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為什麼「要選擇就是不好」?她聽了半天聽不懂,覺得不是詭辯,是瘋人的邏輯。

次日他帶了本左傳來跟她一塊看,因又笑道:「齊桓公做公子的時候,出了點事逃走,叫他的未婚妻等他二十五年。她說:‘等你二十五年,我也老了,不如就說永遠等你吧。’」

他彷彿預期她會說什麼。

她微笑著沒作聲。等不等不在她。

他說過「四年,」四年過了一半,一定反而渺茫起來了。

在小城裡就像住在時鐘裡,滴搭聲特別響,覺得時間在過去,而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她臨走那天,他沒等她說出來,便微笑道:「不要問我了好不好?」

她也就微笑著沒再問他。

她竟會不知道他已經答覆了她。直到回去了兩三星期後才回過味來。

等有一天他能出頭露面了,等他回來三美團圓?

有句英文諺語:「靈魂過了鐵」,她這才知道是說什麼。一直因為沒嚐過那滋味,甚至於不確定作何解釋,也許應當譯作「鐵進入了靈魂」,是說靈魂堅強起來了。

還有「靈魂的黑夜」,這些套語忽然都震心起來。

那痛苦像火車一樣轟隆轟隆一天到晚開著,日夜之間沒有一點空隙。一醒過來它就在枕邊,是隻手錶,走了一夜。

在馬路上偶然聽見店家播送的京戲,唱鬚生的中州音非常像之雍,她立刻眼睛裡汪著眼淚。

在飯桌上她想起之雍寄人籬下,坐在主人家的大圓桌面上。青菜吃到嘴裡像溼抹布,脆的東西又像紙,咽不下去。

她夢見站在從前樓梯口的一隻朱漆小櫥前——櫥面上有一大道裂紋,因為太破舊,沒從北邊帶來——在麵包上抹葉醬,預備帶給之雍。他躲在隔壁一座空屋裡。

她沒當著楚娣哭,但是楚娣當然也知道,這一天見她又忙忙的把一份碗筷收了去,免得看見一碗飯沒動,便笑道:「你這樣‘食少事繁,吾其不久矣!’」

九莉把碗碟送到廚房裡回來,坐了下來笑道:「邵之雍愛上了小康小姐,現在又有了這辛先生,我又從來沒問過他要不要用錢。」

先生。我又從來沒問過他要不要用錢。」

為了點錢痛苦得這樣?楚娣便道:「還了他好了!」

「二嬸就要回來了,我要還二嬸的錢。」

「也不一定要現在還二嬸。」

九莉不作聲。她需要現在就還她。

這話無法出口,像是賭氣。但是不說,楚娣一定以為她是要乘著有這筆錢在手裡還二嬸。她就這樣沒志氣,這錢以後就賺不回來了?但是九莉早年比她三姑困苦,看事不那麼容易。

默然了一會。楚娣輕聲笑道:「他也是太濫了。」

楚娣有一次講起那些「老話」,道:「我們盛家本來是北邊鄉下窮讀書人家,又侉又迂。他們卞家是‘將門’,老爹爹告老回家了,還像帶兵一樣,天不亮就起來。誰沒起來,老爹爹一腳踢開房門,罵著髒話,你外婆那時候做媳婦都是這樣。」頓了一頓,若有所思,又道:「竺家人壞。」

九莉知道她尤其是指大爺與緒哥哥父子倆。也都是她喜歡的人——她幫大爺雖然是為了他兒子,對他本人也有好感。

又有一次她說九莉:「你壞。」

雖然不是「聽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也有幾分佩服。見九莉這時候痛苦起來,雖然她自己也是過來人,不免失望——到底還是個平凡的女人。

「沒有一個男人值得這樣,」她只冷冷的輕聲說了這麼一聲。

九莉曾經向她笑著說:「我不知道怎麼,喜歡起來簡直是狂喜,難受起來倒不大覺得,木木的。」楚娣也笑,認為稀罕。

她是最不多愁善感的人,抵抗力很強。事實是隻有她母親與之雍給她受過罪。那時候想死給她母親看:「你這才知道了吧?」對於之雍,自殺的念頭也在那裡,不過沒讓它露面,因為自己也知道太笨了。之雍能說服自己相信隨便什麼。她死了他自有一番解釋,認為「也很好,」就又一團祥和之氣起來。

但是她仍舊寫長信給他,告訴他她多痛苦。現在輪到他不正視現實了,簡直不懂她說些什麼,也不知道是裝作不懂,但是也寫長信來百般譬解。每一封都是厚厚的一大疊,也不怕郵局疑心了。

她就靠吃美軍罐頭的大聽西柚汁,比橙汁酸淡,不嫌甜膩。兩個月吃下來,有一天在街上看見櫥窗裡一個蒼老的瘦女人迎面走來,不認識了,嚇了一跳。多年後在報上看見大陸飢民的事,婦女月經停止,她也有幾個月沒有。

鬱先生來了。

在那小城裡有過一番虛驚,他含糊的告訴她——是因為接連收到那些長信?——所以又搬回鄉下去了。

談了一會,他皺眉笑道:「他要把小康接來。這怎麼行?她一口外鄉話,在鄉下太引人注意了。一定要我去接她來。」

鬱先生是真急了。有點負擔不起了,當然希望九莉拿出錢來。鬱先生髮現只有提起小康小姐能刺激她。

她只微笑聽著,想道:「接她會去嗎?不大能想像。團圓的時候還沒到,這是接她去過地下生活。」

九莉怱道:「他對女人不大實際。」她總覺得他如果真跟小康小姐發生了關係,不會把她這樣理想化。

鬱先生怔了一怔道:「很實際的哦!」

輪到九莉怔了怔。兩人都沒往下說。

至少臨別的時候有過。當然了。按照三美團圓的公式,這是必需的,作為信物,不然再海誓山盟也沒用。

她也甚至於都沒怪自己怎麼這麼糊塗,會早沒想到。唯一的感覺是一條路走到了盡頭,件事情情束了。因為現在知道小康小姐會等著他。

並不是她篤信一夫一妻制,只曉得她受不了。她只聽信痛苦的語言,她的鄉音。

巧玉過境,秀男陪著她來了。也許因為九莉沒問她有幾天耽擱,顯然不預備留她住,秀男只說過一會就來接她。

現在當然知道了巧玉「千里送京娘」路上已經成其好事,但是見了面也都沒想起這些,泡了杯茶笑著端了來,便去幫著楚娣做飯。

楚娣輕聲道:「要不要添兩樣菜?」

「算了,不然還當我們過得很好。」

在飯桌上看見巧玉食不下咽的樣子,她從心底裡厭煩出來。

桌上只有楚娣講兩句普通的會話,九莉偶而搭訕兩句。她沒問起之雍,也不想知道他們為什麼需要暫時拆檔。當然他現在回到鬱家了,但是他們也多少是過了明路的了。

飯後秀男就來接了巧玉去了。

楚娣低聲笑道:「她倒是跟邵之雍非常配。」

九莉笑道:「噯。」毫不介意。

她早已不寫長信了,只隔些時寫張機械性的便條。之雍以為她沒事了,又來通道:「昨天巧玉睡了午覺之後來看我,臉上有衰老,我更愛她了。有一次夜裡同睡,她醒來發現胸前的鈕釦都解開了,說:‘能有五年在一起,就死也甘心了。’我的毛病是永遠沾沾自喜,有點什麼就要告訴你,但是我覺得她其實也非常好,你也要妒忌妒忌她才好。不過你真要是妒忌起來,我又吃不消了。」

她有情情錯投之感,又好氣又好笑。

作者「張愛玲」的其他小說

半生緣(十八春)》《十八春(半生緣)》《赤地之戀》《傾城之戀(張愛玲)》《怨女》《傾城之戀》《張愛玲短篇小說集》《紅樓夢魘》《秧歌》《都市的人生》《流言》《張愛玲散文》《雷峰塔》《張愛玲中篇小說集》《紅玫瑰與白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