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球又幫著試龍蝦與牛柳,完了坐一旁在計算機板上讀功課。
直子感喟:「球球真乖。」
胡球微笑,「家母不會同意。」
她坐到一角,靜靜溫習。
忽然聽到一個女子壓低聲音說:「我真不想籤這份婚前合約,」聲音沙啞低沉,噫,這是誰,口氣似新娘,但語氣與平時嬌俏全不一樣。
「他根本沒有什麼資產,還要我籤這個籤那個,真陰險。」
與她對話是一輕佻男子,「你又不願嫁我。」
「嫁你,哼,你自己住在兄弟家貯物室一張氣墊床上。」
「你太計較物質。」
「對,我還需要吃喝——」
「聽著,貪慕虛榮的女子,每年一千萬,結婚十年才可得一億,這筆贍養費也不無小補,婚後,住宅改你名下——」
「明天就改!」
「我再去商議。」
「你是我代表律師,你得代我爭取。」
「你是結婚,不是離婚,也不好意思逼得他太緊。」
「哼。」
胡球張大嘴,又合攏。
「呵對,」那男子問:「那秀麗的小女孩是誰,是他前妻所生?」
講的是胡球,她嚇一跳。
「不,他倆沒有關係,向與她父母是朋友。」
他們還要說下去,胡球輕手輕腳,走得老遠。
直子說:「龍蝦與牛柳都老一點,酒店說要八成熟遵守食物安全規例。」
這時直子聽見小女孩輕輕說:「不用費事了。」
「什麼?」
小女孩繼續說:「婚禮不會舉行。」
直子笑容僵住,「那是下星期三的事呀。」
胡球忽覺疲乏,「我要回家。」
「你不舒服?我叫車送你。」
直子陪胡球在酒店門外等車。
實在忍不住,直子問:「你怎麼知道婚禮將會取消?」
胡球還來不及回答,一輛黑色大車在她們面前停下,下車的人正正是嚮明。
他滿臉笑容,「這是你,球球?差點認不出來,真人比照片更漂亮,這次勞駕你了。」
他伸手來握,胡球覺得他的手又大又暖又有力。
向氏氣色甚佳,神采飛揚,越來越英俊,同先前那個病人,天淵之別。
嚮明幾乎不想讓胡球離去。
這秀美少女,是他救命恩人,他不敢說出,就在手術那天,他已預藏大量藥物,若不是她勸阻,預言他會獲救,他已在當天下午全數服下。
「球球——」
胡球忽然踏前,輕輕說:「不要不高興。」
「什麼?」
這時,電話催他進去。
他說:「球球,稍後再談。」
胡球對直子說:「無論發生什麼,請靜靜站一邊。」
車子來接,胡球上車離去。
該怎麼說呢。
在舉行婚禮前三天,婚禮被取消。
向氏派人一張張把帖子收回。
直子累得臉色蒼白。
胡母留她喝一碗雞粥,又給一壺紅棗茶。
直子感動,訴苦:「我一共跑了三十家,差不多了,其他同事更慘。」
胡太太不好問為什麼,只說:「這盒是球球禮服。」
「他們不要了,送給球球。」
胡太太說:「那我捐給學校戲劇組,誰要是扮公主,用得著。」
直子告辭,忽然遲疑,這樣說:「我想與球球說幾句話。」
胡太太微笑,「我還有點事,失陪。」
直子坐近胡球,取出手電,「球球,請看該名男子。」
胡球看到直子與一高加索年輕男子合照,態度親暱,分明是蜜友。
直子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她這樣說:「球球,你看他怎樣,我父母不贊成這個外國人,說他們會虐殺女人埋在後園,父母與我鬧翻。」
呵,原來把胡球當作未卜先知。
胡球是孩子,遭此禮遇,十分高興,但一幀小小照片看不出什麼。
「一會他來接我,你可看到真人。」
這時胡球坦白:「我不懂看相。」
「多一雙眼睛也好。」
直子借用洗手間,胡球伏露臺看風景。
她看到一輛小小舊房車駛近,一個西人下車。他中等身段,其貌不揚,栗色頭髮,想必是直子的男友了。他並沒有即時敲門,上下左右打量胡宅前後,似有極大興趣,呵十分無禮。
胡球警惕,這人好奇心也太濃厚一點,他不知道他打量屋子,露臺上也有人看著他。
只見他肆無忌憚撐著腰抬頭看園子中樹木,直至手電響起,是直子找他。
這時鄰居一隻大眼芝娃娃走近,對牢陌生人吠。小狗的通病是,統共沒有自卑,也無自知之明,老以為自身同大狗一般權威,動輒大吠大叫。
不過叫胡球吃驚的是那個西人的反應,他忽然走近小狗,舉腳就狠狠踢過去,那一腿把小狗踢飛籬笆,小狗慘叫。
胡球驚得發呆。
身後的直子說:「來,一起下去見他。」
胡球氣急敗壞轉過身子。
「怎麼了。」
「你爸媽講得對,疏遠這個人,越快越好。」
直子瞪著球球,「我與他打算訂婚併合夥做小生意。」
「不,即時分手。」
直子怔怔地走出大門,畢竟胡球是一個小女孩,舉止再成熟也不過是個孩子,她的直覺可信否?
胡球一直在露臺注視那人,他看到直子,立刻迎上,態度自若,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他們一走,胡球奔下樓去檢查小狗。
她抱起牠,「你看你,惡犬自有惡犬磨,強中自有強中手,下次可得聰明點。」
小狗哀鳴。
胡球囑鄰居帶牠看獸醫。
這時女傭通報:「一位向先生要見胡太太。」
「呵,請他進來。」
嚮明臉色尷尬,坐下,半晌才說:「她不愛我,婚禮取消。」
胡太太幾乎想笑,這樣一個運籌帷幄的大人物,智足多謀,見過大場面,連心臟都換過,卻說出如此孩子氣話來。
「她與前度男友藕斷絲連,唉。」
女傭給他一杯清涼茶。
「打擾你們,不好意思。」
「向先生,你別客氣。」
胡球微笑,「下次可以再邀我做儐相。」
大人都尷尬地笑。
嚮明的手已伸出想撫摸胡球頭頂,驀然想起,她已是一個小少女,不可造次。
他再三道歉,告辭。
胡球老氣橫秋對他說:「好好工作。」
事後胡媽輕輕說:「多可惜。」
「不相干,這已是他第三次。」
胡媽掩嘴駭笑,不知怎地,她只覺滑稽,然而隨即想到自身,她嘆口氣。
報上花邊新聞這樣說:「——是次盛大婚禮取銷,諸類花費如訂金損失何止百萬,連圈內人也不明好事何以告吹,只知那位準新娘怱忙離職,傳說是婚前合約最終談不攏……」
胡先生這樣說:「但雙方並非鉅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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