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疑案

馬祿趕緊爬起來,到一旁站著。外公的老土工聽見縣太爺傳他,已嚇得魂飛魄散,戰戰兢兢地上堂跪下,「小民毛家窪土工毛大喜叩見大老爺。」

嶽肅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問道:「本官問你,皇明鎮上畢虎的墳冢可是經過你手?」

「回大人,確是經過草民之手。」

「好,那本官再問你,下葬的時候是何情形,何人送來?」

毛大喜不知大老爺為什麼問這個,哆哆嗦嗦地答道:「小人做這土工,凡有人來葬墳,皆給小人二百文錢,代他挖冢推土。去歲端陽後三天,忽見抬了一棺柩前來,兩個女人哭聲不止,說是鎮上畢家的小官。送來這兩人,一個是他妻子,一個是他生母。小人平時無事,挖有現成的墳坑,他們選了一個,便當即下葬。誰想棺柩剛一入土,裡面忽然咯咋咯咋響了兩聲,差點把小民嚇死。隨即跟他老母說,‘你這兒子身死不服,現在還有響動,莫非你們入殮早了,究竟是何病身死’。他母親還未開口,他妻子反倒把小人罵了一頓,說我把持公地不許埋葬。那個老婦人見她如此說法,也就與小人哭鬧起來。當時因她是兩個女流,不便爭論,就草草埋了。誰知葬下去後,每日深夜,就鬼叫不止,百般不得安靜。這都是小人耳聞目見的情形,至這死者是否身死不明,小人實不知情。」

嶽肅聽畢,緩緩點頭,半晌後才道:「既是如此,本官先釋你回去,明日在毛家窪墳崗伺候便可。」

等到毛大喜退下,嶽肅傳下堂諭,令童胄與馬祿立即帶領差役前往皇明鎮,將畢虎的妻子傳到堂來。吩咐完畢,自行退入後堂。

差役們跟童胄離開縣衙,一路上一個個都是搖頭鼓舌,「這個皇明鎮,咱們每月至少來往個三五回,從來沒聽見有這事,怎麼太爺如此耳長?十里屯的命案尚未緝獲,又尋出這個案子來,豈不是自尋煩惱。這事憑空而來,讓我們向誰要錢?」跟著你言我語談論了老半天。

過午之後來到皇明鎮,馬祿本打算盡地主之誼,請大家喝頓酒,但童胄知道嶽肅心急,擔心誤事,簡單地吃了碗麵,便趕到畢虎家門前。敲了兩下門,裡面傳來柳氏的聲音,「誰人敲門?」

說著,到門口將門開啟,一見十幾個官差站在門口,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道:「我們是良善人家,家中都是女眷,從不惹什麼官非,想必幾位是走錯門戶了吧。」

一個差役當即說道:「我們也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要不然誰大老遠的跑你這來。太爺堂諭,叫你和你家媳婦立即進城,公堂問話。你莫阻攔在門口,這不是說話所在。」說著,將柳氏向後一推,眾差役一擁而進,來到堂屋。

童胄取出堂諭,大聲道:「公事在此,這是遲不得的。你媳婦現在何處,讓她出來,一併前去衙門叩見太爺。」

柳氏見差役氣勢洶洶,嚇得是渾身顫抖,好在看到地保馬祿,上前哭訴道:「馬老爺,您也知道,我家一向是安分守己,從不為非作歹,來人傳我婆媳到堂,難不曾是有欠戶告了我家,說我們欠錢不還麼。可憐我兒子身死之後,家中已度日為難,哪裡有錢還債。我雖是小戶人家,卻也從未見官到府獻醜,這事如何是好?還請馬老爺看些情面,做做好事,代我在太爺面前說句好話,免我們到堂,我這就變賣物件,趕緊清還就是。」

馬祿今天上堂被嶽肅罵了一頓,哪敢應承,只能看向童胄。

童胄見柳氏是個忠厚的婦人,說道:「你且放心,並非有債主告你,只因大人慾提你媳婦前去問話,你速將她喚出,我不帶你前去就是。」

童胄的話剛一說完,柳氏馬上哭嚷起來,「我當你們前來所為何事,原來是恐嚇我們百姓。既然無人控告,為何單要提我媳婦?可見你們不是好人,見我媳婦是個孀居,我兩人無錢無勢,故想出這個壞主意將她騙去,不是強姦,就是賣去做娼,豈不是做夢麼。你既如此,祖奶奶跟你們拼了老命,然後再揪你進城,看你那太爺問也不問!」

說著,一面哭一面衝到童胄面前,伸手要抓他的衣領。

十幾個差役怎能容老婦撒潑,有兩個跨上一步,將柳氏架住,喝道:「你這婆子好不明事,這是童捕頭格外成全,免得你拋頭露面,故說單將你媳婦帶去。堂諭是我們太爺親手寫的,地保馬祿就是見證,我看你也太過糊塗,怪不得被媳婦矇混。要不是遇到我們青天太爺,恐你死到臨頭,還不知道!」

眾人正說著,下首房門「吱啦」一響,她那媳婦終於站出來了,衝著外面大聲說道:「婆婆不用慌張,讓我來跟他們講話。」說著,看向童胄,「這位差爺,古語有云: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你們家太爺雖是地方官,也要講個道理。皇上家裡見到守節的婦人還立祠旌表,著官府春秋祭祀,況我婆媳二人還是兩代孀居,地方上怎能無故上門聒噪。你們要提我不難,但也要先將道理說明,我婆媳二人觸了哪條王法,到時候我也不怕到堂上辯個明白。若是這般提人,不要怪我婆媳難以從命。即便強行把我鎖去,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莫怪我得罪官長了。」

眾差役聽她這般言語,如刀削一般,伶牙俐齒,說個不休。眾人此刻反倒無言以對,一同望向童胄。

童胄仰天打了個哈哈,笑道:「你這小婦人,年紀雖輕,口齒倒來的伶俐,怪不得幹出那驚人的事情。你若問為何提你,我不是縣太爺,只知道憑票拿人,你要問,就到大堂上去問,用這番話來嚇唬誰!都愣著幹什麼,還不上去給我帶走!」

童胄這一揮手,差役們一擁而上,將她揪住,也不容其分辨,推推擁擁出門而去。柳氏見兒媳婦被押走,想要阻攔,卻怎能擋得住這群如狼似虎的官差,當時只能哭喊連天,在地上亂滾一陣。眾人也沒工夫搭理。

到了街上,那些居家鋪戶見畢家出了此事,不知所謂何故,都擁上來觀看。童胄見被圍住,大聲喊道:「我們是陽朔縣嶽大人派來的,立即到堂訊問,你們這些左鄰右舍的,此刻在此阻著去路,隨後提訊鄰居時,可不要躲避。」

一聽這話,眾人都怕牽扯到自己身上,紛紛散的老遠,童胄趁此一路而去。

黃昏前趕回縣衙,當即去稟報嶽肅,嶽肅傳令升堂。將婦人押到公堂跪下,兩廂「威武」一聲,嶽肅剛要開口問話,不想那婦人竟先行開口,「民婦周氏叩見大人,不知大人有何見諭,特令公差到鎮提訊,求太爺從速判明,我乃少年孀婦,不能久跪公堂!」

嶽肅聽了這話,心頭火氣,冷笑道:「好一個少年孀婦,你也只能欺騙那老婦糊塗,本官豈能被你矇混!你且抬起頭來,看本縣是誰?」

周氏聽說,即抬頭望去,這一看可不要緊,心頭咯噔一下。暗道:「這不是前日那個木匠嗎,怎麼成了陽朔縣令,怪不得我連日心慌意亂,原來是出了這事。莫不是被他查出些什麼吧?」心中雖是恐慌,臉上卻不露形色,反而高聲說道:「小婦人前日不知是太爺前來,以致出言冒犯,雖是小婦人過失,但不知不罪,太爺是個清官,怎能為這事遷怒。」

嶽肅喝道:「你這,誰讓你說這些。你丈夫正是年少,理應夫妻同心,百年諧好,你為何存心不善,與人通姦,反將親夫害死!快快從實招來,本縣或可法外施仁,減等問罪,如果遊詞抵賴,休怪本官讓你當堂受苦!你當本官那日喬裝改扮所為何事,只因你丈夫身死不明,陰魂不散,託夢到此告了陰狀,故而前去探訪。誰知你目無法紀,辱罵翁姑,這‘忤逆’兩個字,已是罪不可赦。說,那日是如何將丈夫害死,姦夫何人?」

恫嚇、詐供一向是嶽肅的拿手好戲,說完這番話,他就死死盯著周氏,看她臉上是何表情。

周氏見嶽肅說她謀殺親夫,真如當頭一棒,打入鬧心,自己的真魂早起飛出神竅,臉色變得煞白。不過她反應倒是很快,趕著說道:「太爺是百姓的父母,小婦人前日實是無心冒犯,如何為這小事,想出這罪名誣害?此乃人命攸關之事,太爺總要開恩,不能任意的冤枉啊。」

「啪!」嶽肅重重地將驚堂木一拍,厲聲喝道:「本官知你這個是個利口,不將證據出示,諒你也不肯招。你丈夫在夢中曾對我說,在他身死之後,你恐他女兒長大,隨後露了機關,敗壞你的好事,因此與姦夫合謀,用藥將女兒藥啞。此事本官已親眼目睹,你還有何可賴?再不從實招明,休怪本官動刑!」

周氏哪裡肯招,只管著呼冤叫屈,「大人讓小婦人招什麼呀,有影無形的起了風波,舉頭三尺有神明,就算被用刑拷死,也不能胡亂承認啊。」

「好個,真是巧舌如簧,來人啊!給我杖四十!」嶽肅怒喝一聲,一把抓過火籤,不過卻沒有扔到地上。

下面的差役明白,這是大人的花招,無非是恐嚇犯人,將火籤抓在手上不扔,就是先不用動手的意思。

周氏也是有些害怕,不過仍是呼冤不止,衝上喊道:「大人是一縣父母,難道就這樣無憑斷案,如此草菅人命,還稱什麼青天!今日小婦人情願被當堂打死,想要屈打成招,也是休想。你說我丈夫身死不明託夢陰狀,又有何人作證,他的狀詞現在何處?」她的嗓門是越喊越大,言辭更是咄咄逼人,「民婦也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你今為著私仇,前來誣害,上司官門,未曾封閉,即使官官相護,上告不準,陽間受了你的刑辱,陰曹地府也要告你一狀。誣良為盜尚有反坐的罪名,何況我是青年的孀婦,我拼了一命,你的烏紗也莫想帶穩了。」

周氏在堂上是連哭帶喊,兩廂衙役是面面相覷,他們還是第一次碰到如此利嘴的女人。嶽肅心頭火氣,無奈沒有真憑實據,總不能真的用刑,如此一來,真和那些屈打成招,聞風斷案的昏官有何區別,百姓也不能心服口服。以往嶽肅斷案用刑,那都是有憑有據,打的人沒有話說。

當下,他微微一笑,將火籤丟回籤筒之內,說道:「你說本官無憑斷案,那好,本官就給你出示憑據。明日去毛家窪開棺驗屍,若發現傷痕,看你還如何抵賴,到時休怪本官無情!先將周氏收監,明日早間去傳喚柳氏,一同到毛家窪驗屍。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