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給了個電話號碼,事後有什麼問題可以跟一個瑪霞通電話,她在一家最大的百貨公司做事。九莉想著瑪霞不見得是真名字,也不見得是在家裡等電話。

他走了。

沒一會,汝狄回來了,去開碗櫥把一隻劈柴斧放還原處。這裹有個壁爐,冬天有暖氣,生火純為情情。

「我沒出去,」他說,「就在樓梯口,聽見電梯上來,看見他進去。剛才我去看看他們這裡有些什麼,看見這把斧頭,就拿著,想著你要是有個什麼,我殺了這狗孃養的。」

這話她聽了也不覺得奇怪。憑他的身胚,也有可信性。本來他也許與她十幾歲影迷時代有關,也在好萊塢混過好些年。

「我一直便宜,」他說。

也積不下錢來。打撲克談笑間買下的房子,又莫名其妙的賣了。他自己嗤笑道:「可笑的是都說‘汝狄在錢上好’」——劇情情議上總是推他寫錢的事。

「我是個懦夫,」他說。他們離西部片的時代背景不太遠,有時候會動不動對打。

「wehavethedamnedestthingforeachother(我們這麼好也真是怪事),」他有點納罕也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著說。

她也不相見恨晚。他老了,但是早幾年未見得會喜歡她,更不會長久。

「我向來是hitandrun(闖了車禍就跑了》,」他說。

她可以感覺到腿上拖著根線頭,像炸彈的導線一樣。幾個鐘頭後還沒發作,給瑪霞打了個電話,這女店員聽上去是個三十來歲胖胖的猶太裔女人,顯然就管安慰,「握著她的手。」她也沒再打去。

晚飯他到對過烤雞店買了一隻,她正肚子疼得翻江攪海,還讓她吃,自己吃得津津有味。

她不免有點反感,但是難道要他握著她的手?

夜間她在浴室燈下看見抽水馬桶裡的男胎。在她驚恐的眼睛裡足有十吋長,畢直的欹立在白磁壁上與水中,肌肉上抹上一層淡淡的血水,成為新刨的木頭的淡橙色。凹處凝聚的鮮血勾劃出它的輪廓來,線條分明,一雙環眼大得不合比例,雙睛突出,抿著翅膀,是從前站在門頭上的木彫的鳥。

恐怖到極點的一剎那間,她扳動機鈕。以為衝不下去,竟在波濤洶湧中消失了。

比比問起經過,道:「到底打下來什麼沒有?」告訴她還不信,總疑心不過是想像,白花了四百美元。

「我們這真是睜著眼睛走進去的,從來沒有瘋狂,」之雍說。

也許他也覺得門頭上有個什麼東西在監視著他們。

「明天有點事,不來了,」他說。

她乘著週末去看比比。比比轉學到她妹妹的大學裡,姐妹倆都人緣非常好,但是上海對印度人的歧視比香港深,因為沒有英帝國的一層關係在裡面。本地的印度人大都是異教,不通婚。同教的也寧可回家鄉娶媳婦,嫌此地的女孩子學壞了,不夠守舊。英美人又都進了集中營。她們家客室裡掛著兩個回教君主的大照片,伊朗國王為了子嗣問題與埃及的御妹離婚後,又添上伊朗國王的相片,似乎視為擇婿的物件。比比有一次向九莉解釋。照他們的標準,法魯克王不算胖——當然那時候也還沒有後來那麼胖。

法魯克後來娶的一個納麗曼王后也是平民,開羅一個店主的女兒,但是究竟近水樓臺,不像戰時上海那麼隔絕。九莉心裡覺得奇怪,但是回教的世界本來是神秘的。他們家後門口小天井裡拴著一隻山羊,預備節日自己屠宰,割斷咽喉…有小馬大,汙暗潮溼的鬈毛像青種羊,伸著頭去吃廚房視窗菜籃裡的菜。

這天剛巧無處可去,沒電影看實在是樁苦事。九莉忽然想起來,那畫家徐衡曾經把住址寫給她,叫她隨時去看他的畫,問比比有沒有興趣,便一同到徐家去看畫。

徐家住得不遠,是弄堂房子,從廚房後門進去,寬大陰暗的客室裡有十幾幅沒配畫框的油畫掛在牆上,擱在地下倚著牆。徐衡領著她們走了一圈,唯唯諾諾的很拘謹。也不過三十幾歲的人,家常卻穿著一套古舊的墨綠西裝,彷彿還是從前有種唯美派才有的,泛了色的地方更碧綠。

之雍忽然走了進來。九莉知道他跟徐衡很熟,卻再也沒想到他剛巧也在這裡。他有一次在她家裡遇見過比比,大家點頭招呼,房間裡光線暗,她也是偶然才瞥見他滿面笑容,卻帶著窘意。比比的中文夠不上談畫,只能說英文。九莉以為窘是因為言語不通,怕他與徐衡有自卑感,義不容辭的奮身投入缺口,說個不停。尤其因為並不喜歡徐的畫,更不好意思看了就走,巡視了兩遍,他又從內室搬出兩張來,大概他們只住底層兩問。欣賞過了方才告辭,主人與之雍送了她們出來。通往廚房的小穿堂裡有一桌麻將,進出都沒來得及細看,彷彿都是女太太們。

次日之雍來了,方才知道他太太在那裡打牌。

「偏你話那麼多,嘰哩喳啦說個不完,」他笑著說。

她只笑著叫「真糟糕。」回想起來,才記得迎面坐著的一個女人滿面怒容。匆匆走過,只看見彷彿個子很高,年紀不大。

「她說:‘我難道比不上她嗎?’」

他說過「我太太倒是都說漂亮的。」九莉看見過她一張戶外拍的小照片,的確照任何標準都是個美人,較近長方臉,頎長有曲線,看上去氣性很大,在這裡,站在一棵芭蕉前面,也沉著臉,剔起一雙畫成拋物線的眉毛。她是秦淮河的歌女。他對自己說:「這次要娶個漂亮的。」她嫁他的時候才十五歲,但是在一起幾個月之後有了感情情有肉體關係的。

他講起出獄的時候,「這次我出來之後,更愛她了,她倒——噯,對我冷淡起來了。」他笑道:「像要跟我講條件似的嘔!我很不高興。」

昨天當場打了他一個嘴巴子,當然他沒提,只說:「換了別人,給她這麼一鬧只有更接近,我們還是一樣。」

九莉偏揀昨天去穿件民初棗紅大圍巾縫成的長背心,下襬垂著原有的絨線排總繐,罩在孔雀藍棉袍上,觸目異常。他顯然對她的印象很壞,而且給他丟了臉。她不禁憮然。本來他們早該結束了。但是當然也不能給他太太一鬧就散場。太可笑。九莉對她完全坦然,沒什麼對不起她。並沒有拿了她什麼,因為他們的關係不同。

他還是坐到很晚才走。次日再來,她端了茶來,坐在他的沙發椅旁邊地毯上。

他有點詫異的說:「你其實很溫柔。像日本女人。大概本來是煙視媚行的,都給昇華昇掉了。」

她總是像聽慣了諛詞一樣的笑笑。

「昨天我走的時候,這裡那個看門的嫌晚了,還要拿鑰匙替我開門,嘴裡罵著髒話。我生了氣,打了他。」他仰著頭吸了口香菸,眼睛裡有輕蔑的神氣。「喝,打得不輕呃,一跤跌得老遠。那麼大個子,不中用,我是因為練太極拳。其實我常給他們錢的,尤其是那開電梯的。」

公寓的兩個門警都是山東大漢,不知道從什麼雜牌軍隊裡退伍下來的,黃卡其布制服,夏天是英國式短袴,躺在一張籐躺椅上攔著路,突出兩隻黃色膝蓋。

開電梯的告訴楚娣:「那位先生個子不大,力氣倒大,把看門的打得臉上青了一塊,這兩天不好意思來上班。」

也不知怎麼,自從之雍打了那門警,九莉覺得對他不同了,這才沒有假想的成份了。

「我愛上了那邵先生,他要想法子離婚,」她竟告訴比比,揀她們一隻手弔在頭上公共汽車的皮圈上的時候輕快的說,不給她機會發作。

比比也繼續微笑,不過是她那種露出三分恐懼的笑容。後來才氣憤的說:「第一個突破你的防禦的人,你一點女性本能的手腕也沒有!」隨又笑道:「我要是個男人就好了,給你省多少事。」

在九莉那裡遇見之雍,她當然還是有說有笑的滿敷衍。他覺得她非常嫵媚。

「九莉的頭髮梢上分開的,可以撕成兩根,」他忽然告訴她。

九莉非常不好意思。他在炫示他們的親暱。比比顯然覺得這話太不紳士派,臉色變了,但是隨即岔了開去。那天他與比比一同走的。

有一天講起她要錢出了名,對稿費斤斤較量,九莉告訴他「我總想多賺點錢,我欠我母親的債一定要還的。」她從前也提起過她母親為她花了許多錢又抱怨。不過這次話一齣口就奇窘,因為他太太是歌女,當然他曾經出錢替她「還債」。他聽著一定耳熟,像社會小說上的「條斧開出來了。」但是此一時彼一時,明知他現在沒錢,她告訴他不過是因為她對錢的態度需要解釋。

連之雍都有點變色,但是隨即微笑應了聲「唔。」

他又回南京去了。初夏再來上海的時候,拎著個箱子到她這裡來,她以為是從車站直接來的。大概信上不便說,他來了才告訴她他要到華中去辦報,然後笑著把那隻廉價的中號布紋合板手提箱拖了過來,放平了開啟箱蓋,一箱子鈔票。她知道一定來自他辦報的經費,也不看,一笑便關了箱蓋,拖開立在室隅。

連換幾個幣制,加上通貨膨脹,她對幣值完全沒數,但是也知道儘管通貨膨脹,這是一大筆錢。

她把箱子拎去給楚娣看,笑道:「邵之雍拿來給我還二嬸的錢。」其實他並沒有這樣說。但是她這時候也沒想到。

楚娣笑道:「他倒是會弄錢。」

九莉這才覺得有了藉口,不用感到窘了,也可以留他吃飯了。但是第二天晚上他在她們家吃了便飯之後,她實在覺得不好意思,打了個手巾把子來,剛遞了給他,已經一側身走了,半回過頭來一笑。

他望著她有點神往。但是她再回到客室的時候,之雍笑道:「這毛巾這麼乾這麼燙,怎麼擦臉?」

專供飯後用的小方塊毛巾,本來摺成三角形像兩塊三明治似的放在碟子上,冷而溼。她猜著他習慣了熱手巾把子,要熱才舒服,毛孔開放,所以拿去另絞了來。她用楚娣的浴室,在過道另一端,老遠的拿來,毛巾又小,一定涼了,所以把熱水龍頭開得特別燙,又絞得特別緊,手都燙疼了。

「我再去絞一把來。」

她再回來,他說:「到洋臺上去好不好?」

這洋臺不小,但是方方正正的,又什麼傢俱都沒有,粗重的闊條水泥闌千築得很高,整個幾何式。燈火管制的城市沒什麼夜景,黑暗的洋臺上就是頭上一片天,空洞的紫黝黝微帶鐵銹氣的天上,高懸著大半個白月亮,裹著一團清光。

「‘明明如月,何時可擷?’在這裡了!」他作勢一把捉住她,兩人都笑了。他忘了手指上夾著香菸,發現他燙了她的手臂一下,輕聲笑著叫了聲噯喲。

他吻她,她像蠟燭上的火苗,一陣風吹著往後一飄,倒折過去。但是那熱風也是燭燄,熱烘烘的貼上來。

「是真的嗎?」她說。

「是真的,兩個人都是真的。」

他又差不多天天來。這一天下午秀男來找他,九莉招呼過了馬上走開了,讓他們說話。等她泡了茶來,秀男沒吃就走了。他們在最高的這層樓上站在洋臺上看她出來,她在街上還又別過身來微笑揮手。

「她說‘你們像在天上,’」次日他告訴九莉。

「因為她愛他,」九莉心裡想,有點悽然。

浴佛節廟會,附近幾條街都擺滿了攤子,連高樓上都聽得見嗡嗡的人聲,也更有一種初夏的氣息。九莉下去買了兩張平金綉花鞋面,但是這裡沒什麼東西有泥土氣,不像香港的土布。

「你的衣服都像鄉下小孩子,」他說。

依偎著,她又想念他遙坐的半側面,忽道:「我好像只喜歡你某一個角度。」

之雍臉色動了一動,因為她的確有時候忽然意興闌珊起來。但是他眼睛裡隨即有輕蔑的神氣,俯身撳滅了香菸,微笑道:「你十分愛我,我也十分知道,」別過頭來吻她,像山的陰影,黑下來的天,直罩下來,額前垂著一綹子頭髮。

他講幾句話又心不在焉的別過頭來吻她一下,像隻小shòu在溪邊顧盼著,時而低下頭去啜口水。

磚紅的窗簾被風吸在金色橫條鐵柵上,一稜一稜,是個扯滿了的紅帆。壁上一面大圓鏡子像個月洞門。夕陽在鏡子上照出兩小條五彩的虹影。他們靜靜的望著它,幾乎有點恐懼。

他笑道:「沒有人像這樣一天到晚在一起的。」

又道:「‘相看兩不厭,惟有敬亭山。’」

「能這樣抱著睡一晚上就好了,光是抱著,」他說。

又道:「鄉下有一種麂。是一種很大的鹿,頭小。有一天被我捉到一隻,力氣很大,差點給牠跑了。累極了,抱著牠睡著了,醒了牠已經跑了。」

虹影消失了。他們並排躺在沙發上,他在黃昏中久久望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你很像一個聊齋裡的狐女。」

他告訴她他第一個妻子是因為想念他,被一個狐狸精迷上了,自以為天天夢見他,所以得了癆病死的。

他真相信有狐狸精!九莉突然覺得整個的中原隔在他們之間,遠得使她心悸。

木彫的鳥仍舊站在門頭上。

他回南京去了。

她寫信給他說:「我真高興有你太太在那裡。」

她想起比比說的,跟女朋友出去之後需要去找妓女的話。並不是她侮乳人,反正他們現在仍舊是夫婦。她知道之雍,沒有極大的一筆贍養費,他也決不肯讓緋雯走的。

她不覺得他有什麼對不起緋雯。那麼美,又剛過二十歲,還怕沒有出路?

她不妒忌過去的人,或是將要成為過去的。

在同一封信裡她又說:「我還是擔心我們將來怎麼辦。」

他回信說:「……至於我們的婚姻,的確是麻煩。但是不愉快的事都讓我來承擔好了。昨天夜裡她起來到餐室裡開了櫥倒酒喝。我去搶了下來,她忽然怪笑起來,又說:‘我的父親哪!’」

九莉看了也悚然,從來沒去問那句話的意義。想必總是從十五歲起,他在她心目中代替了她的亡父,所以現在要向父親訴說。

「現在都知道盛九莉是邵之雍的人了,」他信上說。

九林想必也聽見了點風聲,來了一趟,詫異得眼睛睜得又圓又大。但是看她們這裡一切照常,也看下出汁麼來。

他自從那年五爸爸去說項,結果送他進了一家大學附中,讀了兩年升入大學,唸了兩年不想念下去,想找事。沒有興趣九莉也不贊成念下去,但是也無法幫他找事,更不願意向之雍開口。

「一個人要靠人幫總不行,」楚娣當著他說。

九莉對這話有點輕微的反感,因為她弟弟天生是個混飯吃的人,至少開始的時候沒人拉他一把怎麼行?

他小時候有一次病重,是楚娣連日熬夜,隔兩個鐘頭數幾滴藥水給他吃。九莉也是聽她自己說的。但是她這些年來硬起心腸自衛慣了,不然就都靠上來了。

九莉給之雍信上說,她夢見告訴她的老女傭關於他,同時看見他在大太陽裡微笑的臉,不知道為什麼是深紅色的臉,刻滿了約有一寸見方的卐字浮彫,有兩三分深,陰影明晰。她覺得奇怪,怎麼一直沒注意到,用指尖輕輕的撫摸著,想著不知道是不是還有點疼。

他信上說不知道為什麼刻著卐字。其實她有點知道是充軍刺字,卐字代表軸心國。

她寫了首詩:

「他的過去裡沒有我,

寂寂的流年,

深深的庭院,

空房裡曬著太陽,

已經是古代的太陽了。

我要一直跑進去,

大喊‘我在這兒,

我在這兒呀!’」

他沒說,但是顯然不喜歡。他的過去有聲有色,不是那麼空虛,在等著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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