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日本人進了租界,楚娣洋行裡留職停薪,過得很省。九莉回上海那天她備下一桌飯菜,次日就有點不好意思的解釋:「我現在就吃蔥油餅,省事。」
「我喜歡吃蔥油餅,」九莉說。
一天三頓倒也吃不厭,覺得像逃學。九莉從小聽蕊秋午餐訓話講營養學,一天不吃蔬果魚肉就有犯罪感。
有個老秦媽每天來洗衣服打掃,此外就是站在煤氣灶前煎煎蔥花薄餅,一張又一張。她是小腳,常抱怨八層樓上不沾地氣,所以腿腫。
蕊秋走的時候,公寓分組給兩個德國人,因為獨身漢比較好打發,女人是非多。楚娣只留下一間房,九莉來了出一半膳宿費,楚娣託親戚介紹她給兩個中學女生補課。她知道她三姑才享受了兩天幽獨的生活,她倒又投奔了來,十分抱歉。
楚娣在窗前捉到一隻鴿子,叫她來幫著握住牠,自己去找了根繩子來,把牠一隻腳拴在窗臺上。鴿子相當肥大,深紫閃綠的肩脖一伸一縮扭來扭去,力氣不打一處來,叫人使不上勁,捉在手裡非常興奮緊張。兩人都笑。
「這要等老秦媽明天來了再殺,」楚娣說。
九莉不時去看看牠。鴿子在窗外團團轉,倒也還安靜。
「從前我們小時候養好些鴿子,奶奶說養鴿子眼睛好,」楚娣說。
想必因為看牠們飛,習慣望遠處,不會近視眼,但是他們兄妹也還是近視。
誰知道這隻鴿子一夜憂煎,像伍子胥過韶關,雖然沒有變成白鴿,一夜工夫瘦掉一半。次日見了以為換了只鳥。老秦媽拿到後廊上殺了,文火燉湯,九莉吃著心下慘然,楚娣也不作聲。不擱茴香之類的香料,有點腥氣,但是就這一次的事,也不犯著去買。
項八小姐與畢先生從韶關坐火車先回來了。畢大使年紀大了,沒去重慶。他們結了婚了。項八小姐有時候來找楚娣談天。她有個兒子的事沒告訴他。
楚娣悄悄向九莉笑道:「項八小姐的事,倒真是二嬸作成了她。畢先生到香港去本來是為了二嬸,因為失望,所以故意跟項八小姐接近,後來告訴二嬸說是弄假成真了。」
「二嬸生氣,鬧間諜嫌疑的時候,畢先生不肯幫忙。」
「那他是太受刺激的緣故。」
「那次到底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會疑心二嬸是間諜。」
「我也不清楚,」楚娣有點遲疑。「項八小姐說是因為跟英國軍官來往,所以疑心是打聽情情,說就是那英國軍官去報告的。」
就是那海邊一同游泳的年青人,九莉心裡想。原來是他去檢舉邀功。怪不得二嬸臨走的時候那麼生氣。
也怪不得出了事畢先生氣得不管了。
「勞以德在新加坡?」
她只知道新加坡淪陷的時候二嬸坐著難民船到印度去了。
「勞以德打死了。死在新加坡海灘上。從前我們都說他說話說了一半就笑得聽不見說什麼了,不是好兆頭。
在九莉心目中,勞以德是《浮華世界》裡單戀阿米麗亞的道彬一型的人物,等了一個女人許多年,一定要跟她結婚的。不過一直不能確定他是在新加坡,而且她自從那八百港幣的事之後,對她母親態度極度淡漠,不去想她,甚至於去了新加坡一兩年,不結婚,也不走,也都從來沒想到是怎麼回事。
聽上去像是與勞以德同居了。既然他人也死了,又沒結婚,她就沒提蕊秋說要去找個歸宿的話。
楚娣見她彷佛有保留的神氣,卻誤會了,頓了一頓,又悄悄笑道:「二嬸那時候倒是為了簡煒離的婚,可是他再一想,娶個離了婚的女人怕妨礙他的事業,他在外交部做事。在南京,就跟當地一個大學畢業生結婚了。後來他到我們那兒去,一見面,兩人眼睜睜對看了半天,一句話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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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留學時代的朋友,九莉只有簡煒沒見過,原來有這麼一段悲劇性的歷史。不知道那次來是什麼時候?為了他離婚,一進行離婚就搬了出去,那就是在她們的公寓裡。但是蕊秋回來了四年才離婚,如果是預備離了婚去嫁他,不會等那麼久。總是回國不久他已經另娶,婚後到盛家來看她,此後拖延了很久之後,她還是決定離婚。
是不是這樣,也沒問楚娣。在她們這裡最忌好奇心,要不然她三姑也不會告訴她這些話。她弟弟楚娣就說他「賊」——用了個英文字「sneaky」,還不像「賊」字帶慧黠的意味。其實九莉知道他對二嬸三姑一無所知,不過他那雙貓兒眼彷佛看到很多。
蕊秋有一次午餐後講話,笑道:「你二叔拆別人的信。」楚娣在旁也攢眉笑了起來。九莉永遠記得那弦外之音:自己生活貧乏的人才喜歡刺探別人的私事。
但是簡煒到她家裡來的那最後一幕,她未免有點好奇,因為是她跟她母親比較最接近的時期。同在一個屋簷下,會一點都不知道。有客來,蕊秋常笑向楚娣道:「小莉還好,叫二嬸,要是小林跑進來,大叫一聲媽媽,那才真——!」其實九林從來沒有大聲叫過媽媽,一直羨慕九莉叫二嬸。
她也不過這麼怙惙了一下,向來不去回想過去的事。回憶不管是愉快還是不愉快的,都有一種悲哀,雖然淡,她怕那滋味。她從來不自找傷感,實生活裡有得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光就這麼想了想,就像站在個古建築物門口往裡張了張,在月光與黑影中斷瓦頹垣千門萬戶,一瞥間已經知道都在那裡。
離婚的時候蕊秋向九莉說:「有些事等你大了自然明白了。我這次回來是跟你二叔講好的,我回來不過是替他管家。」
回國那天,一個陪嫁的青年男僕毓恆去接船,是卞家從前的總管的兒子,小時候在書房伴讀的。不知怎麼沒接到,女傭們都皇皇然咬耳朵。毓恆又到碼頭上去了,下午終於回來了,說被舅老爺家接了去了,要晚上才回來。
九莉九林已經睡了,又被喚醒穿上衣服,覺得像女用們常講的「跑反」的時候,夜裡動身逃難。三開間的石庫門房子,正房四方,也不大,地下豎立著許多大箱子,蕊秋楚娣隔著張茶几坐在兩張木椅上。女傭與陪嫁丫頭都擠在房門口站著,滿面笑容,但是黯淡的燈光下,大家臉上都有一團黑氣。
九莉不認識她們了。當時的時裝時行拖一片掛一片,兩人都是泥土色的軟綢連衫裙,一深一淺。蕊秋這是唯一的一次也戴著眼鏡。
蕊秋嗤笑道「噯呦,這襪子這麼緊,怎麼給她穿著?」九莉的英國貨白色厚羊毛襪洗的次數太多,硬得像一截洋鐵煙囪管。
韓媽笑道:「不是說貴得很嗎?」
「太小了不能穿了!」蕊秋又撥開她的前劉海,「噯呦,韓大媽,怎麼沒有眉毛?前劉海太長了,萋住眉毛長不出來。快剪短些。」
九莉非常不願意。半長不短的前劉海傻相。
「我喜歡這漂亮的年青人,」楚娣說著便把九林拉到身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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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怎麼不叫人?」
「叫了。「韓媽俯下身去低聲叫他再叫一聲。
「噯呦,小林是個啞巴。他的餘媽怎麼走了?」
「不知道嘛,說年紀大了回家去了。」韓媽有點心虛,怕當是她擠走了的。
「韓大媽倒是不見老。」
「老嘍,太太!在外洋吃東西可吃得慣?」
楚娣習慣的把頭一摔,鼻子不屑的略嗅一嗅。「吃不慣自己做。」
「三小姐也自己做?」
「不做摪(怎樣)搞啊?」楚娣學她的合肥土白。
「三小姐能幹了。」
楚娣忽道:「噯,韓大媽,我們今天摪睡啊?」
半開玩笑而又帶著點挑戰的口吻。
「摪睡呀?要摪睡就摪睡!都預備好了。」
「都預備好了」這句話似乎又使楚娣恐慌起來,正待開口,臨時又改問:「有被單沒有啊?」
「怎麼沒有?」
「乾淨不乾淨?」
「啊啊啊呃——!」合肥話拖長的「啊」字,捲入口腔上部,攙入咽喉深處粗厲的吼聲,從半開的齒縫裡迸出來,不耐煩的表示「哪有這等事?」「新洗的,怎麼會不乾淨?」
九莉覺得奇怪,空氣中有一種緊張。蕊秋沒作聲,但是也注意聽著。
她父親上樓來了,向蕊秋楚娣略點了點頭,就繞著房間踱圈子,在燈下晃來晃去,長衫飄飄然,手裡夾著雪茄煙。隨便問了兩句路上情情,就談論她舅舅與天津的堂伯父們。
一直是楚娣與他對答,蕊秋半晌方才突然開口說:「這房子怎麼能住?」氣得聲音都變了。
他笑道:「我知道你們一定要自己看房子,不然是不會合意的,所以先找了這麼個地方將就住著。」在跟楚娣談了兩句,便道:「你們也早點歇著吧,明天還要早點出去看房子。我訂了份新聞報,我叫他們報來了就送上來。」說著自下樓去了。
室中寂靜片刻,簇擁在房門口的眾婦女本來已經走開了,碧桃又回來了,手抄在衣襟下倚門站著。
蕊秋向韓媽道:「好了,帶他們去睡吧。「
韓媽忙應了一聲,便牽著兩個孩子出來了。
在新房子裡,她父親也是自己住一間房,在二樓,與楚娣的臥室隔著一間,蕊秋又住在楚娣隔壁。孩子們與教中文的白鬍子老先生住四樓,女傭住三樓,隔開了兩代,防夜間噪鬧。
「你們房間跟書房的牆要什麼顏色,自己揀,「蕊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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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莉與九林並坐著看顏色樣本簿子,心裡很怕他會一反常態,發表起意見來。照例沒開口。九莉揀了深粉紅色,隔壁書房漆海綠。第一次生活在自制的世界裡,狂喜得心臟都要繃裂了,住慣了也還不時的看一眼就又狂喜起來。四樓「閣樓式」的屋頂傾斜,窗戶狹小,光線陰暗,她也喜歡,像童話裡黑樹林中的小屋。
中午下樓吃飯,她父親手夾著雪茄,繞著皮面包銅邊方桌兜圈子,等蕊秋楚娣下來。
楚娣在飯桌上總是問他:「楊兆霖怎麼樣了?」「錢老二怎麼樣了?」打聽親戚的訊息。
他的回答永遠是諷刺的口吻。
楚娣便笑道:「你們這些人——!」
又道:「也是你跟他拉近乎。」
蕊秋難得開口,只是給孩子們夾菜的時候偶爾講兩句營養學。在沉默中,她垂著眼瞼,臉上有一種內向的專注的神氣,脈脈的情情一往,像在淺水灣飯店項八小姐替畢先生整理領帶的時候,她在櫥窗中反映的影子。
他總是第一個吃完先走,然後蕊秋開始飯後訓話:受教育最要緊,不說謊,不哭,弱者才哭,等等。「我總是跟你們講理,從前我們哪像這樣?給外婆說一句,臉都紅破了,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九莉有點起反感,一個人為什麼要這樣怕另一個人,無論是誰?
「外婆給你舅舅氣的,總是對我哭,說你總要替我爭口氣。」
楚娣吃完了就去練琴,但是有時候懶得動,也坐在旁邊聽著。所以有一天講起戀愛,是向楚娣笑著說的:「只要不發生關係,等到有一天見面的時候,那滋味才叫好呢!一有過關係,那就完全不對了,」說到末了聲音一低。
又道:「小林啊!你大了想做什麼事?姐姐想做鋼琴家,你呢?你想做什麼?唔?」
「我想學開車,」九林低聲說。
「你想做汽車伕?」
他不作聲。
「想做汽車伕還是開火車的?」
「開火車的,」他終於說。
「小林你的眼睫毛借給我好不好?」楚娣說。「我明天要出去,借給我一天就還你。」
他不作聲。
「肯不肯,呃?這樣小器,借給我一天都不肯?」
蕊秋忽然笑道:「乃德倒是有這一點好,九林這樣像外國人,倒不疑心。其實那時候有那教唱歌的義大利人……」她聲音低下來,宕遠了。
「乃德」是愛德華的暱稱,比「愛德」「愛迪」古色古香些。九莉看見過她父親的名片,知道另有名字,但是隻聽見她母親背後稱他為乃德,而且總是親暱的聲口,她非常詫異。
蕊秋叫女傭拿蓖麻油來,親自用毛筆蘸了給九莉畫眉毛,使眉毛長出來。
吃完了水果喝茶,蕊秋講起在英國到湖泊區度假,剛巧當地出了一件謀殺案,是中國人,跟她們前後腳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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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氣死人,那裡的人對中國什麼都不知道,會問‘中國有雞蛋沒有?’偏偏在這麼個小地方出個華人殺妻案,丟人不丟人?」
「還是個法學博士,」楚娣說。
「他是留美的,蜜月旅行環遊世界。他們是在紐約認識的。」
楚娣把頭一摔,不屑的把鼻子略嗅了嗅。「那匡小姐醜。」作為解釋。
「年紀也比他大,這廖仲義又漂亮,也不知道這些外國人看著這一對可覺得奇怪,也許以為中國人的眼光不同些。這天下午四五點鐘他一個人回旅館來,開旅館的是個老小姐,一塊吃茶。他怎麼告訴她的?楚娣啊?」
「說他太太上城買東西去了。」
「噯,說去買羊毛襯衫袴去了,沒想到天這麼冷。——後來找到了,正下雨,先只看見她的背影,打著傘坐在湖邊。」
極自然的一個鏡頭,尤其在中國,五四以來無數風景照片中拍攝過的。蕊秋有點神經質的笑了起來。
「把她一隻絲襪勒在頸子上勒死的,」她輕聲說,似乎覺得有點穢褻。「赤著腳,兩隻腳浸在湖裡。還不是她跟他親熱,他實在受不了了。噯呦,沒有比你不喜歡的人跟你親熱更噁心的了!」她又笑了起來,這次是她特有的一種喘不過氣來的羞笑。
又道:「說她幾張存摺他倒已經都提出來了。」
楚娣悻悻然道:「也真莫名其妙,偏揀這麼個地方,兩個中國人多戳眼。」
「所以我說是一時實在忍不住了,事後當然有點神經錯亂。——都說廖仲義漂亮,在學生會很出風頭的,又有學位,真是前途無量,多不犯著!」
九莉當時也就知道「你不喜歡的人跟你親熱最噁心」是說她父親。她也有點知道楚娣把那醜小姐自比,儘管羞與為伍。
很久以後她看到一本蘇格蘭場文斯雷探長回憶錄,提起當年帶他太太去湖泊區度假,正跟太太說湖上是最理想的謀殺現場。他看見過這一對中國新夫婦,這天下午碰見男的身上掛著照相機,一個人過橋回來,就留了個神。當晚聽見說女的還沒回來,就拿著個手電筒到橋那邊去找。雨夜,發現湖邊張著把傘,屍身躺在地下,檢驗後知道她是從一塊大石上滑下來的。是坐在大石上的時候,並坐或是靠近站在她背後的人勒死她的,顯然是熟人。她衣服也穿得很整齊,沒有被非禮。
文斯雷會同當地的警探去找他的時候,才九點鐘,他倒已經睡了。告訴他太太被殺,他立刻說:「有沒有捉到殺我太太的強盜?」偵探說:「我並沒有說她被搶劫。」
她戴著幾隻鑽戒,旅館裡的人都看見的。湖邊屍首上沒有首飾。在他行李裡搜出她的首飾與存摺,但是沒有鑽戒。他說:「按照中國的法律她的東西都是我的。」把他的照相機拿去,照片沖洗出來都是風景,末了在一筒軟片裡找到了那幾只鑽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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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錄沒說死者醜陋,大概為了避免種族觀念的嫌疑,而且不是豔屍也殺風景,所以只說是他「見過的最矮小的女太太。」她父親是廣州富商,幾十個子女,最信任她,徒十幾歲起就交給她管家,出洋後又還在紐約做古玩生意。他追求她的時候,把兩百元存入一家銀行,又提出一大部份,存入另一家銀行,這樣開了許多戶頭,預備女家調查他。
結婚那天,她在日記上寫道:「約定一點半做頭髮。我想念我的丈夫。」
蕊秋似乎猜封了,這是個西方化的精明強幹的女人,不像舊式的小姐們好打發。
但是日記上又有離開美國之前醫生耠她的噩耗:她不能生育。探長認為她丈夫知道了之後,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所以殺了她。這是自為了解中國人的心理。
蕊秋回國後遊西湖,拍了一張照片,在背面題道:
「回首英倫,黛湖何在?
想湖上玫瑰
依舊嬌紅似昔,
但毋忘我糙
卻已忘儂,
惆悵恐重來無日。
支離病骨,
還能幾度秋風?
浮生若夢,
無一非空。
即近影樓臺
亦轉眼成虛境。」
看來簡煒也同去湖泊區。
帶回來的許多照片裡面,九莉看到她父祝寄到國外的一張,照相館拍的,背面也題了首七絕,她記不全了:
「才聽津門□□鳴,
又閉塞上戰鼓聲。
書生□□□□□,
兩字平安報輿卿!」
看得哈哈大笑。
楚娣有一天說某某人做官了,蕊秋失笑道:「現在怎麼還說做官,現在都是公僕了。」九莉聽了也差點笑出聲來。她已經不相信報紙了。
這時候簡煒大概還沒結婚。
午飯後她跟上樓去,在浴室門口聽蕊秋繼續餐桌講話。磅秤上擱著一雙黑鱗紋白蛇皮半高跟扣帶鞋,小得像灰姑娘失落的玻璃鞋。蕊秋的鞋都是定做的,腳尖也還是要塞棉花。再熱的天,躺在床上都穿絲襪。但是九莉對她的纏足一點也不感到好奇,不像看餘媽洗腳的小腳有怪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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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德有人請客,叫條子,遇見在天津認識的一個小老七,是他的下堂妾愛老三的小姐妹。
小老七懷念起愛老三來,叫她的人就叫她轉局,坐到乃德背後去,說話方便些。席上也有蕊秋的弟弟雲志,當個笑話去告訴蕊秋。已經公認愛老三老,這小老七比她還大幾歲,身材瘦小,滿面煙容,粉搽得發青灰色,還透出雀斑來,但是乃德似乎很動了感情情
也就是這兩天,女傭收拾乃德的隊室,在熱水汀上發現一隻銀灰色綢傘,拿去問楚娣蕊秋,不是她們的。蕊秋叫她拿去問乃德,也說不知道哪來的。女傭又拿來交給蕊秋,蕊秋叫她「還擱在二爺房裡水汀上。」
過了兩天,這把傘不見了。蕊秋楚娣笑了幾天。
下午來客,大都是竺家的表大媽帶著表哥表姐們,他們都大了,有時候陪著蕊秋楚娣出去茶舞,再不然就在家裡開話匣子跳舞。如果是表大嫣妯娌們同來,就打麻將。蕊秋高興起來會下廚房做藤蘿花餅,炸玉蘭片,爬絲山藥。乃德有時候也進來招呼,踱兩個圈子又出去了。
竺家的純姐姐蘊姐姐二十一二歲,姐妹倆同年,蘊姐姐是姨太太生的。有次晚上兩人都穿著蘋果綠輕紗夾袍,長不及膝,一個在左下角,一個在襟上各輟一朵灑銀粉淡祿大絹花。人都說純姐姐圓臉,甜,蘊姐姐鵝蛋臉,眼睛太小一點,像古美人。九莉也更崇拜純姐姐,她開過畫展,在字林西報上登過照片,是個名媛。
九莉現在畫小人,畫中唯一的成人永遠像蕊秋。纖瘦、尖臉,鉛筆畫的八字眉,眼睛像地平線上的太陽,she出的光芒是睫毛。
「喜歡純姐姐遺是蘊姐姐?」楚娣問。
「都喜歡。」
「不能說都喜歡。總有一個更喜歡的。」
「喜歡蘊姐姐。」因為她不及純姐姐,再說不喜歡她,不好。純姐姐大概不大在乎。人人都喜歡她。
蕊秋楚娣剛回來的時候,竺大太太也問:
「喜歡二嬸還是三姑?」
「都喜歡。」
「都喜歡歡不算。兩個裡頭最喜歡哪個?」
「我去想想。」
「好,你去想吧。」
永遠「二嬸三姑」一口氣說,二位一體。三姑後來有時候說:「從前二嬸大肚子懷著你的時候,」即使純就理智上了解這句話都費力。
「想好了沒有?」
「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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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知道她跟二嬸有點特殊關係,與三姑比較遠些,需要拉攏。二嬸要是不大高興也還不要緊。
「想好了沒有?」
「喜歡三姑。」
楚娣臉上沒有表情情但是蕊秋顯然不高興的樣子。
早幾年乃德抱她坐在膝上,從口袋裡摸出一隻金鎊,一塊銀洋。「要洋錢還是要金鎊?」
老金黃色的小金餅非常可愛,比雪亮的新洋錢更好玩。她知道大小與貴賤沒關係,可愛也不能作準。思想像個大石輪一樣推不動。苦思了半天說:「要洋錢。」
乃德氣得把她從膝蓋上推下來,給了她一塊錢走了。
表大媽來得最勤。她胖,戴著金絲眼鏡,頭髮剪得很短。蕊秋給大家取個別號,揀字形與臉型相像的:竺大太太是瓜瓜,竺二太太是豆豆,她自己是青青,楚娣是四四。
「小莉老實,」竺大太太常說。「忠厚。」
「‘忠厚乃無用之別名,’知道不知道?」蕊秋向九莉說。
「她像誰?小林像你。像不像三姑?」竺大太太說。
「可別像了我,」楚娣說。
「她就有一樣還好,」蕊秋說。
在小說裡,女主角只有一樣美點的時候,水遠是眼睛。是海樣深、變化萬端的眼睛救了她。九莉自己知道沒有,但是仍舊抱著萬一的希望。
「嗯,哪樣好?」竺大太太很服從的說。
「你猜。」
竺大太太看了半天。「耳朵好?」
耳朵!誰要耳朵?根本頭髮遮著看不見。
「不是。」
她又有了一線希望。
「那就不知道了。你說吧,是什麼?」
「她的頭圓。」
不是說「圓顱方趾」嗎,她想。還有不圓的?
竺丈太丈摸了摸她的頭頂道:「噯,圓。」彷彿也有點失望。
蕊秋難得單獨帶她上街,這次是約了竺大太太到精美吃點心,先帶九莉上公司。照例店夥搬出的東西堆滿一櫃檯,又從裡面搬出兩把椅子來。九莉坐久了都快睡著了,那年才九歲。去了幾個部門之後出來,站在街邊等著過馬路。蕊秋正說「跟著我走:要當心,兩頭都看了沒車子——」忽然來了個空隙,正要走,又躊躇了一下,彷彿覺得有牽著她手的必要,一咬牙,方才抓住她的手,抓得太緊了點,九莉沒想到她手指這麼瘦,像一把細竹管橫七豎八夾在自己手上:心裡也很亂。在車縫裡匆匆穿過南京路,一到人行道上蕊秋立刻放了手。九莉戚到她剛才那一剎那的內心的掙扎,很震動。這是她這次回來唯一的一次形體上的接觸。顯然她也有點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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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莉講個故事給純姐姐聽,是她在小說月報上看來的,一個翻譯的小說。這年青人隔壁鄰居有三姐妹,大姐黑頭髮,二姐金黃頭髮,三妹纖弱多病,銀色頭髮。有一天黃昏時候,他在她們花園裡遇見一個女孩子,她發瘋一樣的抱得他死緊,兩人躺在地下滾來滾去的瘋。那地方黒,他只知道是三姐妹中的一個,不知道是哪一個,她始終沒開口。第二天再到她們家去,留神看她們的神氣,聽她們的口氣,也還是看不出來。到底是沉靜的大姐,還是活潑熱情情二姐,還是羞法的三妹?
純姐姐定睛聽著,臉上不帶笑容。她對這故事特別有興趣,因為她自己也是姐妹花。追求她的人追不到,都去追她妹妹。
「後來呢?」
「底下我不記得了,」九莉有點忸怩的說。
純姐姐急了,撒起嬌來,呻吟道:「唔……你再想想。怎麼會不記得?」
九莉想了半天。「是真不記得了。」
要不是她實在小,不會懂,純姐姐真還以為她是不好意思說下去,推說忘了。
她十分抱歉,把前兩年的小說月報都找了出來,堆在地下兩大疊,蹲在地下一本本的翻,還是找不到。純姐姐急得眼都直了。
多年後她又看到這篇匈牙利短篇小說,奇怪的是仍舊記不清楚下文,只知道是三妹——彷彿叫葉麗娜。是葉麗娜病中他去探病,還是他病了她看護他……?大概不是她告訴他的,不知道怎麼一來透露了出來。他隨即因事離開了那城市,此後與她們音訊不通。
會兩次忘了結局,似乎是那神秘的憧憬太強有力了,所以看到後來威到失望。其實當然應當是三妹。她怕她自己活不到戀愛結婚的年齡。
來不及告訴純姐姐了。講故事那時候不知道純姐姐也就有病,她死後才聽見說是骨癆。病中一直沒看見過她,辦喪事的時候去磕頭,靈堂上很簡單的搭著副鋪板,從頭到腳蓋著白布,直垂到地下,頭上又在白布上再覆著一小方紅布。與純姐姐毫無關係,除了輕微的恐怖之外,九莉也毫無感覺。
「那樣喜歡純姐姐,一點也不什麼,」她回家後聽見蕊秋對楚娣說,顯然覺得寒心。
蕊秋逼著乃德進戒菸醫院戒掉了嗎啡針,方才提出離婚。
「醫生說他打的夠毒死一匹馬,」她說。
乃德先說「我們盛家從來沒有離婚的事,」臨到律師處簽字又還反悔許多次,她說那英國律師氣得要打他。當然租界上是英國律師佔便宜,不然收到律師信更置之不理了。
蕊秋楚娣搬了出來住公寓,九莉來了,蕊秋一面化妝,向浴室鏡子裡說道:「我跟你二叔離婚了。這不能怪你二叔,他要是娶了別人,會感情情好的。希望他以後遇見合適的人。」
九莉倚門含笑道:「我真高興。」是替她母親慶幸,也知道於自己不利,但是不能只顧自己,同時也得意,家裡有人離婚,跟家裡出了個科學家一樣現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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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你不過是要你明白,免得對你二叔誤會。」蕊秋顯然不高興,以為九莉是表示贊成。她還不至於像有些西方父母,離婚要徵求孩子們的同意。
乃德另找房子,卻搬到蕊秋娘家住的弄堂裡,還痴心指望再碰見她,她弟弟還會替他們拉攏勸和。但是蕊秋手續一清就到歐洲去了。這次楚娣沒有同去,動身那天帶著九莉九林去送行,雲志一大家子人都去了,包圍著蕊秋。有他們做隔離器,彷彿大家都放心些。九莉心裡想:好像以為我們會哭還是怎麼?她與九林淡然在他們舅舅家的邊緣上徘徊,很無聊。甲板上支著紅白條紋大傘,他們這一行人參觀過艙房,終於在傘下坐了下來,點了桔子水暍,孩子們沒有座位。
在家裡,跟著乃德過,幾乎又回復到北方的童年的平靜。乃德脾氣非常好,成天在他房裡踱來踱去轉圈子,像籠中的走shòu,一面不斷的背書,滔滔泊泊一瀉千里,背到未了大聲吟哦起來,末字拖長腔拖得奇長,殿以「毆……!」中氣極足。只要是念過幾本線裝書的人就知道這該費多少時間精力,九莉替他覺得痛心。
楚娣有一次向她講起她伯父,笑道:「大爺聽見廢除科舉了,大哭。」
九莉卻同情情,但是大爺至少還中過舉。當然楚娣是恨他。她與乃德是後妻生的,他比他們兄昧大二十幾歲,是他把這兩個孤兒帶大的。
「大爺看電影看到接吻就捂著眼睛,」楚娣說。「那時候梅蘭芳要演‘天女散花’,新編的。大爺聽見說這一齣還好,沒有什麼,我可以去看。我高興得把戲詞全背了出來,免得看戲的時候拿在手裡看,耽誤了看戲。臨時不知道為什麼,又不讓去。
「大爺老是說我不出嫁,叫他死了怎麼見老太爺老太太,對我哭。總是說我不肯,其實也沒說過兩回親。
「大媽常說:‘二弟靠不住,你大哥那是不會的!’披著嘴一笑,看扁了他。大爺天天晚上瞇盵著眼睛叫‘來喜啊!拿洗腳水來。’哪曉得伺候老爺洗腳,一來二去的,就背地裡說好了;來喜也厲害,先不肯,答應她另外住,知道太太厲害。就告訴大媽把來喜給人了,一夫一妻,在南京下關開鞋帽莊的,說得有名有姓。大媽因為從小看她長大的,還給她辦嫁妝,嫁了出去。生了兒子還告訴她:‘來喜生了兒子了!’也真缺德。」
自從蕊秋楚娣為了出國的事與大房鬧翻了不來往,九莉也很少去,從前過繼過去的事早已不提了。乃德離婚後那年派他們姐弟去拜年,自己另外去。大爺在樓下書房裡獨坐,戴著瓜皮帽與眼鏡,一張短臉,稀疏花白的一字鬚,他們磕頭他很客氣,站起來伸手攔著,有點雌雞喉嚨,輕聲嘁嘁喳喳一句話說兩遍:「吃了飯沒有?吃了飯沒有?看見大媽啦?樓上去過沒?看見大媽啦?」又低聲囑咐僕人:「去找少爺來。去找少爺來,嗯?」他原有的一個兒子已經十幾歲了。「樓上去過沒?——去叫少爺來,哈?」
乃德又叫韓媽帶孩子們到大房的小公館去拜年。那來喜白淨樸素,也確是像個小城裡的鞋帽莊老闆娘,對韓媽也還像從前一樣,不拿架子,因此背後都誇姨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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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乃德忘了預備年事,直到除夕晚上才想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十元鈔票,叫九莉乘家裡汽車去買臘梅花。幸而花店還開門,她用心挑選了兩大枝花密蕊多的,付了一塊多錢,找的錢帶回來還他,他也說花好。平時給錢沒那麼慡快,總要人在煙鋪前站很久等著。楚娣說他付賬總是拖,「錢擱在身上多渥兩天也是奸的。」九莉可以感覺到他的恐怖。
「二爺現在省得很,」洗衣服的李媽說。
韓媽笑道:「二爺現在知道省了。‘敗子回頭金不換’嚜!」
他這一向跑交易所買金子,據說很賺錢。他突然成為親戚間難得的擇偶物件了。失婚的小姐們儘多。
有一天他向九莉笑道:「跟我到四姑奶奶家去。也該學學了!」
四姑奶奶家裡有個二表姑,不知道怎麼三表姑已經結了婚,二表姑還沒有。她不打扮,穿得也寒素,身材微豐,年紀不上三十,微長的寬臉,溫馴的大眼睛,頭髮還有點餘鬈,堆在肩上。乃德有點不好意思的向她勾了勾頭,叫了聲二表妹。他和他姨父姨媽談天,她便牽著九莉的手出來,到隔壁房裡坐。
這間房很大而破爛,床帳很多。兩人坐在床沿上,她問長問短,問除了上學還幹什麼,
「還學鋼琴?」說時帶著奇異的笑容,顯然視為豪舉。
她老拉著手不放,握得很緊。
「我願意她做我的後母嗎?」九莉想。「不知道。」
她想告訴她,她父親的女人都是「燕瘦」而厲害的。
二表姑顯然以為她父親很喜歡她,會聽她的話。
他也是喜歡夾菜給她,每次挖出鴨腦子來總給她吃。他繞室兜圈子的時候走過,偶而伸手揉亂她頭髮,叫她「禿子。」她很不服,因為她頭髮非常多,還不像她有個表姐夏天生瘡癤,剃過光頭。多年後才悟出他是叫她toots。
很不容易記得她父母都是過渡時代的人。她母親這樣新派,她不懂為什麼不許說「碰」字,一定要說「遇見」某某人,不能說「碰見」。「快活」也不能說。為了新聞報副刊「快活林」,不知道有過多少麻煩。九莉心裡想「快活林」為什麼不叫「快樂林」?她不肯說「快樂」,因為不自然,只好永遠說「高興」。稍後看了《水滸傳》,才知道「快活」是性的代名詞。「幹」字當然也忌。此外還有「壞」字,有時候也忌,這倒不光是二嬸,三姑也忌諱,不能說「氣壞了,」「嚇壞了。」也是多年後才猜到大概與處女「壞了身體」有關。
乃德訂閱》《福星》雜誌,經常收到汽車圖片廣告,也常換新車。買了兩件辦公室傢俱,鋼製書桌與檔案櫃,桌上還有個打孔機器,從來沒用過。九莉在一張紙上打了許多孔,打出花樣來,做鏤空紙紗玩。他看了一怔,很生氣的說:「胡鬧,」奪過機器,似乎覺得是對他的一種諷刺。
書桌上還有一尊拿破崙石像。他講英文有點口吃,也懂點德文,喜歡叔本華,買了希特勒《我的奮鬥》譯本與一切研究歐局的書。雖然不穿西裝,採用了西裝背心,背上藕灰軟緞,穿在汗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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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訂了份《旅行雜誌》。雖然不旅行——抽大煙不便——床頭小几上擱著一隻「旅行鐘」,嵌在皮夾子裡可以摺起來。
九莉覺得他守舊起來不過是為了他自己的便利。例如不送九林進學校,明知在家裡請先生讀古書是死路一條,但是比較省,藉口「底子要打好,」再拖幾年再說。蕊秋對九林的事沒有力爭,以為他就這一個兒子,總不能不給他受教育。
蕊秋上次回國前,家裡先搬到上海來等著她,也是她的條件之一。因為北邊在他堂兄的勢力圈內,怕離不成婚。到了上海,乃德帶九莉到她舅舅家去,他們郎舅戚情情錯。以前常一塊出去嫖的雲志剛起來,躺在煙鋪上過癮。對過兩張單人鐵床。他太太在床上擁被而坐,乃德便在當地踱來踱去。一個表姐拉九莉下樓去玩,差她妹妹到弄口去租書,買糖。
「帶三毛錢鴨肫肝來,」她二姐在客廳裡叫。
「錢呢?」
「去問劉嫂子借。」
客廳中央不端不正擺著張小供桌,不知道供奉什麼,繫著綉花大紅桌圍,桌上灰塵滿積,連燭淚上都是灰。三表姐走過便匆匆一合掌,打了個稽首。燭臺旁有隻銅磬,九莉想敲磬玩,三表姐把磬槌子遞給她,卻有點遲疑,彷彿亂敲不得的,九莉便也只敲了一下。卻有個老女傭聞聲而來,她已經瞎了,人異常矮小,小長臉上闔著眼睛,小腳伶仃,遺是晚清裝束,一件淡藍布衫常齊膝蓋,洗成了雪白,打這補丁,下面露出緊窄的黒袴管。罩在腳面上,還是自己縫製的白布襪,不是「洋襪」。
「我也來磕個頭。」她扶牆摸壁走進來。
「這老二姑娘頂壞了。專門偷香菸。你當她眼睛看不見啊?」二表姐恨恨的說,把茶几上的香菸罐開啟來檢視。
老二姑娘不作聲,還在摸來摸去。
「好了,我來攙你。」
「還是三姐好,」老二姑娘說。
三表姐把她攙到沙發前蜷臥的一隻狼狗跟前跪下,拍著手又是笑又是跳。「老二姑娘給狗磕頭喔!老二姑娘給狗磕頭喔!」
雲志怕綁票,僱了個退休了的包打聽做保鏢,家裡又養著狼狗。
老二姑娘嘟囔著站起身來走開了。
四表姐租了《火燒紅蓮寺》連環圖畫全集,買了鴨肫肝香菸糖來。
「書攤子說下次不賒了。」
她們臥室在樓下,躺到床上去一面吃一面看書。香菸糖幾乎純是白糖,但是做成一枝煙的式樣,拿在手裡吃著有禁果的戚覺。房裡非常冷,大家蓋著大紅花布棉被。垢膩的被窩的氣味微帶鹹溼,與鴨肫肝的滋味混合在一起,有一種異感。
「你多玩一會,就住在這兒不要回去了。四妹你到樓上看看,姑爹要走就先來告訴我們,好躲起來。」
九莉也捨不得走,但是不敢相信真能讓她住下來。等到四表姐下來報信,三表姐用力拉著她一步跨兩級,搶先跑上樓去,直奔三樓。姨奶奶住三樓,一間極大的統間,疏疏落落擺著一堂粉紅漆大床梳妝檯等。
「姨奶奶讓表妹在這兒躲一躲,姑爹就要走了。」把她拖到一架白布屏風背後,自己又跑下樓去了。
她在屏風後站了很久,因為驚險緊張,更覺得時間長。姨奶奶非常安靜,難得聽見遠處微微息率有聲。她家常穿著襖袴,身材瘦小,除了頭髮燙成波浪形,整個是個小黃臉婆。
終於有人上樓來了。
姨奶奶在樓梯口招呼「姑老爺。」
乃德照例繞圈子大踱起來,好在這房間奇大。九莉知道他一定看上去有點窘,但是也樂意參觀她這香巢。
「李媽,倒茶,」她喊了聲。
「不用倒了,我就要走了。小莉呢?——出來出來!」帶笑不耐煩的叫,一面繼續踱著。
「出來出來,」
最後大概姨奶奶努了努嘴。他到屏風後把九莉拖了出來。她也笑著沒有抵抗。
乘人力車回去,她八歲,坐在他身上。
「舅舅的姨奶奶真不漂亮——舅母那麼漂亮,」她說。
他笑道:「你舅母笨。」
她很驚異,一個大人肯告訴孩子們這些話。
「你舅舅不笨,你舅舅是不學無術。」
她從此相信他,因為他對她說話沒有作用,不像大人對孩子們說話總是訓誨,又要防他們不小心洩露出來。
他看報看得非常仔細,有客來就談論時事。她聽不懂,只聽見老閆老馮的。客人很少插嘴,不過是來吃他的鴉片煙,才聽他分析時局。
他叫她替他剪手指甲。「剪得不錯,再圓點就好了。」
她看見他細長的方頭手指跟她一模一樣,有點震動。
他把韓媽叫來替他剪腳趾甲,然後韓媽就站在當地談講一會,大都是問起年常舊規。
她例必回答:「從前老太太那時候……」
有時候他叫韓媽下廚房做一碗廚子不會做的菜,合肥空心炸肉圓子,火腿蘿蔔絲蘇餅。過年總是她蒸棗糕,碎核桃餡,棗泥拌糯米麵印出雲頭蝙蝠花樣,託在小片棕葉上。
「韓媽小時候是養媳婦,所以膽子小,出了點芝麻大的事就嚇死了,」他告訴九莉。楚娣也說過。他們兄妹從小喜歡取笑她是養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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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從來不提做養媳婦的時候,也不提婆婆與丈夫,永遠是她一個寡婦帶著一兒一女過日子,像舊約聖經上的寡婦,跟在割麥子的人背後揀拾地下的麥穗。
「家裡沒得吃,摪搞呢?去問大伯子借半升豆子,給他說了半天,眼淚往下掉。」
九莉小時候跟她弟弟兩個人吃飯,韓媽總是說:「快吃,鄉下霞(孩)子沒得吃呵!」每飯不忘。又道:「鄉下霞子可憐喏!實在吵得沒辦法,舀碗水蒸個雞蛋騙騙霞子們。」
她講「古」,鄉下有一種老秋虎子,白頭髮,紅眼睛,住在樹上,吃霞子們。講到老秋虎子總是於嗤笑中帶點羞意,大概聯想到自己的白頭髮。也有時候說:「老嘍!變老秋虎子了。」似乎老秋虎子是老太婆變的。九莉後來在書上看到日本遠古與愛斯基摩人棄老的風俗,總疑心老秋虎子是被家人遺棄的老婦——男人大都死得早些——有的也許真的在樹上棲身,成了似人非人的怪物,吃小孩充飢,因為比別的獵物容易捕捉。
韓媽三十來歲出來「幫工」,把孩子們交給他們外婆帶。「捨不得呵!」提起來還眼圈紅了。
男僕鄧升下鄉收租回來,她站在門房門口問:「鄧爺,鄉下現在怎麼樣?」
他們都是同鄉,老太太手裡用的人。田地也在那一帶。
「鄉下鬧土匪。現在土匪多得很。」
「哦……現在人心壞,」她茫然的說。
她兒子女兒孫女輪流上城來找事,都是在盛家住些時又回去了。她兒子進寶一度由盛家託人薦了個事,他人很機靈,長得又漂亮,那時候二十幾歲,槍花很大,出了碴子,還是韓媽給求了下來。從此一失足成千古恨,再也無法找事了,但是他永遠不死心。瘦得下半個臉都蝕掉了,每次來了,在乃德煙鋪前垂手站著,聽乃德解釋現在到處都難——不景氣。
「還是求二爺想想辦法。」
九莉看見他在廚房外面穿堂裡,與韓媽隔著張桌子並排坐著,彷彿正說了什麼,他這樣憔悴的中年人,竟噘著嘴,像孩子撒嬌似的「唔……」了一聲。
李媽也是他們同鄉,在廚房裡洗碗,向九莉笑道:「進寶會打鐮槍,叫進寶打鐮槍給你看。」
「小時候看進寶打鐮槍,記不記得了?」韓媽說。
進寶不作聲,也不朝誰看,臉上一絲笑意也沒有。九莉覺得他妒忌她。她有點記得他打鐮槍的舞姿,拿著根竹竿代表鐮槍,跨上跨下。鐮槍大概是長柄的鐮刀。
他姐姐一張長臉,比較呆笨。都瘦得人幹一樣,曬成油光琤亮的深紅色。從哪裡來的,這棗紅色的種族?
韓媽稱她女兒「大姐」。只有《金瓶梅》裡有這稱呼。她也叫九莉「大姐」,所以講起她女兒來稱為「我家大姐」,以資識別。但是有時候九莉摟著她跟她親熱,她也叫她「我家大姐嘔!」
韓媽回鄉下去過一次,九莉說:「我也要去。」她那時候還小,也並沒鬧著要去,不過這麼說了兩遍,但是看得出來韓媽非常害怕,怕她真要跟去了,款待不起。
韓媽去了兩個月回來了,也曬得紅而亮,帶了他們特產的紫暈豆蘇糖與大麻餅來給她吃。
有一天家裡來了貴客。僕人們輕聲互相告訴:「大爺來了。」親戚間只有竺家有個大爺到處都稱「大爺」而不名。他在前清襲了爵,也做過官,近年來又出山,當上了要人。表大媽是他太太,但是一直帶著緒哥哥另外住,緒哥哥也不是她生的。九莉從來沒見過表大爺。
這一天她也只在洋臺上聽見她父親起坐間裡有人高談闊論,意外的卻是一口合肥話,竺家其他男女老少都是一口京片子。後來她無意中在玻璃門內瞥見他踱到陽臺上來,瘦長條子,只穿著一身半舊青綢短打,夾襖下面露出垢膩的青灰色板帶。蒼白的臉,從前可能漂亮過,頭髮中分,還是民初流行的式樣,油垢得像兩塊黑膏藥貼在額角。
此後聽見說表大爺出了事,等到她從學校裡回來,頭條新聞的時期已經過去了,報上偶有續發的訊息,也不詳細:虧空鉅款——在她看來是天文學上的數字,大得看了頭暈,再也記不得——調查,免職,提起公訴。
表大媽住著個奇小的西班牙式弄堂房子,樓上擺著一堂民初流行的白漆傢俱,養著許多貓。緒哥哥大學畢了業,在銀行做事,住在亭子間裡。九莉向來去了就跟貓玩。她很喜歡那裡,因為不大像份人家,像兩個孩子湊合著同住,童話裡的小白房子,大白貓。所以她並不詫異三姑也搬了去,分組他們三樓,樓梯口裝上一扇紗門,鉤上了貓進不來。裡面也跟公寓差不多,有浴室冰箱電話,楚娣常坐在電話旁邊一打打半天,她也像乃德一樣,做點金子股票。
九莉去了她照例找出一大疊舊英文報紙,讓她坐在地毯上剪貼明星照片。
「表大爺的官司,我在幫他的忙,」她悄然說。
九莉笑道:「噢,「心裡想,要幫為什麼不幫韓媽她們,還要不了這麼些錢。」
「奶奶從前就喜歡他這一個侄子,說他是個人才,」楚娣有點自衛的說。「說只有他還有點像他爺爺。」
九莉也聽見過楚娣與乃德講起大爺來。也是因為都說他「有祖風,」他祖父自己有兒子,又過繼來一個侄子,所以他也過繼了一個庶出的侄子寄哥兒。此外在他那裡拿月費月敬的人無其數。
「他現在就是那老八?」楚娣問乃德。
「嗯。」
寄哥兒會拍老八的馬屁,因此很得寵,比自己的兒子喜歡。
「那寄哥兒都壞透了,」楚娣也說。「大太太都恨死了。」
「表大爺的事我看見報上,」九莉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孟曉筠害他的。起初也就是孟曉筠拉他進去的,出了紕漏就推在他身上。所以說‘朝中無人莫做官,’只有你沒有靠山,不怪你怪誰?」
「現在表大爺在哪裡?」
楚娣忙道:「在醫院裡,」免得像是已經拘押了起來。「他也是有病,肝炎,很厲害的病。」默然了一會,又道:「他現在就是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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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我搬家也是為了省錢。」
九莉在她那裡吃了晚飯,飯後在洋臺上乘涼,有人上樓來敲紗門,是緒哥哥。
小洋臺狹窄得放張椅子都與鐵闌干扞格,但是又添了張椅子。沒點燈,免得引蚊子。
楚娣笑問道:「吃了飯沒有?」一面去絞了個手巾把子來。
緒哥哥笑嘆了一聲,彷彿連這問題都一言難盡,先接過手巾兜臉一抹,疲倦到極點似的,坐了下來。
緒哥哥矮,九莉自從竄高了一尺,簡直不敢當著他站起來,怕他窘。但是她喜歡這樣坐在黑暗中聽他們說話。他們是最明白最練達的成年人。他在講剛才去見某人受到冷遇,一面說一面噗嗤噗嗤笑。她根本聽不懂,他們講的全是張羅錢的事。輕言悄語,像走長道的人剛上路。她也不能想像要多少年才湊得出那麼大的數目。
下午他到醫院去見過表大爺。他一提起「爸爸」,這兩個字特別輕柔迷濛,而帶著一絲怨意。九莉在楚娣的公寓裡碰見過他,他很少叫「表姑」,叫的時候也不大有笑容,而起聲音總是低了一低,有點悲哀似的。他一點也不像他父親,蒼黑的小長臉,小凸鼻子,與他父親唯一的聯絡只是大家稱他「小爺」,與「大爺」遙遙相對。
不知道怎麼,忽然談起「有沒有柏拉圖式的戀愛」的問題。
「有。」九莉是第一次插嘴。
楚娣笑道:「你怎麼知道?」
「像三姑跟緒哥哥就是的。」
一陣寂靜之後,楚娣換了話題,又問他今天的事。
九莉懊悔她不應當當面這樣講,叫人家覺得窘。
有一天楚娣又告訴她:「我們為分家的事,在跟大爺打官司。」
「不是早分過家了?」
「那時候我們急著要搬出來,所以分得不公平。其實錢都是奶奶的,奶奶陪嫁帶過來的。」
「那現在還來得及?還查得出?」
「查得出。」
她又有個模糊的疑問:怎麼同時進行兩件訴訟?再也想不到第二件也是為了第一件,為了張羅錢,營救表大爺。
「你二叔要結婚了。」楚娣告訴她。「耿十一小姐——也是七姑她們介紹的。」
楚娣當然沒告訴她耿十一小姐曾經與一個表哥戀愛,發生了關係,家裡不答應,嫌表哥窮,兩人約定雙雙服毒情情,她表哥臨時反悔,通知她家裡到旅館裡去接她回來。事情情穿了,她父親在清末民初都官做得很大,逼著她尋死,經人勸了下來,但是從此成了個黑人,不見天日。她父親活到七八十歲,中間這些年她抽上了鴉片煙解悶,更嫁不掉了。這次跟乃德介紹見面,打過幾次牌之後,他告訴楚娣:「我知道她從前的事,我不介意,我自己也不是一張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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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娣向九莉道:「你二叔結婚,我很幫忙,替他買到兩堂傢俱,那是特價,真便宜,我是因為打官司分家要聯絡他。」她需要解釋,不然像是不忠於蕊秋。
她對翠華也極力敷衍,叫她「十一姐」。翠華又叫她「三姐」。敘起來也都是親戚。乃德稱翠華「十一妹」,不過他怕難為情情難得叫人的。做媒的兩個堂妹又議定九莉九林叫「娘」。
楚娣在背後笑道:「你叫‘二叔’,倒像叔接嫂。」
她這一向除了忙兩場官司與代乃德奔走料理婚事,又還要帶九莉去看醫生。九莉對於娶後母的事表面上不怎麼樣,心裡擔憂,竟急出肺病來,胳肢窩裡生了個皮下棗核,推著是活動的,吃了一兩年的藥方才消退。
喜期那天,鬧房也有竺大太太,出來向楚娣說:「新娘子太老了沒意思,鬧不起來。人家那麼老氣橫秋敬糖敬瓜子的。二弟弟倒是想要人鬧。」
卞家的表姐妹們都在等著看新娘子,弄堂裡有人望風。乃德一向說九林跟他們卞家學的,都是「馬路巡閱使」。
「看見你們娘,」她們後來告訴九莉。「我說沒什麼好看,老都老了。」
過門第二天早上,九莉下樓到客室裡去,還是她小時候那幾件舊擺設,赤鳳團花地毯,熟悉的淡淡的灰塵味夾著花香——多了兩盆花。預備有客來,桌上陳列著四色糖果。她坐下來便吃,覺得是賄賂。
九林走來見了,怔了一怔,也坐下來吃。二人一聲也不言語,把一盤藍玻璃紙包的大粒巧克力花生糖都快吃光了。陪房女傭見了,也不作聲,忙去開糖罐子另抓了兩把來,直讓他們吃,他二人方才微笑抽身走開了。
婚後還跟前妻孃家做近鄰,出出進進不免被評頭品足的,有點不成體統,隨即遷入一幢大老洋房,因為那地段貶值,房租也還不貴。翠華飯後到陽臺上去眺望花園裡荒廢的網球場,九莉跟了出去。乃德也踱了出來。風很大,吹著翠華的半舊窄紫條紋薄綢旗袍,更顯出一捻腰身,玲瓏突出的胯骨。她頭髮油光的全往後,梳個低而扁的髻,長方臉,在陽光中蒼白異常,長方的大眼睛。
「咦,你們很像,」乃德笑著說,有點不好意思,彷彿是說他們姻緣天定,連前妻生的女兒都像她。
但是翠華顯然聽了不高興,只淡淡笑著「唔」了一聲,嗓音非常低沉。
九莉想道:「也許粗看有點像。——不知道。」
她有個同班生會作舊詩,這年詠中秋:「塞外忽傳三省失,江山已缺一輪圓!」國文教師自然密圈密點,學校傳頌。九莉月假回家,便笑問她父親道:「怎麼還是打不起來?」說著也自心虛。她不過聽人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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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拿什麼去打?」乃德悻悻然說。
又一次她回來,九林告訴她:「五爸爸到滿洲國做官去了。」
這本家伯父五爺常來。翠華就是他兩個妹妹做的媒。他也抽大煙。許多人都說他的國畫有功力。大個子,黑馬臉,戴著玳瑁邊眼鏡,說話柔聲緩氣的。他喜歡九莉,常常摩挲著她的光胳膊,戀戀的叫:「小人!」
「五爸爸到滿洲國去啦?」
「他不去怎麼辦?」乃德氣吼吼的就說了這麼一句。
她先還不知道是因為五老爺老是來借錢。他在北洋政府當過科長,北伐後就靠他兩個妹妹維持,已經把五奶奶送回老家去了,還有姨奶奶這邊一份家,許多孩子。
九莉也曾經看見他摩挲楚娣的手臂,也向她借錢。
「我不喜歡五爸爸,」她有一天向楚娣說。
「也奇怪,不喜歡五爸爸,」楚娣不經意的說。「他那麼喜歡你。」
竺大太太在旁邊笑道:「五爺是名士派。」
乃德一時高興,在九莉的一把團扇上題字,稱她為「孟媛」。她有個男性化的學名,很喜歡「孟媛」的女性氣息,完全沒想到「孟媛」表示底下還有女兒。一般人只有一個兒子覺得有點「懸」,女兒有一個也就夠了,但是乃德顯然預備多生幾個子女,不然怎麼四口人住那麼大的房子。
「二叔給我起了個名字叫孟媛,」她告訴楚娣。
楚娣攢眉笑道:「這名字俗透了。」
九莉笑道:「哦?」
楚娣又笑道:「二嬸有一百多個名字。」
九莉也在她母親的舊存摺上看見過一兩個:卞漱海、卞嬧蘭……結果只用一個英文名字,來信單署一個「秋」字。
現在總是要楚娣帶笑催促:「去給二嬸寫封信,」方才訕訕的笑著坐到楚娣的書桌前提起筆來。想不出話來說,永遠是那兩句,「在用心練琴,」「又要放寒假了」……此外隨便說什麼都會招出一頓教訓。其實蕊秋的信也文如其人。不過電影上的「意識」是要用美貌時髦的演員來表達的。不形態化,就成了說教。
九莉一面寫,一面喝茶,信上滴了一滴茶,墨水暈開來成為一個大圓點。
楚娣見了笑道:「二嬸看了還當是一滴眼淚。」
九莉非常不好意思,忙道:「我去再抄一遍。」
楚娣接過去再看了看,並沒有字跡不清楚,便道:「行,用不著再抄了。」
九莉仍舊訕訕的笑道:「還是再抄一張的好。我情情再抄一遍。」
楚娣也有點覺得了,知道是她一句玩話說壞了,也有三分不快,粗聲道:「行了,不用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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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莉依舊躊躇,不過因為三姑現在這樣省,不好意思糟蹋一張精緻的布紋箋,方才罷了。
冬天只有他們吸菸的起坐間生火爐。下樓吃午飯,翠華帶只花綢套熱水袋下來。乃德先吃完了,照例繞室兜圈子,走過她背後的時候,把她的熱水袋擱在她的頸項背後,笑道:「燙死你!燙死你!」
「別鬧,」她偏著頭笑著躲開。
下午九莉到他們起坐間去看報,見九林斜倚在煙鋪上,偎在翠華身後。他還沒長高,小貓一樣,臉上有一種心安理得的神氣,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安身立命的角落。她震了一震,心裡想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煙鋪上的三個人構成一幅家庭行樂圖,很自然,顯然沒有她在內。
楚娣給過她一隻大洋娃娃,沉甸甸的完全像真的嬰兒,穿戴著男嬰的淡藍絨線帽子衫絝,楚娣又替他另織了一套淡綠的。她覺得是楚自己想要這麼個孩子。
翠華笑道:「你那洋娃娃借給我擺擺。」
她立刻去抱了來,替換的毛衣也帶了來。翠華把它坐在煙鋪上。
她告訴楚娣,楚娣笑道:「你娘想要孩子想要得很呢。」
九莉本來不怎麼喜歡這洋娃娃,走過來走過去看見它坐在那裡,張開雙臂要人抱的樣子,更有一種巫魘的感覺,心裡對它說:「你去作法好了!」
與大房打官司拖延得日子久了,費用太大,翠華便出面調解,勸楚娣道:「你們才兄弟三個,我們家兄弟姐妹二三十個,都和和氣氣的。」她同母的幾個都常到盛家來住。她母親是個老姨太,隨即帶了兩個最小的弟妹長住了下來。九他們叫她好婆。
楚娣不肯私了,大爺也不答應,拍著桌子罵:「她幾時死了,跟我來拿錢買棺材,不然是一個錢也沒有!」
翠華節省家用,辭歇了李媽,說九莉反正不大在家,九林也大了,韓媽帶看著他點,可以兼洗衣服。其實九莉住校也仍舊要她每週去送零食,衣服全都拿回來洗。
當時一般女傭每月工資三塊錢,多則五塊。盛家一向給韓媽十塊,因為是老太太手裡的人。現在減成五塊,韓媽仍舊十分巴結,在飯桌前回話,總是從心深出叫聲「太太!」感情情沱的聲氣。她「老縮」了,矮墩墩站在那裡,面容也有變獅子臉的趨勢,像只大狗蹲坐著仰望著翠華,眼神很緊張,因為耳朵有點聾,彷彿以為能靠眼睛來補救。
她總是催九莉「進去,」指起坐間吸菸室。
作者「張愛玲」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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