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李瓊盈讓丫鬟上街購物,自己沒有出府的自由,只好坐在繡樓上發呆。正無聊間,丫鬟跑了上來,「小姐……」
李瓊盈不用回頭,便知道是自己的貼身丫鬟蘭兒,二人情同姐妹,當初女扮男裝跑路之時,蘭兒就裝扮成書童模樣。「瞧你興沖沖的,碰到什麼高興事了?」
「小姐,你猜我今天碰到誰了?」蘭兒興高采烈地道。
「在這京城能碰到誰呀,難道有你的相好?」李瓊盈故意調笑道。
「確實是個相好的,不過不是我的,而是你的。」
「我的?」李瓊盈也是八面玲瓏的人,馬上反應過來,眼睛睜得老大,「你……你遇到他了……」
「可不是,他現在正在街上閒逛呢。你不是說他在廣西陽朔當縣令麼,怎麼跑到京城來了?」
蘭兒不知所以,李瓊盈卻是知道的,今年是京察年,嶽肅是七品縣令,當然要進京。她沒有回答蘭兒的問題,冥思半天,說道:「你可知道他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蘭兒搖搖頭,「這個我不太清楚。」
「這樣,你出去打聽打聽,京城裡有沒有廣西會館,要是有的話,就到會館問問,廣西來京京察的官員是否住在這裡。」
「是,小姐。」
嶽肅閒逛一天,次日上午,穿好元服,拿著考績,前往吏部報到。別的官員,多是結伴前往,只有嶽肅這個另類,沒啥朋友,是自己一個人去。
他到的還算早的,排隊排在二十多位,可隊伍卻是磨磨蹭蹭,半天才能進去一個,有的甚至排到了號,也是半天進不去,要在一邊候著。
約莫到了巳時三刻,來的官吏已經很多,有一人拿了份名單出來,開始一個個點名,凡是被點到名字的人,便不用排隊,立即就能進去。這是為何,嶽肅也能猜到個究竟,應該是走後門的。
終於輪到嶽肅,他整理一下衣襟,拿了考績,朝大門走去。這這時,一個門吏馬上把他攔住,說道:「喂,你叫什麼名字,什麼官職,吏部衙門,是你說進就能進的嗎?」
嶽肅見是個小小門吏,也沒放在眼裡,並未拱手,只是客氣地道:「本官嶽肅,乃是廣西陽朔縣縣令,到吏部京察的。」報過名號,嶽肅微笑地看著門吏,誰想這門吏半晌也不說話。嶽肅還以為報上了名字,這就可以通過了,微一點頭,移步變向前頭。
見嶽肅挪動,門吏可急了,伸手將他攔住,質問道:「你懂不懂點規矩?」
「什麼規矩?」嶽肅故作疑惑地道。在他心中,認為這門吏是索要紅包之類。以他的個性,那是絕對不會給的。
「你是哪科哪榜,何人的門生,身上可有引薦信?」門吏不緊不慢地問道。
「本官是湖廣鄉試解元,座師是湖廣佈政使鄒大人,並無引薦信。」嶽肅如實說道。
「解元?那你會試和殿試呢?」門吏的腦子裡畫了個問號。
「未參加過會試。」
「那就是個舉人了。到一邊候著。」門吏不耐煩地一擺手。他所指的位置,正好也有幾個同嶽肅一樣的官員,在那裡老實的站著。
「現在已經排到本官,為什麼要候著?」嶽肅不滿地問道。
「哼!」門吏冷笑一聲,說道:「你這芝麻綠豆大點的官兒,這裡有你問為什麼的資格嗎?叫你在這候著,就老實的候著,別那麼多廢話。」
見門吏這個態度,嶽肅可火了,怒道:「剛剛前邊那人能進的,輪到我為何進不得?我是個芝麻綠豆大的七品知縣不假,那你又是幾品。見了上官,你說話就是這個態度嗎?本官是來京察述職的,休要在前面擋路。」
言罷,也不再去理會那門吏,直接便往裡走。
「奶奶的!」看到嶽肅還敢發火,那門吏的火更大了,嚷道:「你一個區區七品知縣,也不看看這是什麼衙門,我不讓你進去,你就是進不去!」
「我今天倒要看看,我到底能不能進去!」嶽肅現在也是憤怒到頂點,一把扯住門吏的衣領,拽著他朝大門走去。「等下見了吏部大人,本官倒要問問,這是誰定下來的規矩!」
吏部大門外,自然有站崗差役,一個個見到嶽肅這幅模樣,全都懵了。打來當差的那一天起,他們還真就沒見過這樣的主,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處置。眼睜睜地看著嶽肅走進吏部衙門。
那門吏現在也傻了眼,但很快反應過來,一個勁地嚷嚷道:「你這七品縣令,好大的膽子,竟敢擾亂吏部衙門,等一下讓你好看。你放開我……放開我……」
今天是京察的大日子,吏部衙門忙的是不亦樂乎,不過忙的人大多都是下面的郎中、員外郎、主事,高層人物,如尚書、侍郎要到最後拍板時才忙碌一些。
正堂之內,吏部尚書鄭繼之與兩個侍郎正在裡面喝茶,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吆喝之聲,心下納悶,何人如此大膽,敢擾亂吏部衙門。很快,有差役稟報,說是有人拽著門房朝這邊走來,還聲稱要找尚書大人評理。
「有這等事?」鄭繼之滿腹疑惑,說道:「叫人進來吧。」
不一刻,就見嶽肅和門吏走進大堂,此時嶽肅已經送來手。那門吏一進來,馬上跪倒在地,哭訴道:「三位大人,可了不得了,這個陽朔知縣不經允許,就敢擅闖吏部衙門,小人上前阻攔,還被他打了。」這一招叫作惡人先告狀。
「好大的膽子!」鄭繼之看向嶽肅,「你叫什麼名字,現任何職,竟膽敢擅闖吏部,難道這個官是不想繼續做下去了嗎?」
嶽肅進屋之後,一看上面所坐三人胸前的補子,就知道是本部主官,不過並沒有慌張,向上拱手,不卑不亢地道:「回稟大人,下官名叫嶽肅,現任陽朔知縣,並無膽量擅闖部院,只因在外排隊入門京察,輪到我時,卻被門吏無辜阻攔,且說不出道理。所以下官這才陡膽帶他進來,想問問大人,這是何緣故,吏部衙門可有如此規定。」
鄭繼之和兩位侍郎見嶽肅一表人才,且說話條理分明,面無懼色,心中也有些喜歡。明朝的官吏,並非史書上所言那麼不堪,作為高官,受賄自是必然,要不然誰去當這個官。但對有能力的官員,還是很喜歡的,畢竟這麼大的天下,也不能全是廢物,總需要有能力的人在下面治理。要不然像海瑞這種不識趣的人,怎可能當上那麼大的官。
鄭繼之微微一笑,看向門吏,說道:「他所言可是實情。」
門吏不敢狡辯,點頭道:「是。」
「誰給你的膽子,要拒人於門外,不讓進來的。」
「這……」門吏這下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了。進門先後,並無明文規定,但吏部衙門有個潛規則,凡是沒有關係的官吏,都要在外候著,等到最後方可入內。這是傳統,而小小的吏部門吏,平常也沒什麼職權,不趁這個時候威風一下,還等什麼時候威風。
「自己下去令二十板子。」鄭繼之一揮手,將門吏打發先去。
鄭繼之,字伯孝,襄陽人。嘉靖四十四年進士。自知縣做起,直到吏部尚書,素有清望,在明代算是個能臣。如非捲入黨爭,其人生毫無汙點。
門吏下去,鄭繼之又仔細打量嶽肅一番,心中甚是喜歡,問道:「嶽肅,你是哪裡人士。」
「下官湖廣雲夢縣人士。」
「哦。」鄭繼之滿意點頭,他是湖廣襄陽人,嶽肅也是湖廣人,大家算是同鄉,既然是自己人,便不能再加責難。說道:「你的考績何在,讓本官瞧瞧。」
「考績在此,請大人過目。」嶽肅拿出考績冊,差役接過,呈給鄭繼之。
嶽肅的考績是優,上面還有標註,說岳肅廉潔奉公,屢破奇案,上繳賦稅絲毫不少。
鄭繼之看過,更加滿意,已經打定主意,這個京察要加以提拔。京察打擊的是東林黨,嶽肅是楚人,算是自己人,不提拔這樣的人,還提拔誰。
「嶽肅,你的考績,本官留下,你且回去休息,等候訊息。」
「多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