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毛家窪

捱到次日天明,嶽肅著急捕快,押著周氏前往毛家窪。路過皇明鎮時,先派人到畢家提柳氏。

鎮上的百姓見縣大老爺親自到來,有訊息靈通的已經知道所為何事,無不議論紛紛。不少好熱鬧的都跟在隊伍後面,想要看看嶽肅要做些什麼。

來到畢家巷口,早已有差役進去提柳氏,大隊就在原地等著。不一會,嶽肅便看到柳氏從房內出來,同時還大聲呼叫不停,「這不是天落下的禍麼!等下我也不要這條命了,過去同他拼個一死,到九泉之下同我那老頭子和兒子團聚去。」

「你這老人,也不知事,太爺行好,為你家兒子申冤,你反倒如此說!你要拼命,太爺就在前面,快些過去吧,莫讓他等急了。」兩名差役嘟囔一句,催促柳氏快走。

柳氏跌跌撞撞,來到隊伍之前,正好看到身穿元服的嶽肅,相見之下覺得甚是眼熟。這不就是前日來家的木匠!

嶽肅衝著柳氏淡淡一笑,和氣地道:「老夫人,咱們又見面了,可還認得我?」

一聽這話,柳氏更加確定眼前這人便是那木匠,只是現在身穿元服,氣質上同那日相比,不知精神了多少。柳氏這時也忘了下跪,大聲哭道:「那隻當你是個木匠,帶你回家,沒想到卻惹出這禍事,你造言生事,害我媳婦,我的家產物件也不要了……」

說著,舉頭朝嶽肅衝去。一旁的差役怎能容他衝撞太爺,馬上上來兩個將她按住。

嶽肅見她這副模樣,雖是生氣,但也憐憫她的糊塗。臉上不動聲色,淡然道:「老夫人,本官前日到你鎮上,乃是為了你兒子的事情。只因他身死不服,被媳婦害死,知本官是個清官,特託夢前來告狀,求我代他申冤。今日喚你前來,不為別事,可恨你的媳婦堅不承認,反說本官有意誣陷,若非開棺驗屍,此事斷不能分辨。死者是你兒子,你當然要在現場。」

柳氏聽了這話,哪裡肯答應,哭的更是厲害,「我兒子已死一年,為何要翻看屍骨?他死的那個晚上,我還在家,入殮之時,也是眾目所見。太爺說代我兒子申冤,我兒子無冤可伸,為何亂將我媳婦帶走?這事無憑無據,你既是個父母官,就該訪問明白,這樣害人,是何道理!今日同你說明,不將我媳婦放回,我寧可死在這裡。害了活的又尋我那死的,這不是造孽麼!」

柳氏只是哭泣,嶽肅知她是個無用的老實人,也不好多加責難,強壓火氣,說道:「你這婦人,如此糊塗,怪不得你兒子死後,要託夢找我訴說。本縣可是為你家申冤,若是開棺驗不出傷痕,連我也要背上一個誣陷的名頭。死者陰魂不服,你今不肯開棺,難道這冤就不伸了?本官添為地方父母,不能明知故昧,寧願背上罵名,也要辦個水落石出。這棺是開定了,來人啊!帶她一同前往毛家窪!」

剛到毛家窪,毛大喜早在界碑處恭候,見禮之後,前邊引路,直奔墳塋。

走了不久,便看到前邊荒煙蔓草,一望無際的墓碑。此時正是巳時,原本晴空萬里,忽然間日光慘淡,平地起了陣狂風,將沙灰捲起,有一丈高下,當中凝結一個黑團,只向嶽肅這邊刮來。

眾差役和來看熱鬧的人等看到這光景,嚇得是面如土色,連連後退。坐在轎中的嶽肅不明就裡,感覺到轎伕舉步後退,忙將轎簾掀開。

說來也怪,嶽肅剛一露面,那黑風竟然停下,片刻散的無影無形。嶽肅不禁一驚,暗道:「難道這世上真有冤魂不曾,我只不過以此為託詞,不料真的遇到,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黑風散去,眾差役的膽氣才慢慢恢復,卻也不敢馬上前進。嶽肅吩咐落下,從轎中昂然而出,大步流星向前走去,童胄緊隨在後,其他人等才有膽量跟上。

嶽肅不知畢虎的墳冢在哪,當先進了墳塋,才喊來毛大喜帶路,由他引路,來到畢虎墳前。

見墓碑上刻有畢虎的名字,料想不錯。再次讓毛大喜確定,確認無誤,又命他畫押。隨後喊來柳氏、周氏,說道:「本縣向來為民做主、為百姓申冤,從無徇私為己的念頭。今日開棺驗屍,是迫不得已,也知這一開棺,屍骨就要百般受苦。周氏,你和他是結髮夫妻,無論是否謀殺,此時也該祭拜一番,已盡生前的情意。」

柳氏見嶽肅這般說話,眼見兒子翻屍露骨,是一陣心酸,忍不住嚎啕大哭,抓住周氏的胳膊,「我的兒呀,我畢家就如此敗壞!兒子身死,已是家門不幸,死了之後還要造這禍事,遇到這狗官叫我怎不傷心。」

反觀周氏,卻是高聲說道:「我看你也不必哭了,平時在家,容不得我安靜,無辜帶人回來,惹出這場事來,現在哭也無益。既要開棺揭驗,等他驗不出傷來,到時哪怕他是本地父母,我也要越級上訴。皇上立法,叫他來懲治奸邪,可不是讓他來害人的!叫我祭拜,我就祭拜便是。」

言罷,將婆婆推到一邊,自己走到墳前,拜了兩拜,不但沒有傷心的樣子,反而散出那淫潑的氣象,衝著毛大喜罵道:「你這老狗頭,多言多語,此時在他面前討好,開驗之後,諒也走不去。你動手吧,祖奶奶拜祭過了!」

毛大喜被她罵了一頓,真是無辜受屈,因她是苦家,在其丈夫墳前不敢與她爭論,只得轉過身去。

嶽肅雖說想為畢虎申冤,但終究不能十分肯定。故意讓周氏前去祭拜,只是想察言觀色,看她是真哭還是假悲。周氏是死者的妻子,按照常理,此時開棺翻骨,就該悲傷不已。誰想全無悲苦,反現兇惡的形象。這一來,嶽肅更無疑惑,斷定必是謀殺,當即下令,讓土工開挖。

毛大喜領命之後,領著一幫夥計,拿起傢伙翻剷起來,沒有半個時辰,已將那棺柩現出。此時已有差役搭好蘆棚,土工將棺柩上的浮土拂去,抬至蘆棚下放好。

柳氏見棺柩被人挖出,早哭的是死去活來,昏暈倒地。嶽肅只得令人將她攙扶到一邊,隨後命差役同馬祿過去開棺。眾人領命上前,才將棺蓋掀下,往裡瞅了一眼,不由得一齊倒退幾步,一個個嚇得是吐舌搖唇,有的則失聲說道:「這可真奇怪了,即便身死不明,也不至於一年有餘,兩隻眼睛還如此睜著。你看著情形,豈不太過可怕!」

嶽肅聽見,幾步走到棺柩之旁,童胄手握刀柄緊隨在側。二人朝棺內一瞧,果見屍體的雙眼瞪得與核桃相似,露在外面,一點光芒也沒有,但見那種死灰色樣子,實是駭異。

前世當警察時,嶽肅也見過不少死屍,卻沒有一具如此嚇人的。童胄也不禁有些畏懼,怎奈大人在側,只能咬牙硬挺。

嶽肅倒吸一口涼氣,後退一步,說道:「來人啊,將屍體抬出,由仵作仔細驗看。」

「是。」

幾個沒見過屍體,且膽子較大的差役答應一聲,走上前去,往裡一瞧,都嚇得向後倒退,隨後跪倒在地,「大人,屍體陰靈不散,我等不敢翻動!」

這個年頭,封建迷信還是牢固人心,除了那些戰場上打過滾的之外,誰敢翻動這種現從土裡丟擲來還死不瞑目的屍體。對那個時候的人來說,對這種屍體不敬,搞不好是會邪靈附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