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鳳隱雲霄1

「南宮叔叔!」

南宮秀經過花園裡一株高大的槐樹時,便聽得一聲脆亮的叫喊,緊接著頭頂傳來風聲,以他的功夫要躲開自然是輕而易舉的事,只是若他躲開了,那樹上的人兒只怕就要摔個屁股開花。所以,他只能站著不動,任頭頂上墜下的小小少年直撲在他身上。

「南宮叔叔,你還記不記得日子?」風兼明騎坐在南宮秀的肩膀上,兩手抱著他的頭左搖搖右晃晃,「快要到了哦,快要到了哦!」

南宮秀就如一尊不倒翁,任憑風兼明搖著他的腦袋,身子自是巋然不動,「記得,記得,再過兩月便是世子的九歲壽辰了。」

「那你倒底什麼時候把從雲接回來?」風兼明繼續抱著南宮秀的腦袋不放,「說好了我生辰那天送我的禮物就是把從雲接回來!」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南宮秀眨著他那雙隨著歲月的增添而越發如月溫柔的眼睛,一臉疑惑。

「香姨答應的。」風兼明一聽此話頓時撲騰著他的兩條小短腿,「這話徐致也聽到了,他可以作證。」說著抬頭衝著樹上叫喊,「徐致你快下來。」

「好嘞。」隨著一聲應答,樹上嗦嗦地便又爬下一個小小少年,正是小世子風兼明的伴讀,國相徐史的小兒子徐致,眉目十分靈動,一看便知是個猴精似的孩子,倒不大像其父。

「唉,你們倆這麼愛爬樹,怎麼就從沒摔斷過腿呢?」南宮秀此時卻疑惑此事。想當年他與師兄們為著爬樹摘果吃可是摔斷過好幾次腿的。

「我們本事比你大。」風兼明大言不慚,「你先說好什麼時候把從雲接回來,這是香姨答應了的,徐致你也親耳聽到了對吧?」

「嗯。」徐致點頭,看著南宮秀道,「香姨可是從不說假話的。」言下之意則是作為她丈夫的侍衛統領南宮大人卻是完全的相反。

香儀當初三年期滿可以出宮了,但臨到頭卻是大哭著說捨不得離開清徽君和青王,於是繼續留在宮中,而南宮秀到底是沒能抵擋住小姑娘的綿綿情意,五年前和香儀成親了,翌年生下一子,取名南宮從雲。他的師父柳重淵柳大俠,聽說小徒兒當了爹,便寫信來,說晚年寂寥,想要嚐嚐含飴弄孫的滋味,於是孩子斷奶後便送到了柳家莊,如今也長到四歲了。

而風兼明自從小時候抱過養得白白胖胖的南宮從雲後,便對小嬰兒念念不忘,覺得那是他捏過的最肥最軟最嫩的臉蛋兒,一直想要重溫那種滋味,於是時不時便唸叨著要把小從雲接回來。

「從雲是我和你香姨的兒子,我和她一人一半,她答應了而我沒有答應,所以算不得數的。」南宮秀笑眯眯地看著風兼明。雖然還小,但已可看出未來的青王殿下長得極像他的父親久遙,只一雙斜斜上挑的丹鳳眼卻是像足了他的母親風獨影,至於個性嘛,其聰慧刁滑完全不似父母,就連熟悉如南宮秀,有時看著也只能對自己說,小孩子嘛,還沒定性,長大了才知道。

風兼明卻眼珠子一轉,道:「南宮叔叔,你到底接不接從雲回來?你要是不接……」他把小手背在身後,微側頭睨著南宮秀,不用問,這姿式眼神肯定學他母親風獨影的,奈何小胳膊短腿再加圓滾滾的臉蛋兒,怎麼也沒法展現出鳳王殿下冷傲威嚴的姿態來,只逗得南宮秀暗地裡忍俊不禁。

「我要是不接如何?」南宮秀問。

「那我就要我娘派人去柳家莊接人,到時候,哼哼……」風兼明向徐致抬了抬下巴。

徐致會意,馬上便彎腰馱背,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顫顫巍巍地跪下,「草民……咳咳咳……草民接詔……咳咳咳……」

「南宮叔叔的師父很老了吧?唉,要老人家下跪真是於心不忍呀。」風兼明憐憫地嘆息。

「唉喲!老頭子我骨頭給折了!」徐致馬上配和著倒在地上,抱著一條腿呻吟著,「唉喲!好痛啊!徒兒,你這不孝的徒兒……」

南宮秀額角跳起青筋。他要收回前言,根本用不著長大,現在就可以確認這就是個小混蛋!他南宮秀這輩子放棄了做逍遙大俠為風獨影賣命,難道他的兒子也做不成大俠,也難逃風兼明的魔掌不成?

「南宮叔叔,只有兩個月了哦,趕緊著哦。」風兼明拍了拍手,踢了踢地上的徐致,「別裝了,快起來,我們回書房去,也不知你三哥給我們抄書抄得怎樣了,呆會兒我娘可是要檢查的!」

徐致頓一骨溜地爬起,「放心吧,我三哥那手藝,仿誰就像誰,連我爹都分辨不出,何況你娘。」

「笨!你爹那眼神能跟我娘比嗎?」

「倒也是,你娘那眼神比我爹可怕多了。」

「那不叫可怕,那叫威嚴!」

「那我爹那眼神也叫慈祥……」

南宮秀目送兩個小混蛋飛快地跑出花園,這爬樹搗蛋、受罰抄書他小時天天都要做的事,彷彿還在昨天啊,可今天卻已是兒侄輩在做了,他驀然間覺得自己老了,心頭頗有些悽悽然也。

青州青王宮裡,風兼明覺得自己九歲的生辰禮物已經是十拿九穩了,而在遙遠的帝都裡,卻有人在為壽辰如何操辦而發愁。

※※※

帝都皇宮。

馨寧宮裡鳳妃正與北璇璣商量,如何安排下個月皇帝的壽辰。

雖然東始修一直未曾立後,但他一向欣賞鳳妃為人,所以這些年來一直由鳳妃掌管後宮之事。

北璇璣入宮亦有十多年了,雖不曾生育子嗣,但東始修對她的寵幸卻依如往昔。這麼多年過去,她除了每年去趟華門寺上香祈福外,便只安安靜靜地守在她的翠樾宮裡,偶爾去花園子裡轉轉,從不去主動結交其他妃嬪,從不滋事,怡然自得。因此鳳妃倒是有些欣賞她的為人,慢慢與她走得近了些,有時宮中雜事太多,也請北璇璣幫襯一把。北璇璣倒不推託,盡心幫忙,幫完了又退回原位,並不與她爭奪掌宮之權。

「每年陛下的壽辰,我等都是盡心操持,只是陛下卻不曾盡興開懷過。」鳳妃輕嘆道,秀麗的臉上已有流光飛渡後留下的痕跡,「所以這回想找妹妹商量一下,看如何安排才能讓陛下喜歡。」

北璇璣默然了片刻,道:「其實想要陛下盡興開懷,只需七人走到他的面前。」十多年過去,她依然美豔如昔,眉梢眼角的細紋只為她增添歲月的風情。

聞言,風妃怔了怔。

她當然明白北璇璣言下之意,也知道那七人指的是誰,只是……想到那七人,便會想起當年梁氏、鳳氏的崩塌,儘管十多年過去,可鳳妃作為鳳氏的女兒,又怎能忘記兄長的死,怎能忘記家族淪落之淒涼,所以每每想到七人,她都心有餘悸。

北璇璣見鳳妃沉默,輕聲道:「前天臣妾給陛下梳頭,發現陛下長白髮了。」

這話輕緩,落在鳳妃耳中卻如重捶砸在胸口,她驀然抬眸,震驚地看著北璇璣。

東始修如今四十有六,雖說年近半百,但他身姿挺拔,步態矯健,在她眼中依然是當日她嫁的那個偉岸無倫的英雄,她怎麼也無法想象她的英雄會白頭。

北璇璣轉頭,目光卻穿過門口,落向殿外空曠的石地,幽幽地道:「十多年過去了,陛下有了白髮,他們大約也都老了。」

鳳妃側首,望向對面的銅鏡。

銅鏡裡,曾經的花容月貌已被歲月滄桑淘去青春年華,時光從不厚愛誰,從不為誰而停留,它匆匆走過十多年,帶走了一代人的風華,那七人又怎能例外。

許久,她才喃喃道:「如今他們都是一方諸侯,各有國事在身,要請他們齊聚帝都,怕是不容易。」

北璇璣聽了她的話,只是淡淡一笑,道:「姐姐何需操心這些,若陛下想見七王,他們無論在哪都會來的。」

鳳妃默然。

當夜,東始修駕臨了馨寧宮。

就寢時,鳳妃為東始修寬去衣裳,再為他取下發冠解開發髻,頭髮放下後,她伸手摸索著,果然黑髮裡夾著幾縷銀絲,一時手顫,心頭惻然,幾乎忍不住掉淚。

「怎麼了?」東始修轉頭看她神色不對。

鳳妃忙收斂心神,掩飾道:「臣妾是在想下個月陛下壽辰的事。」

「這有什麼好想的。」東始修掀開被子躺在床上,與鳳妃都是老夫老妻了,沒什麼顧忌講究的,來此也只為安穩睡一覺,「隨意擺桌酒席,大家吃喝一頓就是。」

鳳妃脫了鞋上床,卻不睡,坐在床上看著闔目躺著的東始修,許久,她輕輕問道:「陛下,臣妾想……今年的壽辰請七王回來一起慶賀如何?」

聞言,東始修驀然睜開了眼睛。

鳳妃說出來了,倒是心裡輕鬆了些,也躺下身子,道:「臣妾也十多年不曾見七妹和幾個兄弟了,而且四弟、八弟和七妹的兒子陛下也都沒見過呢,七妹的兒子今年也九歲了吧?他的生辰好像就差陛下一個月。」

東始修鋒利的目光漸漸柔軟。

「陛下,您也想見他們是嗎?」鳳妃頭輕輕偎在東始修肩上。

東始修未答,只是那晚,大東的皇帝徹夜未眠。

十二年了……已經整整分離十二年了,他怎會不想念他的弟妹們!

在當年下達封王的詔書時,他們心中便已清楚,他們八人註定分離,此生再難常見,又或此生再也不見。

分開這些年,彼此天各一方,都身為一州之王,國事纏身是一因,不想朝中再生事端是一因,害怕相見便再不肯分離是一因……因著種種,他們十二年不曾再見。好在常有書信往來,聊慰彼此思念。

而此刻,當鳳妃提出請七王回來為他慶壽,他便再也壓不住心中的那個念頭。

想見他的弟妹們,那樣的迫切渴望,只恨不得能立刻見到就好!

翌日,從帝都發出七道詔書,分別送往七州。

七天後,七州之王都接到了帝都的詔書,當詔書宣讀的那一刻,十數年滄桑早已練就萬事於前神色不動的七王,七張雍容威嚴的臉上,都難得的露出激動與歡喜。

那一日,天各一方的七王,卻有著同一種心情。

※※※

風獨影回到鳳影宮時,久遙已得知了訊息,這會只看她格外明亮的眼睛,便可知她此刻喜悅的心情。

「阿影,打算哪天起程?」

「雖說離大哥壽辰還早,但這路上又不比大軍奔行,即算輕車簡從,怎麼來著也需二十來天的樣子,所以打算五日後即起程。大哥的壽禮是早就準備好了,但既然這次要親自去,宮中幾位嫂子,還有天珵他們幾個侄兒侄女也需要帶幾樣禮物,這幾天還得準備著。」

「記得把你和兼明的冬衣也帶上,你們大約在帝都還得住上些時日,這眼見著就要入冬了。」

「嗯。」

兩人言語裡,一個並未說要同行,一個也並沒要求一起去。

這十年來,兩人相守相伴,早已有了默契,心意相通。

他與她是恩愛夫妻,他會助她治理青州,但有一件事卻絕不會改變。

他不會再踏上帝都,不再見她的兄弟——也是他的仇人。

「南宮正被兼明逼著要把從雲接回來,這下要去帝都了,兼明大約不會再記掛著從雲娃娃的事,南宮也能喘口氣了。」久遙想起那日南宮秀向他吐苦水的模樣就暗自好笑。

風獨影輕輕一笑,「這孩子,難怪這幾天老向我打聽柳家莊在哪裡。」

「再過得些年,兼明長大了,你我便可將這青州交給他。」久遙伸手拉她在窗前榻上坐下,「到時我們便可以去逍遙天下去了。」

「嗯。」風獨影依靠在他懷中,將頭枕在他的肩上,「我答應你的,我們老了時就什麼也不做,只管去看天下沒看過的美景。」

十年的歲月,他們並沒有老去,他們只是更為成熟,更加恩愛。

久遙雖不曾臨朝理政,但群臣皆知他默默輔佐青王之功,比之國相亦不差矣,百官尊敬他;他雖不是青州之王,但青州的百姓愛戴他,溫和親切的清徽君就像他們的子侄、兄弟、朋友,他們發自內心的喜歡他,更不用說天下學子對他的崇慕,他已不再只是鳳王的夫婿,他是天下人敬仰的清徽君。

而風獨影則越發的從容大氣,曾經明利冰冷得令人一見便心驚膽寒的眼睛,如今溫潤內斂裡透著渾厚凝重,她的人亦不再像一柄鋒芒畢露的寶劍,而是收入鞘中的神兵,雖光華盡斂卻望之自有雍容凜然的氣度。

歲月匆匆,紅塵滾滾。

有些人從容邁步前往,有些人茫然徘徊後退。

※※※

元鼎十六年十月。

大東的七王自元鼎四年封王離都後,第一次重聚帝都。

他們帶著激動歡喜的心情而來,帝都裡也有很多人迫切地等待著他們地到來。

十月初七,未時。

青州青王車駕抵達帝都,帝城西門,大東五皇子「興王」東天珵親自迎接。

風獨影攜風兼明下車,看到城前矗立於眾臣與侍從中的英挺青年,有瞬間的茫然。

「七姑!」

東天珵激動地喚著,看著那襲依如記憶中皎潔的白衣,看著那依如記憶中風姿如鳳的女子,頓時眼眶一紅,幾乎要失態哭出來。

「天珵,你都長成大人了。」風獨影忍不住感慨。當年她曾手把手教著練劍的幼小孩童,如今卻是站著比她還要高的青年。

「七姑!」東天珵上前幾步,看著風獨影溫柔凝視他的眼眸,終是忍不住目中熱淚盈眶,雙膝一屈,跪在地上抱緊了風獨影的腰,「七姑……這麼多年,侄兒很想你。」

「天珵,你都是開府封王做了父親的大人了,快起來。」風獨影亦眼眶溼潤,抱著腰下的青年,如同他小時一般輕輕撫了撫他的頭,然後扶他起身。

東天珵長吸口氣抑住眼淚,才站起身來。

風獨影拉過風兼明,「兼明,這是天珵哥哥。」

風兼明眨了眨眼睛看著東天珵,這個哥哥肯定會對他很好的,他喜歡這個哥哥,於是很脆地叫一聲:「天珵哥哥。」

「誒。」東天珵立即應道,看到他那雙神似風獨影的眼睛,頓就喜歡上這個弟弟,他伸手抱起風兼明,「七姑,兼明長得真像你。」轉頭又跟風兼明道,「兼明,你來了住天珵哥哥府中如何?哥哥知道你要來,給你準備了很多的東西,吃的玩的都有,和天珵哥哥住好不好?」

「嗯,嗯。」風兼明連連點頭,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呀轉,「那天珵哥哥你陪我玩嗎?」

「當然陪你。」東天珵滿口應下。

風獨影聽了,只是搖頭微笑。

「天珵哥哥,你真好。」風兼明「吧唧」一聲親在東天珵臉上,「娘都不給我生個兄弟,都沒人陪我說話,也沒人和我玩,一個人孤零零的可不好了。」青州世子這刻完全忘了宮裡徐致那幾個陪他嬉鬧玩耍陪他受罰挨訓的玩伴。

東天珵一聽這話心都化了,趕忙應承,「哥哥陪你,哥哥府裡還有個小侄子,五歲了,也能陪兼明玩。」

「天珵哥哥,兼明最喜歡你。」風兼明「吧唧」一聲再親在東天珵另一邊臉上。

「哈哈……」東天珵樂得臉上都開了花,「兼明真是聰明可愛。」

就這樣,大東五皇子的心很順利的被青州世子兩句甜言收買了,只有隨同而來的南宮秀抬頭望天,抖落了一身雞皮疙瘩,感慨小混蛋裝乖裝得太肉麻了。

周圍前來迎接的大臣這刻才是向著風獨影行禮,恭迎青王平安抵達。

「七姑,我們走吧,父皇和幾位叔父都在等著。」

風獨影目中柔光一閃,「他們都到了嗎?」

「侄兒前兩天已陸續接到了二叔、三叔、五叔、六叔、八叔,今天又接到了七姑,就四叔沒到了。」東天珵道。

聞言,風獨影嘆道:「這帝都城我和你幾位叔父閉著眼睛走也不會迷路,你何必這般辛苦。」

「不辛苦。」東天珵笑著,一臉孺慕之情,「侄兒就想早一點見到幾位叔父和姑姑,所以侄兒很開心。」

而後,一行登車前往皇宮。

風兼明這會換到了東天珵的車中,趴在窗邊打量著帝城,只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很新鮮有趣,喳喳喳地拉著東天珵說不個不停,一路上都興奮不已。

到了皇宮,幾人下車,換乘肩輦。

剛過第一道宮門,穿過廣場,風獨影遙遙望見第二道宮門「乾門」前矗立著一道身影,她心頭一震,命人停下肩輦。

她下輦,一步一步走向乾門,身後東天珵牽著風兼明默默跟隨。

離那道身影越來越近,漸漸的可看清那人的面容,看清他額頭上的紋路,看清他眉梢眼角的滄桑,看清他臉上悲喜交夾的神情……終於,她站在了他的面前。

隔著漫長的十二年歲月,他們兄妹終於重逢,此刻相視都目光朦朧,呆看許久許久,誰也不敢動。

「大哥。」

「鳳凰兒。」

這久遠的一聲,穿過漫漫光河,終於再次抵達彼岸。

那刻,兩人都忍不住哽咽,都止不住眼中熱淚。

「鳳凰兒!」

「大哥!」

乾門前,東始修張開雙臂抱住妹妹,風獨影撲入兄長的懷抱,如幼時相依。

一個擁抱,訴盡彼此這十多年的掛懷,也慰藉了彼此十多年的思念,他們是自幼相伴,她自襁褓之中由他一手帶大,她支撐著他一路前進直至登上至尊之位,他們之間情義之重,已非兄妹可表。

乾門前,一眾侍臣、隨從都大氣不出地靜立著,看著相擁的兩兄妹,東天珵也眼眶溼溼的。

只有風兼明很是奇異地看著他的母親。

自他出生,父母不曾對他有所拘謹,學業之外那是任他宮裡宮外遊戲玩鬧,有時徐致兄弟看著還眼紅,說國相家教導兒子都比王室教導世子還要嚴苛,父母對他的養育方式與民間平常百姓家的孩子毫無二致。所以他一向與父母親近,並無尋常人以為的天家隔閡與敬畏。但如果要問他怕不怕父母,那麼相較父親而言,他略略有些怕母親,身為青州之王的母親本就稟性冷肅,又是統軍千萬的名將,又為王多年,周身自然而然的便有名將之凜然與王者之威勢。

而此時此刻,那個冷肅凜然的青州女王卻彷彿瞬間小了二十歲,如同一個柔弱的女孩一樣倚在兄長的胸前,緊緊抱著她的哥哥,眼中無聲地流下淚水。

「鳳凰兒,我的鳳凰兒終於是回來了!」東始修緊緊抱住了妹妹,他的至寶終於回到了他的懷中,這刻他只恨不能嵌入骨血,從此不用再受那骨肉分離之痛。

「大哥。」風獨影閉目偎在兄長的胸前,「你不應該出來,你應該坐在棲龍宮裡,等著我……鳳凰即算離家萬里,終也知道回家的路。」

「我的傻鳳凰,如果可以,大哥真想去七州把你們一個個接回來。」東始修撫著妹妹的頭,眼中的淚水滴入漆黑的發中,「既然不能去七州接你們,那大哥至少要站在家門口親自迎接你們。」

「大哥……」

兄妹倆沒有再說話,只是含淚相擁,歡喜又悲傷。

許久,東天珵眼見兩人情緒慢慢平復,拉了拉風兼明,向他使了個眼色,指指相擁的風獨影和東始修。

風兼明頓時「咚咚」地跑了過去,一把抱住了東始修的兩腿,「大舅舅!」

那甜脆脆的聲音直令得南宮秀起哆嗦,可聽在東始修耳中那就如同一股甘甜的泉水流入心田。他終於放開懷中的妹妹,一低頭便看到了腰下那張仰望著他的小腦袋,白嫩得如同粉玉似的臉蛋上,嵌著一雙他最愛的鳳目,他心頭頓時歡喜又激動,卻故意板起臉,道:「誰教你這麼叫朕的?」

風兼明馬上便蔫了臉,眼中湧起一圈水光,略帶委屈地小小聲道:「是兼明自己叫的,兼明覺得叫陛下太生份,叫舅舅才親熱,我們是一家人嘛。」

「哈哈哈哈……」東始修大樂,彎腰抱起風兼明,「不愧是鳳凰兒的孩子,果然聰明,知道跟大舅舅親。」說著低頭在風兼明粉嫩的臉蛋上啃了一口,「這才是我的好外甥。」

「大舅舅。」風兼明頓時滿臉歡笑,抱著東始修的脖子撒嬌,「兼明第一次來皇宮呢,你帶我看看好不好?」

「好,好,好。」東始修抱著他往肩膀上一放,轉身往宮裡走,「舅舅帶你看皇宮,以後你就住在宮裡,舅舅陪你轉遍宮中每一個角落,你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好不好?」

「嗯,嗯。」風兼明點著小腦袋,「兼明要和大舅舅一塊兒住,還要去天珵哥哥府裡和小侄兒玩。」

「好,都依你。」東始修滿口應承,轉頭對東天珵道,「你回去吧,按你四叔的路程算,也快要到了。」

「兒臣知道。」東天珵垂首答道。

東始修抱著風兼明,與風獨影並肩往宮裡走去。

一路,無數宮人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坐在大東皇帝肩膀上的孩子,皆吃驚不已,便是幾位皇子、皇孫都不曾有過如此殊遇。再看到皇帝身旁雍容閒雅的白衣女子,儘管宮中的人已換了幾拔了,但只看形貌便知這肯定就是七王中唯一的女王——青州之王風獨影。

到達一道宮門前,一眾隨從停步,東始修抱著風兼明與風獨影抬步跨入,宮門在身後悄悄合籠。

前方是一片廣場,廣場正前方一座高塔,左邊一座漢白玉高臺,右邊一座巍峨宮殿,這便是——八荒塔、六合臺、凌霄殿。

此刻,凌霄殿前,站著數道人影,翹首望著這邊,眼見三人到來,皆大步往這邊迎過來。

「七妹(七姐)!」

「二哥,三哥,五哥,六哥,八弟!」

十二年的漫漫歲月,紅塵浸染,風霜刻劃,如今兄妹(姐弟)再相見,彼此依稀舊時模樣。伸出雙臂擁抱著,感受彼此的體溫,拉著對方的手,細看額頭鬢旁歲月的痕跡,心底歡喜與酸楚同在,好一會兒才是平復了激動情緒。

兄妹們平靜下來後,寧靜遠瞅著還趴在東始修肩上的風兼明,故意問道:「這小傢伙難不成就是我的小外甥兼明?」

風兼明側頭看著他。來的路上,風獨影早跟他講過他這回會見到七個舅舅,也跟他說了些七個舅舅的形貌習慣,所以這會,他扭著小短腿爬下東始修的肩膀,撲向寧靜遠,「三舅舅!」

「誒!」寧靜遠笑著抱起他,「你怎麼知道我是三舅舅?」

「娘說三舅舅是大東朝最聰明的人,果然三舅舅一眼就認出兼明來了!」風兼明小腦袋紮在寧靜遠的懷裡揉了揉啊,揉得寧靜遠心花怒放,也就沒去想按小傢伙的話,若沒認出來可就是愚笨了。

「哈哈,七妹,這小傢伙可比你小時候會說話。」寧靜遠抬手捏著風兼明的小鼻子。

「確實。」一旁白意馬點頭,「七妹小時是金口難開,還特別不喜歡叫人。」

趴在寧靜遠懷中的風兼明聞言,眨巴著眼睛望著白意馬,然後伸出兩手,「五舅舅。」

「小傢伙知道我是五舅舅啊。」白意馬伸手從寧靜遠懷中抱過風兼明,「你娘是怎麼教你認五舅舅的?」

「娘說五舅舅是大東最博學的人。」風兼明先「吧唧」一口親在白意馬的臉上,接著小臉兒微皺,「兼明看著五舅舅就想到滿屋子怎麼背也背不完的書。」

「哈哈,看來怕背書這一點跟你娘小時一樣。」白意馬笑呵呵地伸指颳了颳風兼明的臉蛋兒。

「可不。」華荊臺聞言接道,「七妹小時背不出書來,每次都是哭喪著臉看著四哥,看得四哥心軟了,就去向玉師求情寬限一日,回頭再幫她背書。」

「呵呵……」風兼明傻笑著扭頭去看風獨影,眨了眨眼睛,意思是說:原來青州百姓眼中威若神明的青王小時候也有這麼一遭啊。接著就向華荊臺伸出手,「六舅舅,兼明也要抱抱。」

華荊臺伸手抱過風兼明,抬手搓揉著他的小腦袋,問:「說吧,你娘是怎麼編排你六舅舅的?」

風兼明一邊努力在華荊臺的大掌中抬起腦袋,一邊道:「娘說,比廟裡的菩薩還要金光閃閃的肯定就是六舅舅。」他說完了眼睛瞅著華荊臺肩膀上的豹頭金臂環,「六舅舅,這隻豹子真威風!」瞅完了豹環,眨巴眨巴看著華荊臺,亮晶晶的眼睛裡滿是期待。

華荊臺頓時就想起了小時候搶了風獨影半隻包子後被她咬的那一口,真是血淋淋地痛啊!可這會兒——和這雙跟風獨影幾乎是一模一樣的眼睛對視,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種疼痛,最後只能咬牙摘下手臂上帶了多年的臂環,「來,威風的小豹子當然要給我威風的小外甥戴!」

「嘖嘖嘖!六哥竟然把金子送人了!」南片月抬手撐在額頭上望著天,「這天是要下紅雨了吧?」

華荊臺瞪他一眼,「送我外甥,我心裡樂意!」

「謝謝六舅舅!」風兼明歡快地接過臂懷納入懷中,然後從華荊臺身上滑下,撲向了南片月,「小舅舅!兼明一直想去找你玩,可就是商州太遠了,娘不給我出門,還以為得等我長大了才能去商州,那時才能見著你呢。」

南片月見小外甥獨獨就說要找他玩,可見是另眼相待,頓時喜笑顏開,一把抱起扛到肩上,拍著他的小屁股問道:「兼明為啥要找小舅舅玩呀?」

「因為娘老指著我的鼻子罵‘你怎麼比你小舅舅還淘氣搗蛋’,所以我一直想找小舅舅啊,要是跟你一塊玩,說不定我娘就不罵我了。」風兼明一派天真地道,童稚的眼神瞅著南片月,似乎在說:我娘罵的肯定就是你了。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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