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肅的警覺性不是一般的高,聽到有人靠近,忙抬起頭來,一見來人,不等對方開口,當下說道:「這不是童大爺嗎,從何到此?今日真是巧遇,就在這店內休息,兩個人也做個伴。」
來人正是童胄,奉嶽肅的差遣,在四鄉左近打聽,尋訪十里屯的兇手。訪了幾日,也無訊息,今日午後,正巧來到皇明鎮。見天色已晚,打算在此休息,不料嶽肅也在這裡,他上前準備打招呼,卻聽嶽肅如此說話,當即會意,說道:「沒想到嶽兄弟也在此處,現在裡面哪個房間,咱們進去喝上幾杯。」
嶽肅讓小二將飯菜端進屋去,又點了兩個菜和一壺酒,當小二出門後,童胄先到門口瞧了一眼,才走到桌旁躬身道:「大人幾時到此?」
嶽肅連忙制止,說道:「此乃客棧所在,耳目要緊,況且又是私下,你且改了稱呼。眼下這案子,可曾有些眉目?」
童胄搖頭道:「小人奉命訪了幾日,這左近沒有一點形影,怕是那姓邱的已經走遠。不知鐵虯可曾有訊息?」
嶽肅也是搖頭,又道:「這案雖未能破,我今日在此又得了一件疑案,今晚需要訪問明白,明日方可行事。」當下就將喬裝木匠遇到柳氏的事說了一遍。
童胄點頭,「照此看來,是在可疑之列。但一無人告發,二沒有實在形跡,如何辦法?」
嶽肅說道:「就是因為如此,才要先行訪察。今日定更之後,你我到她家巷子裡巡視一番,看看有無動靜。再在左近訪她丈夫身死時,是何狀況,現在墳墓葬在哪裡。」
童胄當時領命,二人吃過酒飯,等到定更之後,童胄故意喊道:「走了一天的路,身上盡是臭汗,咱倆尋個地方洗個澡回來再睡如何?」
「如此正好。」
二人一唱一和離開客棧,按照原先的途徑,來到柳氏家衚衕。來回轉了幾次,也不見有人來往。童胄低聲道:「大人,想來時辰尚早,咱們到鎮上閒遊一圈,然後再來如何?」
嶽肅點頭答應,二人復出了巷口,向東來到正街。雖說是鄉鎮地方,因為進城的要道,許多店面都沒關門。遠遠見到有個浴堂,嶽肅笑道:「你不是說要洗澡嘛,咱們不如在此沐浴一番,也可搭著機鋒問問話頭。」
說完,兩個人來到浴堂,明代的澡堂自是和現代不同,也沒有什麼淋浴,不過倒有浴池,大家都在裡面浸泡。
嶽肅和金蟬也入池坐下,衝著旁邊的一個青年問道:「兄弟,此地離縣城還有多遠?」
嶽肅是湖廣人,口音當然和本地人不同,青年以為嶽肅是路過的外鄉人,就道:「此地離城還有三十里官道,老兄是要進城嗎?」
嶽肅笑道「我有個親戚住在此處,故要去探親。你們這地方想必是歸陽朔管轄了。現在那縣令姓甚名誰,哪裡人氏,目下左近可有什麼新聞?」
青年道:「我們這位縣太爺,真是天下少有,都可堪比海清天了。自他到任以來,為民做主,替百姓伸冤,大家有口稱頌。他姓岳名肅,聽說是湖廣人,老兄你來得遲了,若早來幾日,離此二十里有個十里屯出了樁命案,甚是奇怪,聽說兩個客人五更天由客棧起身,天亮的時候被人殺死在鎮口。不知怎麼,又將屍體認錯了,少年人變成有鬍鬚的。你說奇不奇怪?現在嶽大人已經驗看過,標封出示,招人認領。不知這兇手究竟是誰,出了許多公差在外訪問,至今還未緝獲。」
嶽肅故意抱怨道:「可惜、可惜,要是我早到幾日,也能瞧瞧這熱鬧。」跟著又道:「我昨日到此,聽說此地龍舟甚好,到了端陽就可瞧看,怎麼去年打鬧瘟疫,看了龍舟,就會身死的道理?」
那青年聞言笑道:「老兄豈不是取笑,我在此地生長,也沒聽見過這個奇事,你是過路的,從哪裡聽來?」
嶽肅說道:「我剛剛聽說的時候,也是疑惑,後來那人確有證據,說前面巷子裡有個畢家,他是看龍舟之後死的。你們是左近人家,究竟是有這事還是沒有呢?」
青年還未開口,在他一旁坐著的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說道:「這事是有的,他不是因看龍舟身死,聽說是夜間腹痛死的。」
正說著,對面又有一個後生向著那青年說道:「袁五呀,這件事最令人奇怪,畢虎那人身體結實,怎麼回家尚是如常,夜間喊叫一聲,就會死了,臨殮時還張著眼睛,真是可怕。聽說他墳上還時常作怪呢,這事豈不是個疑案。他那下面兒,你可見過嗎?」
青年袁五道:「你也不要混說,人家青年守節,現在連房門都不常出,若是有個別故,豈能這樣耐守?至說墳上作怪,毛家窪那個地方,盡是墳冢,何以見得就是他呢?」
後生道:「我不過在此閒談罷了,可見人生在世如浮雲過眼,一口氣不來,人就死了。畢虎死過之後,他那女兒又變成啞子,豈不是可嘆。」說完,跳出池子,擦身去了。
嶽肅聽了這話,知這人曉得底細,復向袁五問道:「此人姓什麼,倒是個心直口快的朋友呀。」
袁五說道:「他是在鎮上做小買賣的,從前畢虎的線絨店就在他家間壁。他姓王,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所以皆喊他小王。也是少不更事,只顧信口開河,不知利害的人。」
嶽肅哈哈一笑,又胡亂聊了幾句,這才和童胄離開浴堂。嶽肅心想,這事雖然有些眉目,但無一點實證,要怎麼辦才好呢?
一路想著,已經到了柳氏家的小巷,來回走了兩趟,仍是不見動靜,只能迴轉客棧。在客棧住了一夜,次日天明同童胄返回縣城。
回衙之後,嶽肅先是尋問鐵虯可曾回來,有差役回稟並未見到。嶽肅又發下火籤,讓差役明日將皇明鎮和毛家窪的地保、土工傳到堂上。所謂土工,就是打墳的。
差役哪敢延誤,當日趕到皇明鎮。皇明鎮的地保名叫馬祿,接到火籤之後,立即跑到毛家窪喊來土工,見天色不早,不能入城,只好次日趕到縣衙。
嶽肅升堂,先傳馬祿上堂問話。馬祿上來,跪下見禮,卻見嶽肅猛地將驚堂木一敲,大聲喝問道:「你是皇明鎮地保嗎?那年上卯到坊,一向境內有何案件,為何誤工懶惰,不來稟報?」
胡傳被打的事,馬祿當然聽說,知道這位大人嚴厲。現在一聽嶽肅如此問話,料想是自己地面上出了什麼事,被嶽肅訪到。連忙答道:「回稟大人,小人是去歲三月上卯,四月初一到坊,一向小心辦公,不敢誤事。自從太爺到任以來,官清民安,鎮上實無案件可報。小人蒙恩充任地保,哪敢偷懶,求大人明鑑。」
「既是四月到坊,為何去歲五月出了謀害的命案,全不知道呢?」
馬祿聽了這話,如同一盆涼水澆在身上,心臟直個亂跳,說道:「小人在坊,晝夜巡察,實沒有這案。若是有了這案,太爺近在咫尺,哪敢匿案不報?」
嶽肅微微一笑,說道:「本官此時也不究罪,但你鎮上畢虎如何身死,你是地保,沒有不知情的道理,趕快從實招來!」
馬祿見問了這話,知道其中必有緣故,回道:「小人雖在鎮上當差,有應問的事情,也有不應問的事情。鎮上共計有數千人家,無一天沒有婚喪之事,畢虎身死,也是尋常的事。他家既沒報案,鄰里又無指控。小人只知道他是去年端陽後死的,因何而死,實不知情,不敢胡說。」
嶽肅喝道:「你這狗頭倒也辯的清楚,本官現已知悉,你還如此搪塞,平日誤工,已然可見。先站到一邊,傳土工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