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下田,」她斷然的說,也是自傲的口吻。
見九莉把吃掉半邊的魚用筷子翻過來,她總是說:「勺君子不吃翻身魚。」
「為什麼?」
「噯,君子就是不吃翻身魚。」
九莉始終不懂為什麼,朦朧的以為或者是留一半給傭人吃才「君子」,直到半世紀後才在報上看到臺灣漁民認為吃翻身魚是翻船的預兆。皖北乾旱,不大有船,所以韓媽她們就沒有這一說,但是餘媽似乎也已經不知道這忌諱的由來了。
餘媽「講古」道:「從前古時候發大水,也是個劫數噯!人都死光了,就剩一個姐姐弟弟,姐弟倆。弟弟要跟姐姐成親,好傳宗接代。姐姐不肯,說:‘你要是追得上我,就嫁給你。’弟弟說‘好。’姐姐就跑,弟弟在後頭追,追不上她。哪曉得地下有個烏guī,絆了姐姐的腳,跌了一跤,給弟弟追上了,只好嫁給他。姐姐恨那烏guī,拿石頭去砸烏guī殼,碎成十三塊,所以現在烏guī殼還是十三塊。」
九莉聽了非常不好意思,不朝九林看。他當然也不看她。
家裡自來水沒有熱的,洗澡要一壺一壺拎上來,倒在洋式浴缸裡。女傭們為了省事,總是兩個孩子一盆洗,兩個女傭在兩端代洗。九莉九林各坐一端,從來不抬起眼睛來。
夏天他們與男女傭都整天在後院裡,廚子蹲在陰溝邊上刮魚鱗,女傭在自來水龍頭下洗衣服,除了碧桃是個姑娘家不大下樓來。九莉端張硃紅牛皮小三腳凳,坐在太陽曬不到的地方,頭上是深藍色的北國的藍天。餘媽蹲在一邊替九林把尿。
「小心土狗子咬了小麻雀,」廚子說。
有一天韓媽說:「廚子說這兩天買不到鴨子。」
九莉便道:「沒有鴨子就吃雞吧。」
一聲斷暍:「嚇咦!」
「我不過說沒有鴨子就吃雞吧。」
「還要說!」
冬天把一罐麥芽糖擱在火爐蓋上,裡面站著一雙毛竹筷子。凍結的麥芽糖溶化得奇慢,等得人急死了。終於到了一個時候,韓媽絞了一團在那雙筷子上,她仰著頭張著嘴等著,那棕色的膠質映著日光像隻金蛇一扭一扭,仿彿也下來得很慢。
麥芽糖的小黑磁罐子,女傭們留著「拔火罐」。她們無論什麼病都是團皺了報紙在罐子裡燒,倒扣在赤luǒ的有雀斑的肩背上。
九林冬天穿著金醬色緞子一字襟小背心,寶藍繭綢棉袍上遍灑粉橙色蝴蝶。九莉笑道:「弟弟真好玩,」連吻他的臉許多下,皮膚雖然嫩,因為瘦,像鬆軟的薄綢。他垂著眼睛,假裝沒注意,不覺得。
女傭們非常欣賞這一幕,連餘媽嘴裡不說,都很高興。
碧桃贊嘆道:「看他們倆多好!」
餘媽識字。只有她用不著寄錢回去養家,因此零用錢多些,有一天在舊書擔子上買了本寶卷,晚飯後唸給大家聽。黯淡的電燈下,飯後發出油光的一張張的臉都聽呆了,似懂非懂而又虔誠。最是「今朝脫了鞋和襪,怎知明朝穿不穿」這兩句,餘媽反覆唸了幾遍,幾個老年人都十分感動。
她有時候講些陰司地獄的事,九莉覺得是個大地窖,就像大羅天遊藝場樓梯上的灰色水門汀牆壁,不過設在地下層,分門別類,陰山刀山火焰山,孽鏡望鄉臺,投生的大輪子高入半空。當然九莉去了不過轉個圈子看看,不會受刑。她為什麼要做壞事?但是她也不要太好了,跳出輪迴上天去,玉皇大帝親自下階迎接。她要無窮無盡一次次投胎,過各種各樣的生活,總也有時候是美貌闊氣的。但是無論怎麼樣想相信,總是不信,因為太稱心了,正是人心裡想要的,所以像是造出來的話。不像後來進了教會學校,他們的天堂是永遠在雲端裡彈豎琴唱讚美詩——做禮拜做得還不夠?每天早上半小時,晚上還有同學來死拉活扯,拖人去聽學生講道,去一趟,肯代補課一次。星期日上午做禮拜三小時,唯一的調劑是美國牧師的強蘇白,笑得人眼淚出而不敢出聲,每隔兩排有個女教職員監視。她望著禮拜堂中世紀箭樓式小窄窗戶外的藍天,總覺得關在裡面是犯罪。有時候主教來主持,本來是山東傳教師,學的一口山東話,也笑得人眼淚往肚子裡流。
但是聖經是偉大的作品,舊約是史詩,新約是傳記小說,有些神來之筆如耶穌告訴猶大:「你在雞鳴前就要有三次不認我。」她在學校裡讀到這一節,立刻想起她六七歲的時候有一次。自從她母親走後愛老三就搬進來住。愛月樓老三長挑身材,蒼白的瓜子臉,梳著橫愛絲頭,前劉海罩過了眉毛,笑起來眼睛瞇得很細。她叫裁縫來做衣服,給九莉也做一套一式一樣的,雪青絲絨衣裙,最近流行短襖齊腰,不開叉,窄袖齊肘,下面皺襉長裙曳地,圓筒式高領也一清如水,毫無鑲滾,整個是簡化的世紀末西方女裝。愛老三其實是高階時裝模特兒的身段,瘦而沒有脇骨,衣架子比誰都好。
幽暗的大房間裡,西式彫花柚木穿衣鏡立在架子上,向前傾斜著。九莉站在鏡子前面,她胖,裁縫捏來捏去找不到她的腰。愛老三不耐煩的在旁邊揪了一把,道:「喏!高點好了,腰高點有樣子。」
裁縫走了,愛老三抱著她坐在膝上,笑道:「你二嬸給你做衣裳總是舊的改的,我這是整疋的新料子。你喜歡二嬸還是喜歡我?」
「喜歡你。」九莉覺得不這麼說太不禮貌,但是忽然好像頭上開了個煙囪,直通上去。隱隱的雞啼聲中,微明的天上有人聽見了。
衣服做來了。愛老三晚上獨自帶九莉出去,坐黃包車。年底風大,車伕把油布篷拉上擋風。
愛老三道:「冷不冷?」用斗篷把她也裹在裡面。
在黑暗中,愛老三非常香,非常脆弱。濃香中又夾雜著一絲陳鴉片煙微甜的哈氣。
進了一條長巷,下了黃包車,她們站在兩扇紅油大門前,門燈上有個紅色的「王」字。燈光雪亮,西北風嗚嗚的,吹得地下一塵不染。愛老三撳了鈴,扶起斗篷領子,黑絲絨綻出玫瑰紫絲絨裡子,一朵花似的托住她小巧的頭。她從黑水鑽手袋裡取出一大捲鈔票來點數,有磚頭大,只是雜亂無章。
九莉想道:「有強盜來搶了!」不禁毛髮皆豎。回過頭去看看,黃包車已經不見了。剛才那車伕腳上穿得十分齊整,直貢呢鞋子,雪白的襪子,是專拉幾個熟主顧的,這時候在她看來是救星,家將,但是一方面又有點覺得被他看見了也說不定也會搶。
開了門愛老三還沒點完,也許是故意擺闊。進去房子很大,新油漆的,但是並不精緻。穿堂里人來人往,有個樓梯。廳上每張桌子上一盞大燈,桌子上的人臉都照成青白色。愛老三把斗篷一脫,她們這套母女裝實在引人注目,一個神秘的少婦牽著個小胖女孩子,打扮得一模一樣。她有個小姐妹走上來招呼,用異樣的眼光看了九莉一眼,帶著嫌惡的神氣。
愛老三忙道:「是我們二爺的孩子。」又張羅九莉,笑道:「你就在這兒坐著,啊,別到別處去,不然找不到你。」
兩人走開了,不久她那小姐妹送了一把糖菓來,又走了。
九莉遠遠的看著這些人賭錢,看不出所以然來,也看不見愛老三。盆栽的棕櫚樹邊,一對男女走過,像影星一樣,女人的西式裙子很短,背後飄著三尺白絲圍巾,男人頭髮亮得像漆皮。聽不見他們說話——是當時的默片。坐久了也跟「新房子」一樣,一等等幾個鐘頭,十分厭煩。愛老三來的時候她靠在那裡睡著了。
此後沒再帶她去,總是愛老三與乃德一同出去。
「說輸得厲害,」女傭們竊竊私議,都面有懼色。「過了年天天去。……俱樂部沒賭得這麼大。……說遇見了郎中。……這回還是在熟人家裡。……跟劉四爺鬧翻了。……」
早就聽見說「過了年請先生,」是一個威脅。過了年果然請了來了。
「板子開張沒有?」男女傭連廚子在內,不知道為什麼,都快心的不時詢問。
板子擱在書桌上,白銅戒尺旁邊,九莉正眼也不看它一眼,表示不屑理會。是當過書僮的鄧爺把從前二爺書房裡的配備都找了出來。板子的大小式樣像個眼鏡盒,不過扁些,舊得黑油油的,還有一處破裂過,缺一小塊。露出長短不齊的木纖維,雖然已經又磨光了,還是使人擔心有刺。
開始講「綱鑑」。
「‘周召共和’就是像現在韓媽餘媽管家,」九莉想。
講到伯夷叔齊餓死在首陽山上,她看見他們兄弟倆在蒼黃的野糙裡採野菜吃,不吃周朝的糧食,人家山下的人照樣過日子。她忽然哭了起來。老師沒想到他講得這麼動人,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但是越哭越傷心,他不免疑心是藉此罷課,正了正臉色,不理她,繼續講下去,一面圈點。九林低著頭,抿著小薄嘴唇。她知道他在想:「又在賣弄!」師徒二人坐得近了些,被她吵得聽不見。她這才漸漸住了聲。
乃德這一向閉門課子,抽查了兩次,嫌他們背得不熟,叫他們讀夜書,晚飯後在餐桌上對坐著,溫習白天上的課,背熟了到對過房裡背給他聽。老師聽見了沒說什麼,但是顯然有點掃了他的面子。
客室餐室對過的兩問房,中間的拉門經常開著,兩間併成一間,中間一個大穹門,光線又暗,又是藍色的煙霧迷漫,像個洞窟。乃德與愛老三對躺在煙鋪上,只點著茶几上一盞檯燈。
愛老三穿著鐵線紗透紅裡子襖袴,喇叭袴腳,白絲襪腳跟上綉的一行黑蜘蛛爬上纖瘦的腳踝。她現在不理九莉了,九莉見了她也不招呼。乃德本來不要他們叫她什麼。但是當著她背書非常不得勁。
長子坐在小凳上燒煙,穿著件短袖白小褂,闊袖口翹得老高,時而低聲微笑著說句話。榻上兩人都不作聲。
乃德接過書去,坐起身來,穿著汗衫,眼泡微腫,臉上是他那種半醉的氣烘烘的神氣。九莉站在當地,搖擺著背誦起來,背了一半頓住了。
「拿去再唸去!」
第二次背不出,他把書扔在地下。
越是怕在愛老三面前出醜,越是背不出。第三次他跳起來拉緊她一隻手,把她拖到書房裡,拿板子打了十幾下手心。她大哭起來。韓媽在穿堂裡窺探,見乃德走了方才進來,忙把她拉上樓去。
「嚇咦!還要哭,」虎起臉來吆暍,一面替她揉手心。
傭僕廚子不再笑問「板子開了張沒有」了。
每天晚上九林坐在她對面慘慘慼戚小聲唸書,她怕聽那聲音,他倒從來沒出事。
愛老三有個父親跟著她,大個子,穿著灰布袍子,一張蒼黃的大臉,也許只有五十來歲,鬼影似的在她房裡掩出掩進。
「怕二爺,」女傭們輕聲說。
「又說不是她老子。」
他總是在樓下穿堂裡站在五斗櫥前,拿著用過的菸斗挖菸灰吃。
愛老三仍舊照堂子裡的規矩,不大跟男人一桌吃飯,總要晚兩個鐘頭一個人吃,斜籤著身子坐著,乏味的撥著碗裡的飯,只有幾樣醃漬滷菜。
剛搬進來吃暖宅酒,兼請她的小姐妹們,所以她們也上桌,與男客並坐。男女主人分別讓客進餐室,九莉那時候四歲,躲在拉門邊的絲絨門簾裡。那一群女客走過,繫著半長不短的三鑲闊花邊鐵灰皺襉裙,淺色短襖,長得都很平常,跟親戚家的女太太們沒什麼分別。進去之後拉門拉上了,只聽見她父親說話的聲音,因為忽高怱低,彷彿有點氣烘烘的聲口。客室裹只剩下兩個清倌人,身量還沒長足,合坐在一張沙發椅上,都是粉團臉,打扮得一式一樣,水鑽狗牙齒沿邊淡湖色襖袴。她覺得她們非常可愛,漸漸的只把門簾裹在身上,希望她們看見她跟她說話。但是她們就像不看見,只偶然自己兩個人輕聲說句什麼。
赤鳳團花暗粉紅地毯上,火爐燒得很旺。隔壁傳來輕微的碗筷聲笑語聲。她只剩一角絨幕搭在身上,還是不看見她。她終於疑心是不理她。
李媽幫著上菜,遞給打雜的端進去,低聲道:「不知道怎麼,這兩個不讓她們吃飯,也不讓她們走。說是姐妹倆。」因向客室裡張了張,一眼看見九莉,不耐煩的「嘖」了一聲,皺著眉笑著拉著她便走,送上樓去。
也是李媽輕聲告訴韓媽她們:「現在自己會打針了。一個跑,一個追,硬給她打,」尷尬的嗤笑著。
毓恆經常寫信到國外去報告,這一封蕊秋留著,回國後夾雜在小照片裡,九莉剛巧看見了:「小姐鈞鑒:前稟想已入鈞覽。日前十三爺召職前往,問打針事。職稟雲老三現亦打上針,癮甚大。為今之計,莫若釜底抽薪調虎離山,先由十三爺藉故接十六爺前去小住,再行驅逐。十六爺可暫緩去滬,因老三南人,恐跟蹤南下,十六爺懦弱,不能駕馭也。昨職潛入十六爺內室,盜得針藥一枚,交十三爺送去化驗……」
他嚮往「新房子」,也跟著他們稱姑爺為十六爺。像蔣幹盜書一樣,他「臥底」有功,又與一「新房子」十三爺搭上了線,十分興頭,但是並沒有就此賞識錄用他。蕊秋楚娣回國後他要求「小姐三小姐薦事,」蕊秋告訴他「政府現在搬到南京了,我們現在也不認識人了。」
愛老三到三層樓上去翻箱子,經過九林房門口,九林正病著,她也沒問起。
「連頭部不回,」李媽說。
餘媽不作聲。
「噯,也不問一聲,」韓媽說。
九莉心裡想,問也是假的,她自己沒生,所以看不得他是個兒子。不懂她們為什麼這樣當樁事。
好久沒叫進去背書了。九莉走過他們房門口,近門多了一張單人銅床,臨空橫攔著。乃德迎門坐在床沿上,頭上裹著紗布,看上去非常異樣,但是面色也還像聽她背書的時候,目光下視,略有點悻倖然,兩手撐在床上,短袖汗衫露出的一雙胳膊意外的豐滿柔軟。
「痰盂罐砸的,」女傭們輕聲說。「不知道怎麼打起來了。」
乃德被「新房子」派汽車來接去了,她都不知道。下午忽然聽見樓下吵鬧的聲音。
「十三爺來了,」女傭們興奮的說。
李媽碧桃都到樓梯上去聽,韓媽卻沉著臉摟著九莉坐著,防她亂跑。只隱隱聽見十三爸爸拍桌子罵人,一個女人又哭又嚷,突然冒出來這麼幾句,時發時停,江南官話,逼出來的大嗓門,十分難聽。這是愛老三?九莉感到震恐。
十三爺坐汽車走了。樓下忙著理行李。男僕都去幫著扛抬。天還沒黑,幾輛塌車堆得高高的拉出大門,樓上都擠在視窗看。
「這可好了!」碧桃說。餘媽在旁邊沒作聲。
還有一輛。還有。
又出來一輛大車。碧桃李媽不禁噗嗤一聲笑了。碧桃輕聲道:「哪來這些東西?」
都有點恐慌,彷彿腳下的房子給掏空了。
李媽道:「是說是她的東西都給她帶去,不許在天津北京掛牌子做生意。」
碧桃道:「說是到通州去,她是通州人。」
「南通州是北通州?」李媽說。
似乎沒有人知道。
北洋政府倒了她有沒有回來,回來了是否還能掛牌子做生意,是不是太老了,又打上了嗎啡?九莉從來沒想到這些,但是提起她的時候總護著她:「我倒覺得她好看。」
當時聽不懂的也都忘了:在那洞窟似的大房間裡追逐著,捉住她打嗎啡針,那陰暗的狂歡場面。乃德看不起她,所以特地吩咐韓媽不要孩子們叫她。看不起她也是一種刺激。被她打破頭也是一種刺激。但是終於被「新房子」抓到了把柄,「棒打鴛鴦兩離分,」而且沒給遣散費。她大概下場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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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林雖然好了,愛老三也走了,餘媽不知道怎麼忽然灰心起來,辭了工要回家去。盛家也就快回南邊去了,她跟著走可以省一筆路費,但是竟等不及,歸心似箭。
碧桃搭訕著笑道:「餘大媽走了,等毛哥娶親再來,」自己也覺得說得不像,有點心虛似的。也沒有人介面。
白牛皮箱網籃行李捲都堆在房間中央。九莉忽然哭了,因為發現無論什麼事都有完的時候。
「還是毛姐好,」碧桃說。「又不是帶她的,還哭得這樣。」
餘媽不作聲,只顧忙她的行李。九林站在一邊,更一語不發。
樓下報說黃包車叫來了。餘媽方才走來說道:「毛姐我走了。毛哥比你小,你要照應他。毛哥我走了。以後韓媽帶你了,你要聽話,自己知道當心。」
九林不作聲,也不朝她看。打雜的上樓來幫著拿行李,韓媽碧桃等送她下樓,一片告別聲。
此後九莉總覺得他是餘媽託孤託給她們的,覺得對不起她。韓媽也許也有同感。
他們自己也要動身了。
「到上海去嘍!到上海去嘍,」碧桃漫聲唱唸著。
傢俱先上船。空房裡剩下一張小鐵床,九莉一個人蹲在床前吃石榴,是「新房子」送的水菓。她是第一次看見石榴,裡面一顆顆紅水晶骰子,吃完了用核做兵擺陣。水菓籃子蓋下扣著的一張桃紅招牌紙,她放在床下,是紅泥混沌的秦淮河,要打過河去。
連鐵床都搬走了,晚上打地鋪,韓媽李媽一邊一個,九莉九林睡在中間。一個家整個拆了,滿足了兒童的破壞yù。頭上的燈光特別遙遠黯淡,她在枕上與九林相視而笑。看著他橢圓的大眼睛,她恨不得隔著被窩摟緊了他壓碎他,他脆薄得像梳打餅乾。
最初只有他們兩個人。她坐在床上,他並排坐著,離得不太近,防萬一跌倒。兩人都像底邊不很平穩的泥偶。房間裡很多人,但是都是異類,只有他們倆同類,彼此很注意。她面前擱著一隻漆盤——「抓週」。當然把好東西如筆墨都擱在跟前,壞東西如骰子骨牌都擱得遠遠的,夠不到。韓媽碧桃說她抓了筆與棉花睏脂,不過三心兩意,拿起放下。沒有人記得九林抓了什麼。
也許更早,還沒有他的時候,她站在朱漆描金站桶裡,頭別來別去,躲避一隻白銅湯匙。她的調羹呢?白磁底上有一朵紫紅小花。不要這鐵腥氣的東西。
「唉哎噯!」韓媽不贊成的口吻。一次次潑撒了湯粥。
嬰兒的眼光還沒有焦點,韓媽的臉奇大而模糊。
突然湯匙被她搶到手裡,丟得很遠很遠,遠得看不見,只聽見叮噹落地的聲音。
「今天不知道怎麼,脾氣壞,」韓媽說。
她不會說話,但是聽得懂,很生氣。從地下揀起湯匙送了出去,居然又拿了隻銅湯匙來喂她。
房間裡還有別人來來往往,都看不清楚。
忽然嘩嘩譁一陣巨響,腿上一陣熱。這站桶是個雙層小櫃,像嚮蹀廊似的迴聲很大。她知道自己理虧,反勝為敗了。韓媽嘟囔著把她抱了出來,換衣服擦洗站桶。
她站在蕊秋梳妝檯旁邊,有梳妝檯高了。蕊秋髮脾氣,打了碧桃一個嘴巴子。
「給我跪下來!」
碧桃跪了下來,但是仍舊高得使人詫異,顯得上身太長,很難看。九莉怔了一怔,扯開喉嚨大哭起來。
蕊秋皺眉道:「吵死了!老韓呢?還不快抱走。」
她站在旁邊看蕊秋理箱子。一樣樣不知名的可愛的東西從女傭手裡傳遞過來。
「好,你看好了,不要動手摸,啊!」蕊秋今天的聲音特別柔和。但是理箱子理到一個時候,忽然注意到她,便不耐煩的說:「好,你出去吧。」
家裡人來人往,女客來得不斷,都是「新房子」七老太太派來勸說的。
臨動身那天晚上來了賊,偷去許多首飾。
女傭們窘笑道:「還在地下屙了泡大屎。」
從外國寄玩具來,洋娃娃,砲兵堡壘,真能燒煮的小酒精鋼灶,一隻藍白相間波浪形圖案絲絨鬈毛大圓球,不知道作什麼用,她叫它「老虎蛋」。放翻桌椅搭成汽車,與九林開汽車去徵蠻,中途埋鍋造飯,煮老虎蛋吃。
「記不記得二嬸三姑啊?」碧桃總是漫聲唱唸著。
「這是誰呀?「碧桃給她看一張蕊秋自己著色的大照片。
「二嬸,」只看了一眼,不經意的說。
「二嬸三姑到哪去啦?」
「到外國去了。」
像祈禱文的對答一樣的慣例。
碧桃收起照片,輕聲向韓媽笑道:「他們還好,不想。」
韓媽半霎了霎眼睛,笑道:「他們還小。」
九莉知道二嬸三姑到外國去這件事很奇怪,但是這些人越是故作神秘,她越是不屑問。
韓媽彎著腰在浴缸裡洗衣服,九莉在背後把她的藍布圍裙帶子解開了,圍裙溜下來拖到水裡。
「唉哎噯!」韓媽不贊成的聲音。
繫上又給解開了,又再拖到水裡。九莉嗤笑著,自己也覺得無聊。
有時候她想,會不會這都是個夢,會怱然醒過來,發現自己是另一個人,也許是公園裡池邊放小帆船的外國小孩。當然這日子已經過了很久了,但是有時候夢中的時間也好像很長。
多年後她在華盛頓一條僻靜的街上看見一個淡棕色童化頭髮的小女孩一個人攀著小鐵門爬上爬下,兩手扳著一根橫欄,不過跨那麼一步,一上一下,永遠不厭煩似的。她突然憬然,覺得就是她自己。老是以為她是外國人——在中國的外國人——因為隔離。
她像棵樹,往之雍窗前長著,在樓窗的燈光裡也影影綽綽開著小花,但是隻能在窗外窺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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