喚直子,「吃不下也吃一點,我替你掰。」
「吃不了那麼多,我拿些給鄰居太太。」
隔幾日,胡先生又往出差,家裡連傭人四個女子。
胡球不甘心,「沒人保護我們。」
胡媽嗤一聲笑,「一個久無運動胖胖中年男子,不見得有能力退賊。」囑女傭入夜後關牢門窗。
那日胡球有點不安。
直子經過幾晚休息,精神好轉,同胡球說:「我有日裔女友想你替她們測一測未來。」
胡球沒好氣,「嗄,我不是巫女術士。」
「你極之聰明,看得出端倪。」
「才怪,我可摸不清楚老爸為何一季內第二次往倫敦出差。」
「我的朋友想知道,什麼時候才嫁出去。」
胡球笑,「一過廿一歲,便都開始擔心。」
「她們都在本市工作,有一個擁有碩士學位,獨立能幹,也有理想職業。」
直子給胡球看照片,兩個秀麗年輕女子,染棕發、濃妝,門牙不大整齊,一看知是日裔。
已經廿七八歲,尚無知己,可想而知,結婚要待三十之後的事了,也許,到了彼時,不再那麼挑剔,選擇反而較多,亦可與略小几歲男生交往。
直子看胡球臉色,知道不甚樂觀。「嫁不出?」
「一定有機會,大把追求者,可能有人中獎。」
「口氣像江湖郎中。」
胡球忽然抬頭,「什麼聲音?」像打碎玻璃。
胡太太說:「我去看看。」往樓下走去。
直子這樣說:「球球你家富裕——」
這時防盜鈴驟然響起,胡球與直子跳起,但過兩秒鐘,又被按熄。
胡球喚人:「是否誤觸?」
沒有迴音,鄰居那隻小芝娃娃大聲吠起。
胡球心急,「直子,你留房中。」
她走下樓梯,看到廚房有燈,「喂,喂?」
看到廚房內情況,呆住。
母親與女傭都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胡球機靈,一轉身,已經來不及。她看一個黑影,來不及叫嚷,額角已著了一記,金星亂冒,痛入心扉,倒在地上。
胡太慘叫:「球球!」
胡媽跌坐地上,「是你。」
那黑影自門後走出,「可不就是我。」
他是直子那個男友,他居然追尋到胡宅,一定先破窗而入,用寬身膠布捆綁女傭,再等胡太太下樓,把她固定椅上,然後,擊倒胡球,慘在一屋婦女,無力抗賊。
「說,土井直子在什麼地方。」
他揮舞手鎗,朝天花板鳴一下。
胡球雙耳嗡嗡響,但還能抬頭看牢兇徒。他雙目血紅,嘴角流下涎沫,已分不出是人是獸,一直咆哮,動手搥打胡球。
這時直子出現,尖聲叫:「我已報警,放開她!」
她們聽到警車嗚嗚自遠駛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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