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比比!還不下來!」婀墜在看手錶。
「死囉死囉!」兩個檳榔嶼姑娘還在低聲唱誦。
「你是不要緊的,有你哥哥給你補課,」其中的一個說。
「哪裡?他自己大考,哪有工夫?昨天打電話來,問‘怎麼樣?’」柔絲微笑著說,雪白滾圓的臉上,一雙畫眉鳥的眼睛定定的。
九莉吃了牛奶麥片,炒蛋,麵包,咖啡,還是心裡空撈撈的,沒著沒落,沒個靠傍。人整個掏空了,填不滿的一個無底洞。
特瑞絲嬤嬤忙出忙進,高叫「阿瑪麗!」到洗碗間去找那孤兒院的女孩子。樓上又在用法文銳叫「特瑞絲嬤嬤!」她用廣東話叫喊著答道:「雷啦雷啦!」一面低聲嘟囔著咒罵著,匆匆趕上樓去。
幾個高年級的馬來亞僑生圍著長桌的一端坐著。華僑女生都是讀醫,要不然也不犯著讓女孩子單身出遠門。大家都知道維大隻有醫科好。
照例醫科六年,此地七年,又容易留級,高年級生三十開外的女人都有,在考場上也是老兵了,今天不過特別沉默。平時在飯桌上大説大笑的,都是她們內行的笑話,夾著許多術語,實驗室內穿的醫生的白外衣也常穿回來。九莉只聽懂了一次講一個同班生真要死,把酒精罐裡的一根性器官丟在解剖院門口瀝青道上,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
「雷克最壞了,」有一天她耳朵裡刮著一句。是怎樣壞,沒聽出所以然來。她們的話不好懂,馬來亞口音又重,而且開口閉口「man!」倒像西印度群島的土著,等於稱對方「老兄」,熱帶英屬地的口頭禪橫跨兩大洋,也許是從前的海員傳播的,又從西印度群島傳入美國爵士界。
她們一天到晚除了談上課與醫院實習的事故,就是議論教授。教授大都「壞」,英國教授本來有幽默諷刺的傳統,慣會取笑學生,不過據說醫科嘲弄得最殘忍。
但是比比也說雷克壞,問她怎麼壞,只板著臉掉過頭去說「awful.」他教病理學,想必總是解剖屍體的時候輕嘴薄舌的,讓女生不好意思,尤其是比比這樣有曲線的,九莉告訴她母親認識雷克,就沒說有事可以去找他的話。
有一天九莉頭兩堂沒課,沒跟車下去,從小路走下山去。下了許多天的春雨,滿山兩種紅色的杜鵑花簌簌落個不停,蝦紅與紫桃色,地下都鋪滿了,還是一棵棵的滿樹粉紅花。天晴了,山外四周站著藍色的海,地平線高過半空。附近這一帶的小樓房都是教授住宅。經過一座小老洋房,有人倚著木柱坐在門口洋臺闌干上,矮小俊秀,看去不過二三十歲,蒼白的臉,冷酷的淺色眼珠在陽光中透明,視而不見的朝這邊望過來。她震了一震,是雷克,她在校園裡看見過他,總是上衣後襟稀皺的。
靠裡那隻手拿著個酒瓶。上午十點鐘已經就著酒瓶獨飲?當然他們都喝酒。聽說英文系主任夫婦倆都是酒鬼。到他們家去上四人課,有時候遇見他太太,小母雞似的,一身褪色小花布連衫裙,笑吟吟的,眼睛不朝人看,一溜就不見了。按照毛姆的小說上,是因為在東方太寂寞,小城生活苦悶。在九莉看來是豪華的大都市,覺得又何至於此,總有點疑心是做作,不然太舒服了不好意思算是「白種人的負擔」。她不知道他們小圈子裡的窒息。
安竹斯也喝酒,他那磚紅的臉總帶著幾分酒意,有點不可測,所以都怕他。已經開始發胖了,漆黑的板刀眉,頭髮生得很低,有個花尖。上課講到中世紀武士佩戴的標記與家徽,問嚴明升:「如果你要選擇一種家徽,你選什麼?」嚴明升是個極用功的矮小僑生,當下扶了一扶鋼絲眼鏡,答道:「獅子。」
鬨堂大笑,安竹斯依舊沉著臉問:「什麼樣的獅子?睡獅還是張牙舞爪的獅子?」
中國曾經被誚為睡獅。明升頓了一頓,只得答道:「張牙舞爪的獅子。」
又更鬨堂大笑。連安竹斯都微笑了。九莉笑得斜枕在桌子上,笑出眼淚來。
有一次在安竹斯辦公室裡上四人課,她看見書櫥裡清一色都是《紐約客》合訂本,不禁笑道:「這麼許多《紐約客》!」有點驚異英國人看美國雜誌。
安竹斯隨手拿了本給她。「你要不要借去看?隨時可以來拿,我不在這兒也可以。」
從此她總是揀他不在那裡的時候去換,沒多久一櫥都看完了。抽書是她的拿手,她父親買的小說有點黃色,雖然沒明說,不大願意她看,她總是乘他在煙鋪上盹著了的時候躡手躡腳進去,把書桌上那一大疊悄悄抽一本出來,看完了再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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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竹斯的獎學金,她覺得只消寫信去道謝,他住得又遠,但是蕊秋一定要她去面謝,只得約了同班生賽梨陪著去,叫了兩輛黃包車,來回大半天的工夫。她很僵,安竹斯立刻露出不耐煩的神氣,只跟賽梨閒談了幾句,二人隨即告辭出來。
賽梨常說安竹斯人好,替他不平,氣憤憤的說:「其實他早該做系主任了,連個教授都沒當上,還是講師!」
他是劍橋出身,彷佛男色與左傾是劍橋最多。九莉有時候也想,不知道是否這一類的事招忌。他沒結婚,不住校園裡教授都有配給的房子,寧可大遠的路騎車來回。當然也許是因為教授住宅區窒息的氣氛。他顯然欣賞賽梨,上課總是喜歡跟她開玩笑。英國盡多孤僻的老獨身漢,也並不是同性戀者。
此外他常戴一根紅領帶,不過是舊磚紅色,不是大紅。如果是共產黨,在講臺上的言論倒也聽不出,儘管他喜歡問一八四八,歐洲許多小革命紛起的日期。
有人說文科主任麥克顯厲害。九莉上過他的課,是個虎頭虎腦的銀髮老人,似乎不愛看書,根本不是個知識分子。大概是他作梗,過不了他這一關。
「死囉!死囉!黛芙妮你怎麼樣,看你一點也不急。」賽梨吃完了坐到這邊桌子上來。
越是怕看見她,偏就坐在旁邊,一回頭看見九莉,便道:「九莉快講點給我聽,什麼都行!」
九莉苦笑道:「這次我也什麼都不知道。」
賽梨把頭一摔,別過臉去。「你還這麼說!你是不用擔心的——」但是突然嚥住了,頓了一頓,改向黛芙妮嚷道:「死囉,死囉,今天真是來攞命了!」又在椅子上一顛一顛。
賽梨是一本清帳,其實有誰不知道?那天安竹斯問了個問題接連幾個人答不出,他像死了心了,不耐煩的叫了聲「密斯盛。」九莉也微笑著向他搖搖頭。他略怔了怔,又叫別人,聽得出聲音裡有點生氣。班上寂靜片刻。大家對這些事最敏感的。
今年她的確像他信上預言的,拿到全部免費的獎學金,下半年就不行了。安竹斯該作何感想,以為她這樣經不起慣——多難為情情
為什麼這學期年不進去,主要是因為是近代史,越到近代越沒有故事性,越接近報紙。報紙上的時事不但一片灰色,枯燥乏味,而且她總不大相信,覺得另有內幕。
比比也說身邊的事比世界大事要緊,因為畫圖遠近大小的比例。窗臺上的瓶花比窗外的群眾場面大。
比比終於下來了,坐都來不及坐下,站著做了個炒蛋三明治,預備帶在車上吃。
車輪谷碌碌平滑的向手術室推去,就要開刀了。
餐桌對著一色鴨蛋青的海與天,一片空濛中只浮著一列小島的駝峰剪影,三三兩兩的一行烏guī,有大有小。幾架飛機飛得很低,太黑,太大,鴨蛋殼似的天空有點託不住。忽然沉重的訇訇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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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演習了,」一個高年級的僑生說。
九莉看見地平線上一輛疾馳的汽車爆炸了,也不知道是水塔還是蓄油桶爆炸,波及路過的汽車。只一瞥就不見了,心裡已經充滿了犯罪的感覺。安竹斯有輛舊汽車,但是不坐,總是騎腳踏車來,有時候看到她微笑一揮手。
又砰砰砰幾聲巨響,從海上飄來,相當柔和。
大家都朝外看,亨利嬤嬤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面進來了,低著頭籠著手,翻著一雙大黑眼睛,在濃睫毛下望著眾人,一張大臉抵緊了白領口,擠出雙下巴來。
「大學堂打電話來,說日本人在攻香港,」她安靜的說,聲音不高。
頓時譁然。
「剛才那是炸彈!」「我說沒聽見說今天演習嚜!」「噯,嬤嬤嬤嬤,可說炸了什麼地方?」「怎麼空襲警報也沒放?」
「糟糕,我家裡在青衣島度週末,不知道回來了沒有,」賽梨說。「我打個電話去。」
「打不通,都在打電話。路克嬤嬤打給修道院也沒打通,」亨利嬤嬤說。
「嬤嬤嬤嬤,是不是從九龍攻來的?」
「嬤嬤嬤嬤,還說了些什麼?」
七張八嘴,只有九莉不作聲。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冰冷得像塊石頭,喜悅的浪潮一陣陣高漲上來,沖洗著岩石。也是不敢動,怕流露出欣喜的神情情
劍妮鼻子裡哼了一聲,冷笑道:「蛇鑽的窟窿蛇知道,剛才嬤嬤進來一說,人家早知道了,站起來就走。」大家聽了一怔,一看果然茹璧已經不見了。
本港的女孩子都上去打電話回家。剩下的大都出去看。不看見飛機。花匠站在鐵闌干外險陡的斜坡上,手搭涼蓬向海上望去。坡上鋪著糙坪,栽著各色花樹。一畦赤紅的鬆土裡,一棵棵生菜像淡綠色大玫瑰苞,有海碗的碗口大。
比比倚在鐵闌干上,倒仰著頭,去吃三明治裡下垂的一綹子炒蛋。
「噯,這白布還是收進來吧,飛機上看得見的,」婀墜指著矮牆上晾著的修女的白包頭,都是幾尺見方,漿得畢挺,貼在邊緣上包著鋁製的薄板上。
亨利嬤嬤趕出來叫道:「進去進去!危險的!」沒人理,只好對著兩個檳榔嶼姑娘吆喝。她們是在家鄉修道院辦的女校畢業的,服從慣了,當下便笑著倘徉著進去了。
「花王啊!」亨利嬤嬤向花匠叫喊。「把排門上起來。你們就在這兒最安全了,地下層。」隨即上樓去打聽訊息。
食堂上了排門,多數也都陸續進來了,見賽梨坐在一邊垂淚,她電話打不通。有個高年級生在勸她不要著急。本地的女生都在樓上理東西,等家裡汽車來接。茹璧第一個打電話回家叫汽車來接,已經接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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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比從後門進來,補吃麥片。九莉坐到她旁邊去。賽梨又上去打電話。
幾個高年級生又高談闊論起來,說日本人敢來正好,香港有準備的,新加坡更是個堡壘,隨時有援兵來。
「花王說一個炸彈落在深水灣,」特瑞絲嬤嬤匆匆進來報告。她崇拜瘦小蒼老的花匠。他夫妻倆帶著個孩子住在後門口一間水門汀地小房間裡。
「嬤嬤!黃油沒有了!」比比膩聲抱怨著,如泣如訴。「嬤嬤你來摸摸看,咖啡冰冷的,嬤嬤你給換一壺來。」
特瑞絲沒作聲,過來端起咖啡壺黃油碟子就走。
劍妮頹然坐著,探雁脖子往前伸著點,蒼黃的鵝蛋臉越發面如土色,土偶似的,兩隻眼睛分得很開,凝視著面前桌上。
只有排門上端半透明的玻璃這點天光,食堂像個陰暗的荷蘭宗教畫,兩人合抱的方形大柱粉刷了rǔ黃色,亮紅方磚砌地,僧寺式長桌坐滿一桌人,在吃最後的晚餐。
「劍妮是見過最多的——戰爭,」婀墜笑著說,又轉向九莉道:「上海租界裡是看不見什麼,哦?」
「噯。」
九莉經過兩次滬戰,覺得只要照她父親說的多囤點米,煤,吃得將就點,不要到戶外去就是了。
一個高年級生忽然問劍妮,但是有點惴惴然,彷佛怕招出她許多話來,劍妮顯然也知道:「戰爭是什麼樣的?」
劍妮默然了一會,細聲道:「還不就是逃難,苦,沒得吃。」
熱咖啡來了。一度沉默之後,桌上覆又議論紛紛。比比只顧埋頭吃喝,臉上有點悻悻然。吃完了向九莉道:「我上去睡覺了,你上去不上去?」
在樓梯上九莉說:「我非常快樂。」
「那很壞,「比比說。
「我知道。」
「我知道你認為自己知道壞就不算壞。」
比比是認為偽君子也還比較好些,至少肯裝假,還是向上。
她喜歡辯論,九莉向來懶得跟她辯駁。
她們住在走廊盡頭隔出來的兩小間,對門,亮紅磚地。九莉跟著她走進她那間。
「我累死了,」她向床上一倒,反手捶著腰。她曲線太深陡,仰臥著腰痠,因為懸空。「你等午餐再叫我。」
九莉在椅子上坐下來。兩邊都是長窗,小房間像個玻璃泡泡,高懸在海上。當然是地下層安全,但是那食堂的氣氛實在有窒息感。
玻璃泡泡吊在海港上空,等著飛機彈片來爆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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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歡現代史,現代史打上門來了。
比比拉扯著身下的睡袋,襯絨裡子的睡袋特別悶,抖出一絲印度人的氣味來。「你在看什麼書?」
「歷史筆記。」
比比噗嗤一笑,笑她亡羊補牢。
她是覺得運氣太好了,怕不能持久——萬一會很快的復課,還是要考。
中午突然汽笛長鳴,放馬後炮解除空襲警報。
午後比比接了個電話,回到樓上來悄悄笑道:「一個男孩子找我看電影。電影院照樣開門。」
「什麼片子?」
「不知道,不管是什麼,反正值得去一趟。」
「噯,看看城裡什麼樣子。」
「你要不要去?」她忽然良心上過不去似的。
九莉忙笑道:「不不,我不想去。」
她從來不提名道姓,總是「一個男孩子。」有一次忽然半笑半惱的告訴九莉:「有的男孩子跟女朋友出去過之後要去找妓女,你聽見過沒有這樣的事?」
九莉是寧死也不肯大驚小怪的,只笑笑。「這也可能。」
又一天,她說「馬來亞男孩子最壞了,都會嫖。」
「印度男孩子最壞了,跟女朋友再好也還是回家去結婚,」她說。
又有一次她氣烘烘走來道:「婀墜說沒有愛情情樣東西,不過習慣了一個男人就是了。」
聽上去婀墜不愛她的李先生。
「你說有沒有?」比比說。
九莉笑道:「有。」
「我不知道,」她大聲說,像是表示不負責,洗手不管了,別過身去沒好氣的清理書桌。
夏夜,男生成群的上山散步,距她們宿舍不遠便打住了,互挽著手臂排成長排,在馬路上來回走,合唱流行歌。有時候也叫她們宿舍裡女生的名字,叫一聲,一陣雜亂的笑聲。叫賽梨的時候最多,大都是這幾個英文書院出身的本港女孩子,也有時候叫比比。大概是馬來人唱歌求愛的影響,但是集體化了,就帶開玩笑的性質,不然不好意思。
「那些男孩子又在唱了,」樓上嗤笑著說。
雖然沒有音樂伴奏,也沒有和音,夜間遠遠聽著也還悅耳。九莉聽了感到哀愁。
開戰這天比比下山去看電影,晚上回來燈火管制,食堂裡只點一隻白蠟燭,但是修女們今天特別興奮,做了炸牛腦,炸番薯泥丸子,下午還特地坐宿舍的車上城去,買新鮮法國麵包,去了兩個修女。她們向來像巡警一樣,出去總是一對對,互相保護監視。
「跟誰去看電影的?是不是陳?」婀墜問,「是陳是吧?哈!摸黑送你上山——」拍著手笑,又撇著國語說了一遍,暗示摸的不光是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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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幾個人懂國語的,比比不管是否有點懂,更不理會,只埋頭吃飯。
特瑞絲嬤嬤替她留著的。
「你曉得,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黒魊魊的,票房點著藍燈,」她低聲向九莉說。「看了一半警報來了,照樣看下去,不過電影好像加了點情情,有味些。」
飯後婀墜的李先生,劍妮的魏先生都來了。劍妮與魏先生站在後門外冬青樹叢旁邊低聲談話,借著門內的一角微光,避嫌疑。婀墜與李先生並排站在食堂外甬道里,背靠在水門汀牆上,抱著胳膊默然無語。李先生也是馬來亞僑生,矮小白淨吊眼梢,娃娃生模樣,家裡又有錢,有橡膠園。
人來人往,婀墜向人苦笑。
「怎麼都不到客廳來坐?上來上來!」年邁的掛名舍監馬克嬤嬤在小樓梯上探出半身往下喊。「還有劍妮呢?」
婀墜只報以微笑,小尖臉上露出筋骨來,兩顴紅紅的。
比比又在低唱吉爾伯、瑟利文的歌劇:「巫婆跨上了掃帚滿天飛……」
當夜九莉聽比比說男生要報名參軍,李先生也要去報名,婀墜不讓他去,所以兩人鬧彆扭。
醫科學生都要派到郊外急救站去,每組兩男一女。兩個檳榔嶼姑娘互相嘲戲,問希望跟哪個男生派在一起,就像希望跟誰翻了船飄流到荒島上。
等日本兵來了,這不是等於拴在樹上作虎餌的羊?九莉心裡想。當然比比不會沒想到。不去不行,要開除學籍。
比比在上海的英國女校當過學生長,自然是戰時工作者的理想人選,到時候把隨身帶的東西打了個小包,說走就走,不過說話嗓子又小了,單薄悲哀,像大考那天早上背書的時候一樣。
只剩下九莉劍妮兩個讀文科的,九莉料想宿舍不會為了她們開下去。聽見說下午許多同學都去跑馬地報名做防空員,有口糧可領,便問劍妮:「去不去,一塊去?」
劍妮略頓了頓,把眉毛一挑,含笑道:「好,一塊去。」
飯後九莉去叫她,沒人應,想必先走了一步。九莉沒想到她這麼討厭她。
浩浩蕩蕩幾百個學生步行去報名,她一個也不認識,也沒去注意劍妮在哪裡。遇到轟炸,就在跑馬地墓園對過。冬天糙坪仍舊碧綠,一片斜坡上去,碧綠的山上嵌滿了一粒粒白牙似的墓碑,一直伸展到晴空裡。柴扉式的園門口掛著一副綠泥黃木對聯「此日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亦相同」,是華僑口吻,滑稽中也有一種陰森之氣,在這面對死亡的時候。
歸途有個男生拎來一蔴袋黒麵包。是防空總部發下的,每人一片。九莉從來沒吃過這麼美味的麵包。
「我差點炸死了。一個炸彈落在對街,」她腦子裡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告訴人。告訴誰?難道還是韓媽?楚娣向來淡淡的,也不會當樁事。蕊秋她根本沒想起。比比反正永遠是快樂的,她死了也是一樣。
――――――――――――――
差點炸死了,都沒人可告訴,她若有所失。
回來已經天黑了。亨利嬤嬤向她勾了勾頭,帶著秘密的神氣,像是有塊糖單給她一個人,等她走近前來,方道:「魏先生把劍妮接了去了。我們都要回修道院,此地宿舍要關門了,你可以到美以美會的女宿舍去,她們會收容你的。就在大學堂這裡不遠,你去就找唐納生小姐。」
美以美會辦的是女職員宿舍。九莉覺得修道院這時候把她往陌生人那裡一推推得乾乾淨淨,彷佛有點理虧,但是她也知道現在修道院高階難民擠得滿坑滿谷,而且人家都是教友。她自己又心虛,還記得那年夏天白住,與她母親住淺水灣飯店的事。她當晚就去見唐納生小姐,是個英國老小姐,答應她搬進來住,不過不管伙食。
是簡陋的老洋房,空房間倒很多,大概有親友可投奔的都走了,她一人住一間,光線很暗。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檳榔嶼的玫瑰——柔絲到她房門口來招呼,態度不大自然,也許是怕她問起怎麼沒到急救站去。當然一定是柔絲的哥哥不讓她去,把她送到這裡來了,又有個同鄉章小姐也住在這裡,可以照應她。那章小姐有四五十歲了,對九莉非常冷淡,九莉起先也不知道為什麼,過了兩天,發現同住的人都很神秘,去浴室的時候難得遇見,都是低頭疾趨而過,一瞥即逝,在半黑暗中,似乎都是長得歪歪扁扁的廣東女人。
唐納生小姐還有別的女傳教師住在一起,僱著個女傭,但是樓下的廚房似乎沒有人使用,永遠清鍋冷灶的。穿堂裡一隻五斗櫥上的熱水瓶倒總是裝滿了的。防空機關官樣文章太多,口糧始終沒發下來。九莉帶來的小半筒乾糧吃完了以後,就靠吃開水,但是留心不把一瓶都喝光了,不然主人自己要用沒有,一生氣也許會停止供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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