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雙飛翼

進入十月後,天氣便日趨寒冷,待到十月中,便需穿上棉衣,正式步入冬天了。

雖天氣日冷,但青王宮裡卻瀰漫著春天一般的朝氣與歡快。

自從月初主上與清徽君自徠城一道回宮後,宮中上下皆已感覺到了兩人不同往日的溫馨恩愛,便是朝堂上的群臣也發現主上不同往日,雖還是冷峻凜然不可犯,但眼睛裡不再是冰寒一片,而是蘊著一種柔淡的暖光,偶爾還會對著群臣微笑讚賞。這種變化,無論是徐史等朝臣,還是葉蓮舟、香儀等宮人,都為之稱幸。

這日,風獨影下朝後回到鳳影宮,卻沒有看到久遙的身影。

自從她病好歸朝,他就不曾再踏入紫英殿,也從不主動問詢政事,但他一直與她同食同宿鳳影宮中,除了她上朝的時候,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只要她下朝回來,必然會看到他的身影,或門口等她,或窗前吹笛,或捧卷閱讀,或桌前寫字,或倚榻休憩……無論何種情態,總是暖暖的令她心安。

「清徽君哪去了?」她問宮中的女史葉蓮舟。

葉蓮舟答道:「回稟主上,清徽君去了司制閣。」

風獨影聽了眉頭一挑,暗想久遙去司制閣幹麼?腳下抬步往宮外走去,想去司制閣看看,半路上經過章華園,心念一動,便往泱湖方向走去。轉過章華園,果然便見湖邊水亭裡坐著久遙,正垂頭看著什麼,冬陽淡淡灑落在他身上,天青色的衣袍就像風雨過後的天空,一洗無塵的乾淨清柔。

風獨影靜靜地看了片刻,才走了過去,她的腳步聲驚動了久遙,他抬頭看到是她,頓時微笑,淡淡的如冬陽般溫暖怡人。

「在看什麼?」她步入亭子。

久遙將手中的一個鏤花木盒放在亭中的石桌上,「我前些天在宮裡轉悠時路過司制閣,聽到閣裡的師傅們在抱怨說‘主上不愛珠寶首飾,弄得我們都成了吃白飯的’於是我就畫了幾個圖樣,讓他們給你打製了幾樣首飾,你看看喜不喜歡?」

風獨影走過去在久遙身旁坐下,看他找開盒蓋,盒中鋪著深藍色錦緞,緞上置著一套白銀雞血石首飾。

一隻手鐲,鐲子打製成兩根纏繞的樹根,樹根每隔指寬之距便長著新發的樹芽,新芽的莖上分別嵌一顆綠豆大小的雞血石,粗樸中透著精巧。

一支步搖,筆直的銀笄上,嵌著一朵約莫一寸方圓的雞血石雕成的海棠花,花瓣下垂著三股花串,都是以小指尖大小的雞血石雕成的海棠花苞,色澤殷紅,比真花更添豔色。

一柄小梳,是可以梳頭又可以當頭飾的那種,小梳的脊背打製成彎月形,周邊嵌著六顆雞血石琢成的星子,可以想象當這梳子插入烏黑的雲鬢之中,就彷彿是星月懸於無垠夜空。

一條項鍊,細巧的銀色鏈條,串著一枚雞血石墜子,墜子大約拇指頭大小,卻是雕成一片鳳羽的形狀。

一枚扳指,大約半寸寬,以雞血石打磨而成,厚實的指套上雕著一隻斂翅眺望的鳳凰,再經鎏銀工藝,於是此刻看著的便是赤紅的扳指上嵌著一隻銀光閃閃的白鳳,顯得高貴華美。

這套首飾,簡約而不簡單,華貴而不華豔,赤紅與銀白相間,雅麗之中微微透出兩分清冷之意,即算是一向不在首飾上花心思的風獨影看著也不由讚賞。

「很漂亮。」

她伸手捻起銀鏈,看著飄蕩於風中的血石鳳羽,不由綻顏微笑。

見她真心喜歡,久遙自然是滿懷高興,「回頭我再想些圖樣,讓司制閣的師傅去打製,我要把我的阿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風獨影輕笑,也不拒絕,只道:「可別弄多了,到時像你說的上行下效,可不得了。」

「我有分寸。」久遙笑道,一邊伸手取了扳指套在她手指上,「嗯,大小正好,都不需要修……啊啾!」話沒說完便打了個噴嚏。

「冬日坐在水邊,容易受涼,我們先回宮吧。」風獨影將扳指取下放回木盒,「回宮了再一樣樣試戴。」

「好。」久遙笑著點頭。

當下兩人回鳳影宮,擺弄了那幾樣首飾後,便到了午時,一起用過午膳,風獨影便去了含辰殿處理日常政務,久遙則想著還要為愛妻多畫幾樣漂亮首飾,各自忙活了一天。

到了晚間,風獨影沐浴時,習慣性地伸手摩挲著胸前掛著的半片玉月,摩挲了片刻,驀地心頭一動,呆坐在浴桶,半晌後才喃喃自語,「難道是因為這個?那還真是難為他,吃個醋也吃得這般千迴百轉的。」

洗沐後,她穿好衣裳坐在床上,抬手取下頸上的銀鏈,看著掌心的半塊玉,想起豐極,不由握緊了玉飾,黯然出神。如今的他們,就如這手中的玉,被生生割裂,天各一方,亦各自婚娶,再已無法玉璧團圓,曾經的那些情緣終化作了鏡花水月。

默默呆坐許久,她收起玉飾,然後將久遙今日送的那血石鳳羽項鍊戴在頸上。

「阿影,還沒睡嗎?」久遙進來便見她坐在窗前的軟榻上仰首望著夜空的姿態,這讓他想起當年在東溟海邊時她望著夜空想著豐極的事,於是他走過去,抬手放下窗,「這麼冷的天,開著窗會受寒的。」

風獨影轉過身,看著他淡淡一笑,「我哪有這麼嬌弱的。」

久遙看到她胸前墜著的血石鳳羽,頓時一呆,痴痴看著好一會,才是移目落面風獨影面上,便見她鳳目盈盈淡笑含情,不由心神震盪,「阿影。」

風獨影微垂首,摸著血石鳳羽,輕聲道:「這個我很喜歡。」

「阿影……」久遙聲音微抖。

她胸口從前掛著的那片玉飾意味著什麼他怎會不知,雖每每見著心頭便似螞蟻噬咬般,只是從不言語。而此刻,她取下玉飾,換上血石鳳羽這又代表著什麼,他豈會不懂。因為懂得,所以他才會如此激動,幾乎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見耳中所聽。

眼見他如此反應,風獨影心頭頓湧起一股酸酸的柔軟,伸手握住久遙的手,柔聲道:「久遙,只要出自你手,便是路邊拾起的落葉,我也會喜歡,也會接受,也會珍惜。」

話音未落,眼前一道陰影覆下,嘴唇被吻住,滾燙得彷彿要融化她的靈魂,激狂得若飆風席捲。

久遙緊緊地抱著風獨影。

她取下玉飾,戴上血石鳳羽,這本只是他心中的一個奢望,他幾乎是認定他今生都不可能等到,可是——忽然間它就這樣出現了,就在他眼前,這樣的真實,卻叫他不敢置信。以至此時此刻,他狂喜而又滿足,歡喜得心都要停止跳動,滿足得眼眶陣陣痠痛,彷彿有什麼火熱的東西在身體裡流動,一直湧上眼眶,都要溢位來了。

他終於——得到了她的心。

從今以後,他與她,心心相映,白首偕老。

至此,他再無所求。

那天夜裡,久遙就像一把火,團團將風獨影圈在懷中,彷彿要將她融化在他火熱的情海里,又像江河深處的暗流,將風獨影緊緊縛在他洶湧的懷抱裡,隨著濤捲浪湧起伏沉淪。

一夜的顛鸞倒鳳直折騰到天邊微白,才是雙雙倦極睡去。

翌日,本該寅時四刻起身的風獨影自然是未能起來,久遙也沉在甜夢裡,只苦了侍候的宮女、內侍們,想叫卻又怕擾了主上的清夢,不叫卻又怕誤了早朝回頭主上發怒,在寢殿前左右徘徊著。

如此猶疑著,時辰便到了卯時,清晨的紅日冉冉升起,梧桐樹上棲著的青鳥仰頸啼鳴,那清亮的啼叫吵醒了殿內的久遙,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天光,不用問也知是什麼時辰了,看著枕旁還在甜睡的風獨影,實在不忍心叫醒,於是悄悄起身,披上外袍,走出寢殿,果見殿外葉蓮舟等人已在等候著。

「主上累了,今日早朝免了。」久遙吩咐她。

葉蓮舟愣了一下,但隨便反應過來,低頭應承,「是。」

久遙回到寢殿,輕輕掀開被子重新躺下,靜靜地看著枕邊安寧的睡容,看著看著,腦中自然而然便湧出一句話,「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反反覆覆的默唸著,只覺胸膛裡溢滿了幸福與甜蜜。【注○1】

晨光就是這靜謐中緩緩流淌。

當風獨影睜眼醒來,已是紅日高照,天地俱朗。她躺著,怔怔看著窗前明光,似乎有些發呆。

久遙看她呆呆的模樣,心頭份外憐愛,俯近她耳邊輕聲念道:「雞既鳴矣,朝既盈矣。」

這一聲入耳,風獨影終於是徹底清醒了,移眸看向他,自然也看到了他面上調笑的神色,便回了一句,「匪雞則鳴,蒼蠅之聲。」

久遙忍笑,繼續道:「東方明矣,朝既昌矣。」

於是風獨影也微笑著回答:「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蟲飛薨薨,甘與子同夢。」

「會且歸矣,無庶予子憎。」久遙裝模作樣地做出幾分苦惱之色。【注○2】

兩人將一首《雞鳴》唸完,面面相覷,然後不由都「噗哧」偷樂。

笑完了,風獨影道:「自我六歲習武以來,幾乎每天都要天不亮便起床練武,好久不曾睡得如此晚過。」

「偶爾為之,也不為過。」久遙與她頭並頭地躺著。

「算了,反正早朝上不成了,又好多年不曾嘗過懶床的滋味了,今日干脆就懶回床。」風獨影將頭倚在久遙頸窩裡舒服地躺著。

「好啊,不過我在淺碧山住著時倒是常常睡懶覺的。」久遙抱著她躺在被窩裡,只覺得人生至此已是幸福得無以復加。

兩人躺了一會兒,風獨影動了動,道:「我們說說話吧。」

「好啊,你想說什麼?」久遙道。

風獨影想了一會兒,道:「在徠城的時候雖是處置了厲氏父子,但回來後我卻一直在想這事。」

「哦?」久遙挑眉。

「我在想徠城的百姓。」風獨影目光望著床頂,「在你被厲氏主僕持刀攻擊時,酒樓裡無論是用膳的客人還是掌櫃、夥計,竟沒有一個敢上前幫忙或是制止,有的也只是勸說你我莫要與厲翼相爭。厲氏主僕不過兩個年輕小夥,可酒樓裡那麼多的人卻害怕他們兩個。而後無論是在客棧前還是在都副署裡,無論厲氏父子如何的囂張跋扈,那些百姓也不敢指責,他們只是看熱鬧。」

久遙聞言微怔,側首看著風獨影。

「那厲翼犯下那麼多條人命,當斬無錯,可是……」風獨影轉過頭看著久遙,「你不覺得厲翼之所以有今日,一半是其父厲剛寵縱所至,還有一半是徠城百姓放縱所至嗎?若在一開始,厲翼第一次當眾欺凌弱小之時,百姓敢阻止他,敢對他反抗,又豈會縱容得他到如此無法無天的地步。」

久遙默然的片刻,微微嘆息,「你這樣說,再細細一想,倒確實如此。」

「天下間,有海家、牛家夫婦那樣良善的人,有厲氏父子這樣蠻橫無道的人,有像校尉兵士那樣不問是非盲從的人,也有徠城掌櫃以及百姓那樣害怕權貴惡人而畏縮沉默的人。」風獨影移眸望向杏色的帳頂,就彷彿是望著整個天下,「久遙,這些人中,厲氏父子那樣的惡人本只佔少數,可若百姓都如徠城百姓那樣,有朝一日天下便會變成——權貴肆無忌憚,百姓沉默順從!這麼多年,我與兄弟們流血受傷,失去了那麼多的同伴,斬殺那麼多的敵人,經歷那麼多的悲楚哀痛,不是為了建一個這樣的大東朝。所以……」她轉頭重新望著久遙,鳳目裡盈著某種光亮。

「所以?」久遙等待著她的下一句。

「久遙,去碧山書院當先生吧。」風獨影看著他道,那認真的目光彷彿是她在託付著一件舉國重任。

聞言,久遙是真正地驚訝了,以至他呆呆看著風獨影,半晌後才反應,道:「你是讓我去書院裡講學?」

「嗯。」風獨影在枕頭上點了點頭,「我聽香儀說過,碧山書院的那些先生都敬仰你的才學,一直想延請你去書院裡給學子講學。」

「為什麼要我去?天下間博學大儒很多呀,便是書院裡那幾個都是滿腹經綸。」久遙還是很驚訝。

「因為我相信你。」風獨影微笑,目光柔和地看著久遙,「因為你教出的學生不但有才學,更具有善良而正直、堅強而勇敢的品性。」

久遙看著風獨影的眼睛,有瞬間的怔呆。

那雙素日冷冽明利的鳳目裡,此刻一片溫潤,那是一個女人看著她心愛之人的目光,那是一個妻子看著她丈夫的目光,溫柔的溢滿欣賞與仰慕。

這世間,能讓「鳳王」風獨影有如此目光的人,寥寥無幾。

「歷百餘年的亂世,百姓們畏懼兵刀與強權,情有可原,但我不希望我的臣民代代如此。」風獨影伸手握著久遙的手,「所以我希望久遙能去碧山書院教那些學子,不止是教他們詩詞文章兵家韜略,更要教他們‘為人者,應有良知骨氣,應不畏強權暴力,遇老弱病殘,知相扶相助,遇不平不公,要敢言敢為’,我希望大東朝有這樣一種敢言敢做的風氣!」

「原來如此。」久遙長久地看著風獨影,彷彿是第一次認識她一般。

「久遙你願助我一臂之力嗎?」風獨影目光明靜地看著他。

久遙輕輕頷首,握緊了她的手,「我是你的丈夫,但凡是你肩上的擔子,我都會分擔一半甚至大半。」

「久遙。」風獨影喃喃喚著他的名字,心頭湧起一股溫暖的甜意。

「只是我實在捨不得與你分離。」久遙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摩挲著,默默傳遞著他的眷戀之情。

風獨影輕笑,「傻瓜,又不是要你天天守在淺碧山上,一年之中你只需去幾次即可。」

「哦?」久遙挑眉,然後明白了,「你是讓我不要以易三的身份去?」

「當然。」風獨影點頭,「你要以青王的夫婿清徽君的身份去,如此才會引得天下矚目,才會有‘一人往,而天下皆隨’的影響。你就如同農夫在田裡撒播種子,有朝一日,你教出的那些學子再於民間廣揚撒播,如此一代一代,天下風氣必然翻出新貌,會更多正直正義的人,會更少懦弱醜陋之輩。」

久遙聞言不由微笑,「撒播種子?這種說法倒是新奇又貼切。」

「其實我希望不止如此。」風獨影目光穿過窗紙,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是那些年輕的學子日後必然會有一些成為朝廷的柱石,我希望他們之中能多出一些賢臣良吏。二來居上位者,能看到的只有眼前三丈,能聽到了也只是朝堂內的稟報,我是希望百姓在被侵犯被迫害之時,敢於反抗強權,敢於據理力爭,讓我看到讓我聽到他們的悲傷和憤怒。久遙你今日撒播下的種子,他日就是百姓的聲音,就是王者的眼睛與耳朵。」

「阿影。」久遙讚歎地伸手擁住她,「青州百姓有你,是他們的福氣。」

風獨影溫順地依入他寬厚溫暖的懷抱,「久遙,似乎和你在一起,我就能變得格外的平靜,就能看到更遠的地方。」

久遙輕輕滿足地笑了,胸膛微微震動,令彼此相擁的身體乏起陣陣酥麻。

於是他抱著風獨影一個翻身,相擁側躺的兩人頓變換了位置,一個在上,一個在下。俯首看著身下的人,血石鳳羽正落在她的胸口,鮮紅的一點臥於雪白酥胸間,有著一種清靡豔色,他忍不住伸手摩挲,迷醉之中喃喃道,「阿影,先別管民間的種子,我們還是先種出一個兒子吧。」

話落,便擁著風獨影再次捲入雲雨纏綿中。

※※※

那日,兩人廝磨到午時才起床。

梳洗過後,風獨影是拖著痠軟的身體步出寢殿,殿外的宮女、內侍見她出來,都是偷笑著低頭,饒是向來可以做到無視天下目光的鳳王殿下,此刻也不由得心底發虛,忍不住回頭狠狠瞪了身後的罪魁禍首一眼,可那個禍首卻是笑眯眯地伸手為她整理著衣帶,「阿影,雖然你有內力護體,但還是披件狐裘在外面,不然寒氣入了體,老了時可得受罪了。」

於是乎,鳳王殿下很是難得的臉紅了。

她卻不知,比之往日的端麗威嚴,因著昨夜與今晨的纏綿的她,眼波似水微蘊春意,玉面沁霞略帶倦意,身姿懶散腳下虛浮,步履間反添嫋娜之態,周身縈著楚楚風韻,以至好些個宮女、內侍為著鳳王這罕有的風情而看呆了眼。

眼見清徽君給青王披好了狐裘,葉蓮舟上前,「主上,清徽君,午膳已備好了。」

「擺在暖閣吧。」風獨影吩咐。

「是。」

兩人用過午膳後,風獨影去了含辰殿批閱奏摺,久遙則去了太醫院的藥房,選了幾味補藥,然後吩咐送到膳房煲一盅雞湯。

燙煲好了,他親自提著送去了含辰殿,推開殿門,便見風獨影正埋首小山似的奏摺裡。

「阿影,休息一會喝碗湯。」他將湯盅放在桌上。

「嗯。」風獨影應一聲,卻沒有抬頭。

久遙見此,將熱湯倒在碗裡,然後端到書案前,再以湯匙舀了送到風獨影嘴邊。聞得香味,風獨影自然張口接了,目光依舊停留在奏摺上,眉頭也慢慢鎖起。

一碗湯喂得差不多時,風獨影驀然「啪!」地合上摺子,怒叱道:「蠢材可惡!」

久遙見她動怒,知道這湯大約是喂不成了,便將剩下的自己一口氣喝完,放下碗,才道:「怎麼了?」

風獨影將摺子遞給他,道:「覃城府尹與朔城府尹一起上折,要在瀾河上修一座大東朝第一的水壩!到底該是何等愚蠢的人才能想出如此愚蠢的主意?以傾國之力來修一座水壩,等到有朝一日敵國來襲,只需派上百人將堤壩掘開,則青州十數城都淹於洪潮中!」

久遙翻開摺子,凝眸掃去,不由也皺起眉頭。

覃城位於瀾河邊,遇上雨量豐足的年月常遭水淹,而朔城與瀾河則隔著一個覃城,雖與覃城毗鄰而居,卻與覃城恰恰相反,從無水患不說,反而是到了旱季便缺水。風獨影自到青州,體察民情,順從民意,於是這兩城府尹一合計,便決定向上折,請求主上允他們所請,在覃城的上游莫山谷修一座大水壩,一來在汛期攔截洪水以確保覃城不再遭災,二來水壩建好後,可自莫山谷那兒修一條人工運河到朔城,以引水解救朔城旱情。還道兩城名士皆認為此舉利國利民,並有數名商富願共同捐資十萬銀葉修壩,兩城百姓們更是翹首以待,如今冬季少水,正是動工之期。

「這真要是修了水壩,豈不以後再也吃不到‘雪雁魚’了。」久遙喃喃道。

「嗯?」風獨影不解,「什麼雪雁魚?」

「一種像雁一樣南北遷徒的魚,因它通體雪白若銀,所以叫雪雁魚。它一年中大部分時間生活在南邊的碧涯海里,但每年的春季它們都會逆流北上游過瀾河到達昆梧山下的極淵湖產卵,然後到夏季它們再帶著小魚們順流南下游回碧涯海。」久遙合上摺子,「如果在莫山谷攔截了瀾河修一座水壩,那雪雁魚就沒法回極淵湖產卵,豈不就要絕種,以後也就吃不到了。」

風獨影本來是滿肚子的怒火,此刻聽得他的話,不由失笑,「你就記著吃雪雁魚。」

「那是。」久遙笑著點頭,「你是兵家出身,看到這份摺子第一反應便是水壩修成後於軍事上的弊端,而我大閒人一個,想到的自然就是好吃好玩的。這雪雁魚肉質細嫩鮮美,可說是魚中之王,吃過一次就決不能忘懷呀。」

風獨影聽他如此推崇也不由好奇,道:「既然如此美味,那改天我們去瀾河裡捉幾條來吃,只不過……」她斜睨久遙一眼,「你可千萬要離河遠一點。」顯然是調侃上回久遙把魚兒全嚇跑了的事。

久遙從容一笑,「放心,你下水捉魚,我岸上釣魚。」

風獨影想想那情形,頓時忍不住「噗哧」笑了。

「是了,要多笑,我的阿影笑起來美得天女似的。」久遙湊近親了她一下,趕在她動作前又飛快退開。

於是乎,鳳王殿下方才滿肚子的火氣頃刻間消失化無,看著案上的摺子也只是微擰著眉頭,道:「虧他們想得出這等無稽之談。」

「天太冷了呀,兩個人靠著會暖和些。」久遙一邊說道一邊擠在風獨影的身旁坐下,再長臂一伸,將她抱在懷中,「那阿影的意思是不修水壩了?」

「當然。」風獨影任久遙抱著,靠得更舒服一點,「難道你認為該修?」

「這壩是決不能修的。」久遙趕忙搖頭,「開天闢地以來,瀾河便自北向南,乃是天地自然法則,強行攔截便是違背天道;況且瀾河寬廣,春夏汛期又濤急水猛,想要修壩實非易事。再且,便真是修一座水壩,先不說於青州安危不利,只說修壩的錢,那些富商捐的十萬銀葉不過九牛一毛,真正修起來又豈止百萬金葉了得,國庫必不堪重負,到頭來豈不是要增徵賦稅加重百姓負擔;然後,修如此大的水壩必是浩大工程,需要動用大量勞力,那民間便將荒廢了耕種;還有,如果水壩修成,若遇旱季,上下游百姓必然爭水,反會引發禍端。」

聽著久遙一件一件的分析,風獨影一邊點頭,一邊抬手從案上又撿了幾份摺子,隨手翻了翻,眉頭又鎖起,「果然,我就猜著兩城府尹敢上此折,必然是上下疏通了,看看這些,朝中有這麼多大臣上折附合。」她將摺子甩在案上,冷冷一笑,「這些人……哼,以為我不清楚他們的伎倆!若我同意修此水壩,國庫必然要拔下鉅款,到時上下官員定是彼此掩護中飽私囊;至於那些讚揚著這‘利國利民之舉’的所謂名士們,是想著這大東朝第一的水壩若是修成,必然驚動天下載入史冊,他們便可藉此揚名立萬百世留名;那些富商則可趁機苟營私利,捐資十萬銀葉……哼!他們到時只怕要從中謀利百萬還不止!這些人,真是其心可誅!」

想著這摺子其後代表著的汙潭髒淵,久遙不由嘆了口氣,「阿影,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風獨影眉一揚,可才說了一個字收住,反而問久遙,「先不說這些人,只說覃城的旱季,久遙可有什麼好法子?」

久遙想了一下,道:「我記得以前看過何敘著的一本《山水經》,講的是山川地貌,其中有一篇《汜水注》提到百姓家掘井挖渠該如何探查地貌,簡單說就是指點你哪兒挖才會有水。」

「哦?你的意思是說,旱時讓百姓挖井取水?」風獨影道。

「若到旱季,此法是可暫解燃眉之急,但想要一勞永逸卻還得再想法子。」久遙說著起身,取過一張白紙鋪在案上,再提筆醮墨,於紙上描畫。

風獨影起身湊過去看,片刻間便見他已在紙上畫了一個簡略的地形圖。

「兩城府尹建議的攔河修壩之法不可取,挖一條人工運河也不實際,但是挖一條渠溝卻可解朔城之旱情。」久遙以筆指著圖,「這裡下來是瀾河到朔城最短的路線,可挖一條一米五深的渠溝,自東向西將瀾河的水引到朔城,再在渠溝的兩旁植以樹木抓牢土壤,便不用擔心渠溝會垮掉。」他說完抬頭看著風獨影,「比起修壩,挖這樣的渠溝要省錢省時省力多了,而且也不用擔心雨季時渠垮而生水禍,你以為如何?」

風獨影聽了他的建議早就在心裡同意了,是以此刻只是含笑頷首,道:「多謝清徽君的良策,孤笑納了。」

久遙聞言,眼眸一動,笑道:「那主上可有賞賜給小臣?」

「請問清徽君想要何賞賜?」風獨影側首斜睨他。

「嗯?」久遙放開筆,裝模做樣的想了一下,看著風獨影,「只要主上親小臣一下就好。」

風獨影「噗哧」一笑,然後抬手在久遙臉上輕拍一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清徽君就接著吧。」

「主上不肯親小臣,小臣親主上好了。」久遙順勢握住風獨影的手,將她拉入懷中,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才是抬頭,「阿影,我們回宮去。」

「不行,摺子還沒批完。」風獨影推開他,重新在案前坐下。

「唉,我竟是連摺子也比不上。」久遙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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