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明瞭大家為什麼鬼鬼祟祟,又不是熟人,都怕別人絕糧告幫,認識了以後不好意思不分點給人。尤其這是個基督教的所在,無法拒絕。
想必章小姐也警告過柔絲了,所以柔絲也躲著她。
傍晚下班回來,正忙著積點自來水——因為制水——做點瑣事,突然訇然一聲巨響,接著人聲嗡嗡。本來像一座空屋,忽然出來許多人,結集在樓梯口與樓下穿堂裡。她也下去打聽。
柔絲駭笑道:「炮彈片把屋頂削掉一個角,都說樓上危險。」
九莉也跟著她們坐在樓梯上。梯級上鋪著印花油布。
有人叫道:「柔絲你哥哥來了。林醫生來了。」畢業班的醫科學生都提前尊稱為醫生。
「噯呀,大哥,你這時候怎麼能來,我們這裡剛中了彈片。」
「這裡危險,我來接你的,快跟我來。」見九莉是她原宿舍的同學,便道:「你的朋友要不要一塊去?」
九莉忙應了一聲,站起身來,見柔絲yù言又止,不便告訴她哥哥她正遠著九莉。
三人走了出來,林醫生道:「到邦納教堂去,那裡安全。」那是個男生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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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橫街走上環山馬路,黃昏中大樹上開著大朵的硃紅聖誕花。忽然吱呦歐歐歐歐一聲銳叫,來了個彈片。
「快跑,」林醫生說。
三人手拉手狂奔起來。
吱呦歐歐歐歐……那錐耳朵的高音拖得不知多長才落地。九莉覺得她這人太bào露了,簡直擴充套件開去成為稀薄的肉網,在上空招展,捕捉每一個彈片。
林醫生居中,扯著她們倆飛跑。跑不快帶累了人家,只好拼命跑。吱呦歐——吱呦——吱呦歐歐歐歐!倒越發密了。
馬路又是往上坡斜的,儘管斜度不大,上山的路長了也更透不過氣來,胸前壓著塊鐵板。
轉入糙坡小徑方才脫險。到了男生宿舍,在食堂裡坐下來,這才聽見炮聲一聲聲轟著,那聲音聽著簡直有安全感。林醫生找了些《生活》雜誌來給她們看,晚上停炮後又送她們回去。
防空站在一個圖書館裡,站長是個工科講師,瘦小的廣東人,留英的,也間接認識九莉的母親與三姑,曾經託他照應,因此指名要了她來做他的秘書,是個肥缺,在戶內工作。
「你會不會打字?」他首先問,坐在打字機前面。
「不會。」
他皺了皺眉,繼續用一隻手打幾份報告。
他交給她一本練習簿,一隻鬧鐘,叫她每次飛機來的時候記下時間。
她不懂為什麼,難道日本飛機這麼笨,下次還是這時候來,按時報到?
「時間記下來沒有?」總是他問。
九莉笑道:「噯呀,忘了。」連忙看鐘,估著已經過了五分鐘十分鐘了。
看圖書館的小說,先還是壓在練習簿下面看。
為了不記錄轟炸的時間,站長有一天終於正色問道:「你要不要出去工作?」眼睛背後帶著點不懷好意的微笑。
她知道防空員是要救火的,在炸燬的房屋裡戳戳搗搗,也可能有沒爆炸的炸彈,被炸掉一隻手、一條腿。「願意,」她微笑著說。
但是他知道她不認識路,附近地區也不太熟,又言語不通,也就不提了。
「噝潤唔唔!——又在轟炸。這一聲巨響比較遠,聲音像擂動一隻兩頭小些的大鐵桶,洪亮中帶點嘶啞。
噝潤嗯唔唔!這一聲近些。
昨天槍林彈雨中大難不死,今天照樣若無其事的炸死你。
噝潤唔唔!城中遠遠近近都有隻大鐵桶栽倒了,半埋在地下。
噝潤嗯嗯唔唔!這次近了,地板都有震動,有碎玻璃落地聲。
「機關槍有用的,打得下來!」她偶然聽見兩個男生爭論,說起圖書館屋頂平臺上的兩隻機關槍,才知道是這兩挺機槍招蜂惹蝶把飛機引了來,怪不得老在頭上團團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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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樓去好了,這兒有我聽電話,」站長說。
她搖頭笑笑,儘管她在樓上也不過看小說。現在站長自己記錄轟炸時間。
她希望這場戰爭快點結束,再拖下去,「瓦罐不離井上破,」遲早圖書館中彈,再不然就是上班下班路上中彈片。
希望投降?希望日本兵打進來?
這又不是我們的戰爭。犯得著為英殖民地送命?
當然這是遁詞。是跟日本打的都是我們的戰爭。
國家主義是二十世紀的一個普遍的宗教。她不信教。
國家主義不過是一個過程。我們從前在漢唐已經有過了的。
這話人家聽著總是遮羞的話。在國際間你三千年五千年的文化也沒用,非要能打,肯打,才看得起你。
但是沒命還講什麼?總要活著才這樣那樣。
她沒想通,好在她最大的本事是能夠永遠存為懸案。也需要到老才會觸機頓悟。她相信只有那樣的信念才靠得住,因為是自己體驗到的,不是人云亦云。先擱在那裡,亂就亂點,整理出來的體系未必可靠。
這天晚上正在房中摸黑坐著,忽然聽見樓梯上比比喊著「九莉」,拿著只蠟燭上來了,穿著灰布臨時護士服,頭髮糙糙的擄在耳後。
「你看我多好,走了這麼遠的路來看你。」
她分配到灣仔。九莉心裡想也許好些,雖然是貧民區,鬧市總比荒涼的郊野危險較少,但是是否也是日軍登陸的地方?
「你們那兒怎麼樣?」
比比不經意的喃喃說了聲「可怕。」
「怎麼樣可怕?」
「還不就是那些受傷的人,手臂上戳出一隻骨頭,之類。」
「柔絲也在這裡。」
「噯,我看見她的。」
問起「你們口糧發了沒有?」九莉笑道:「還沒有。事實是我兩天沒吃東西了。」
「早知道我帶點給你,我們那兒吃倒不成問題。其實我可以把晚飯帶一份來的。」
「不用了,我這兒還有三塊錢,可以到小店買點花生或是餅乾。」
比比略搖了搖頭道:「不要,又貴又壞,你不說廣東話更貴,不犯著。你要是真能再忍兩天的話——因為我確實知道你們就要發口糧了,訊息絕對可靠。」
比比是精明慣了的,餓死事小,買上當了事大。但是九莉也實在不想去買,較近只有堅道上的一兩家,在路旁石壁上挖出店面來,背山面海,灰撲撲的雜貨店,倒像鄉下的野鋪子,公共汽車走過,一瞥間也感到壁壘森嚴,欺生排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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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點了?你還要回去?」
「今天就住在這兒吧。你有沒有毯子?」
「沒有,我找到些舊雜誌拿來蓋著。」《生活》雜誌夠大,就是太光滑,容易掉下地去。
比比去到樓上另一間房間裡,九莉聽見那邊的談笑聲。過了一會,她就帶了兩床軍用毯回來。
九莉也沒問是跟誰拿的。始終也不知道柔絲住在哪裡。
沒有被單,就睡在床墊上。吹熄了蠟燭,脫衣上床。在黑暗中,粗糙的毯子底下,九莉的腿碰到比比的大腿,很涼很堅實。她習慣了自己的腿長,對比比的腿有點反感,聯想到小時候在北邊吃的紅燒田雞腿。也許是餓的緣故。但是自從她母親告誡她不要跟比比同性戀愛,心上總有個疑影子,這才放心了。因為她確是喜歡比比金棕色的小圓臉,那印度眼睛像黑色的太陽,她有時候說:「讓我撳一撳你的鼻子。」
「幹什麼?」比比說,但是也送了上來。
九莉輕輕的捺了捺她的鼻尖,就觸電似的手臂上一陣麻,笑了起來。
她也常用一隻指頭在九莉小腿上戳一下,撇著國語說:「死人肉!」因為白的泛青紫。她大概也起反感。
她一早走了。九莉去上班,中午站長太太送飯來,幾色精緻的菜,又盛上一碗火腿蛋炒飯,九莉在旁邊一陣陣頭暈。屋頂上守著兩隻機關槍的男生不停的派人下來打聽口糧的訊息,站長說他屢次打電話去催去問了,一有資訊自會告訴他們。
直到下班仍音訊杳然。
美以美會宿舍的浴室只裝有一隻灰色水門汀落地淺缸。圍城中節水,缸裡的龍頭點點滴滴,九莉好容易積了一漱盂的水洗襪子,先洗一隻,天已經黑下來,快看不見了。
「九莉!」柔絲站在浴室門口。「安竹斯先生死了!打死了!」
九莉最初的反應是忽然佔有性大發,心裡想柔絲剛來了半年,又是讀醫的,她又知道什麼安竹斯先生了。但是面部表情情然是震動,只輕聲叫了聲「怎麼?」
校中英籍教師都是後備軍,但是沒想到已經開上前線。九莉也沒問是哪裡來的訊息,想必是她哥哥。
柔絲悄悄的走了。
九莉繼續洗襪子,然後抽噎起來,但是就像這自來水龍頭,震撼抽搐半天才迸出幾點痛淚。這才知道死亡怎樣了結一切。本來總還好像以為有一天可以對他解釋,其實有什麼可解釋的?但是現在一陣涼風,是一扇沉重的石門緩緩關上了。
她最不信上帝,但是連日轟炸下,也許是西方那句俗語:「壕洞裡沒有無神論者。」這時候她突然抬起頭來,在心裡對樓上說:「你待我太好了。其實停止考試就行了,不用把老師也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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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女傭來說唐納生小姐有請。下樓看見全宿舍的人都聚集在餐室,互祝「快樂的聖誕」。原來今天是聖誕節,還是正日,過得連日子都忘了。
近天花板有隻小窗戶裝著鐵柵,she進陽光來,照在餐桌上的墨綠漆布上。唐納生小姐請吃早飯,煉rǔ紅茶,各色餅乾糖果。九莉留下幾塊餅乾握在手心裡帶了出去。
去上班,途中遇見個同學告訴她香港投降了,她還不敢相信,去防空站看了,一個人也沒有。
在醫科教書的一個華僑醫生出面主持,無家可歸的外埠學生都遷入一個男生宿舍,有大鍋飯可吃。搬進去第一天,比比還在灣仔沒回來,有人來找九莉。
她下樓去,廣大的食堂裡桌椅都疊在一邊,再也沒想到是同班生嚴明升含笑迎了上來,西裝穿得十分齊整,像個太平年月的小書記。他一度跟她競爭過,現在停課了,大家各奔前程,所以來道別,表示沒什麼芥蒂?她還真有點怕人看見,不要以為他是她的男朋友。比比有一次不知道聽見人說她什麼話,反正是把她歸入嚴明升一類,非常生氣。此地與英美的大學一樣,流行「紳士丙」(thegentlemanc),不興太用功的。
寒暄後九莉笑道:「你可預備離開這裡?」她自己一心想回上海,滿以為別人也都打算回家鄉,見他臉上有種曖昧的神氣,不懂是為什麼。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投降後一兩天內,賽梨等一行人已經翻過山頭到重慶去了。走的人很多。
也有人約比比一塊走,說願意也帶九莉去。比比告訴她,她覺得有點侮rǔ性,分明將她當火腿上的一根糙繩。
「重慶轟炸得厲害。你不跟我回上海去嗎?你家裡在那裡,總好些,」她向比比說。
上海人總覺得一樣淪陷,上海總好些。
比比是無可無不可。常約她出去的陳沒走,弄到一塊黃油送她,她分給九莉拌飯吃,大概是波斯菜的吃法。又送了一瓶雞汁醬油。陳與她同是孩兒面,不過白,身材纖瘦,也夠高的。九莉有一次問她,她說他孩子氣,「自以為他喜歡我。」
她也許比較喜歡另一個姓鄺的,也是僑生,喜歡音樂,有時候也約她出去,煩惱起來一個人出去走路,走一夜。這次與賽梨她們一同走了。約比比一塊去的極可能也就是他。後來他跟賽梨在內地結婚了。
九莉也沒找個地方坐下,就站著跟嚴明升閒談了兩句。他也沒提起安竹斯陣亡的事,根本沒提戰時的事。那天去跑馬地報名,她似乎一個同班生也沒看見。這些遠道來讀文科的僑生明知維大文科不好,不過是來混文憑的,所以比較不去冒這險做防空員。
「註冊處在外面生了火,」明升忽然說。「在燒檔案。」
「為什麼?」
他咕噥了一聲:「銷燬檔案。日本兵還沒開來。」
「哦……噯。」她抱著胳膊站在玻璃門邊,有點茫然,向門外望去,彷佛以為看得見火光。
明升笑道:「下去看看吧?好大的火,許多人都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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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莉笑著說不去,明升又道:「火好大喔,不去看看?我陪你去。」
「你去吧,我不去了。」
「所有的檔案都燒了,連學生的記錄、成績、全都燒了,」說罷,笑得像個貓。
九莉這才知道他的來意。此地沒有成績報告單,只像放榜一樣,貼在佈告板上,玻璃罩著,大家圍著擠著看。她也從來不好意思多看,但是一眼看見就像烙印一樣,再也不會忘記,隨即在人叢中擠了出去。分數燒了,確是像一世功名付之流水。
他還再三要陪她去看。她好容易笑著送走了他,回到樓上去,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發現她的一張水彩畫有人用鉛筆打了個橫槓子,力透紙背,知道是她弟弟,那心悸的一剎那。
比比回來了之後,陸續聽見各救護站的訊息,只有一站上有個女僑生,團白臉,矮矮的,童化頭髮,像個日本小女學生,但是已經女扮男裝剪短了頭髮,穿上男式襯衫長袴,拿著把掃帚在掃院子。一個日本兵走上前來,她見機逃進屋去,跑上樓去站在視窗作勢要跳,他倒也就算了。竟是《撒克遜英雄略》*裡的故事。
不知道是否因為香港是國際觀瞻所繫,進入半山區的時候已經軍紀很好。宿舍大禮堂上常有日本兵在臺上叮叮咚咚一隻手彈鋼琴。有一次有兩個到比比九莉的房間來坐在床上,彼此自己談話,坐了一會就走了。
有一天九莉聽見說有個教授住宅裡有澡可洗,人當然都進了集中營了,不知道為什麼水龍頭裡有熱水。她連忙帶了毛巾肥皂趕去,浴室關著門,有人在放洗澡水。她也不敢走遠,怕又有人來佔了位子,去到半摟梯的小書室看看,一地白茫茫都是亂紙,半山區採樵的貧民來洗劫過了。以前她和比比周末坐在馬路邊上鐵闌干上談天,兩腳懸空宕在樹梢頭,樹上有一球球珍珠蘭似的小白花,時而有一陣香氣浮上來;底下山坡上白霧中偶然冒出一頂笠帽,帽簷下掛著一圈三寸長的百褶藍布面幕,是撿柴糙的女人——就是她們。
這時她英文教授的房子。她看他的書架,抽出一本畢爾斯萊插畫的《莎樂美》,竟把插圖全撕了下來,下決心要帶回上海去,儲存一線西方文明。
久等,浴室閂著門,敲門也不應,也不知道是在洗衣服還是泡得舒服,睡著了。等來等去,她倒需要去浴室了。到別處去,怕浴室有了空檔被人搶了去,白等這些時,只得掩上房門蹲下來。空心的紙團與一層層紙頁上沙沙的一陣雨聲。她想起那次家裡被賊偷了,臨去拉了泡屎,據說照例都是這樣,為了運氣好。是不是做了賊的行徑?
項八小姐與畢先生來看過她,帶了一包腐竹給她。她重託了他們代打聽船票的訊息。
項八小姐點頭道:「我們也要走。」
電話不通,她隔些時就去問一聲,老遠的走了去。他們現在不住旅館了,租了房子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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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救濟學生的李醫生常陪著日本官員視察。這李醫生矮矮的,馬僑,搬到重前舍監的一套房間裡住,沒帶家眷。手下管事的一批學生都是他的小同鄉,內中有個高頭大馬很肉感的一臉橫肉的女生似乎做了壓寨夫人。大家每天也是排隊領一盤黃豆拌罐頭牛肉飯,拿著大匙子分發的兩個男生越來越橫眉豎目,彷彿是吃他們的。而這也是實情情夜裡常聽見門口有卡車聲,是來搬取黑市賣出來的米糧罐頭——從英政府存量裡撥出來的。
「婀墜跟李先生要結婚了,」比比說。「就注個冊。宿舍裡另撥一間房給他們住。」
九莉知道她替婀墜覺得不值得。
況且橡膠園也許沒有了,馬來亞也陷落了。蕊秋從新加坡來過信——當然沒提勞以德——現在也不知道她還在那裡不在。
九莉跟比比上銀行去,銀行是新建的白色大廈,一進門,光線陰暗,磁磚的地上一大堆一大堆的屎,日本兵拉的。黃銅柵欄背後,行員倒全體出動,一個個書桌前都有人坐著,坐得最近的一個混血兒皺著眉,因為空氣太難聞。他長袖襯衫袖子上勒著一條寬緊帶,把袖口提高,便於工作,還是二十世紀初西方流行的,九莉見了恍如隔世。
她還剩十三塊錢存款,全提了出來。比比答應借錢給她買船票,等有船的時候。
「留兩塊,不然你存摺沒有了,」比比說。
「還要存摺幹什麼?」
比比沒有她的世界末日感。
人行道上一具屍首,規規矩矩躺著,不知道什麼人替他把胳膊腿都並好,一身短打與鞋襪都乾乾淨淨。如果是中流彈死的,這些天了,還在。
比比忙道:「不要看。」她也就別過頭去。
上城一趟,不免又去順便買布。她新發現了廣東土布,最刺目的玫瑰紅地子上,綠葉粉紅花朵,用密點渲染陰影,這種圖案除了日本衣料有時候有三分像,中國別處似乎沒有。她疑心是從前原有的,湮滅了。
中環後街,傾斜的石板路越爬越高。戰後布攤子特別多,人也特別擠,一疋疋桃紅蔥綠映著高處的藍天,像山坡的集市。比比幫她挑揀講價,攤販口口聲聲叫「大姑」。比比不信不掉色,沾了點唾沫抹在布上一陣猛揉。九莉像給針戳了一下,攤販倒沒作聲。
人叢中忽然看見劍妮與魏先生,大家招呼。魏先生沒開口,靠後站著。劍妮大著肚子,天暖沒穿大衣,把一件二藍布旗袍撐得老遠,看上去肚子既大又長,像昆蟲的腹部。九莉竭力把眼睛盯在她臉上,不往下看,但是她那鮮豔的藍旗袍實在面積太大了,儘管不看它,那藍色也浸潤到眼底,直往上泛、也許是它分散了注意力,說話有點心不在焉。
「我以為你們一定走了,」九莉說。
見劍妮笑了,臉上掠過一絲詭秘的陰影,她還不懂為什麼,就沒想到現在「走」是去重慶的代名詞,在稠人廣眾中有危險性的話。而且他們要走當然是去重慶。他在家鄉又有太太,他們不會同去。就是要去,火車船票也買不到,不會已經走了。
「走是當然也想走,」劍妮終於拖長了聲音說。「可是也麻煩,他們老太爺老太太年紀大了,得要保重些……」隨即改用英文問比比她們現在的住處的情情,談了兩句就作別。
他們一走,比比就鼓起腮幫子像含著一口水似的,忍笑與九莉四目相視,二人都一語不發。
*:ivanhoe,臺灣名為《劫後英雄傳》,是美國作家沃爾特。史考特(sirwalterscott)著名的歷史冒險小說,曾改編拍成電影。
作者「張愛玲」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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