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嘉田平時玩歸玩,可也難得有閒到北戴河長住,這回他提前看好了日子,算著自己這一趟去,正好能在那裡過完端午節,便提前做了萬全的準備,將家裡的僕人廚子也帶了上,打算過去痛玩一場,對外只說是給太太賠禮,也往她臉上添些光彩。他想若是自己這樣善待她,她還要長吁短嘆的裝林黛玉,那就是她給臉不要臉,兩口子將來再打起來,也怪不得自己了。
如此到了北戴河,他在海濱附近的一間別墅內住下了,蕭二小姐在孃家雖然不是什麼寵兒,可畢竟是個姑娘家,從小到大,縱是犯了錯,也至多隻是聽幾句重話,哪裡捱過拳腳?這回她嫁了夫君,終於開了眼界,沒見過的見過了,沒捱過的也捱過了,因怕再被丈夫打成烏眼雞,所以她老老實實,再不敢多說一句錯話,乖得簡直有些發呆。到了海濱的第二天,張嘉田帶著她到海灘上玩,她不好意思穿那露胳膊露腿的游泳衣,只換了件單薄些的旗袍,也不肯赤了腳在沙灘上走,一定要穿一雙軟底鞋,結果剛邁出幾步,就裝了滿鞋的沙子,再走不得。
張嘉田穿著短褲光著膀子,瞪著她發狠:「你這個娘們兒,就是爛泥扶不上牆。在家不搭理你,你天天對我哭喪著臉,好容易抽空兒帶你來玩了,你又扭扭捏捏的給我搗亂。我問你,你到底是想怎麼著?」
他比蕭二小姐高了一個半頭,一身的腱子肉在太陽底下直反光,體重也約等於兩個蕭二小姐。蕭二小姐聽了他的質問,又見了他這樣威猛的體魄,真是嚇得魂飛魄散,直瞪瞪的看著他說不出話來。一張嘴張張合合,她硬從喉嚨裡擠出了回答:「太陽光太強烈了,曬得我頭痛……我想回房去……」
張嘉田一揮手:「滾吧!」
蕭二小姐含著眼淚,落荒而逃。而張嘉田一邊大踏步的往前走,一邊對著身後的副官說道:「你回北平再接幾個娘們兒過來,難得過來住幾天,我得熱熱鬧鬧的玩上一場。」
副官陪笑說道:「可是,太太還在呢。」
「她別給我掃興就謝天謝地了!」
「是是是,那接哪幾位姑娘呢?」
張嘉田回頭看他:「就接你娘吧!」
副官立刻笑著一鞠躬:「軍座您又開玩笑。成,卑職下午就走,興許明天晚上就帶人回來了,決不讓軍座久等。」
張嘉田轉向前方,雙手叉腰做了個深呼吸——此地是在七八月份最為繁華熱鬧,如今這個時候,天氣雖然也已經夠熱,但是海灘上面並沒有許多的人。他將胳膊腿活動開了,然後一頭扎進了海里,隨波逐流的亂遊了一氣。
他玩歸玩,但是並不得意忘形,絕不往深海里去。遊著遊著,他遇到了一處小小的岬角。岬角皆是高低起伏的亂石,海潮在那石上捲來捲去,也有一點驚濤拍岸的氣勢。他順勢出水上了岸,踩著那岬角上的大石頭往前走——懶怠繞路,因為用不著走出多遠,便又是平坦的沙灘了。
然而走到一半,他在一塊高高的大石頭上停了住,因為看見了前方的雷一鳴。
雷一鳴距離他還很遙遠,坐在大遮陽傘下的白椅子上,身上裹著浴衣,鼻樑上又架了墨鏡,那浴衣嶄新柔軟,又長,看著毛烘烘的,很嚴密的一直把他包裹到了腳踝,他陷在白椅子裡,頭臉躲在遮陽傘下的陰影中,眼睛也是被墨晶鏡片遮擋著,看著幾乎是「森嚴壁壘」,然而張嘉田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
前方這片海灘堪稱空曠,他那樣孤零零的一個人坐著,面朝著大海,一動也不動。張嘉田不知道他怎麼會從天而降落到自己眼前,下意識的扭頭就要走,然而偏在此刻,雷一鳴扭過頭來,面朝了他的方向。
然後,雷一鳴凝視著他,又不動了。
他想走,可這個時候若是走上那回頭路,一路坎坎坷坷,背影必定顯得狼狽。他不肯在雷一鳴面前露出狼狽相,況且他們兩個之中,若是要選出一個無顏見人的,那也應該是雷一鳴,不會是他。
於是他把心一橫,迎著他繼續向前走。走過了那一片亂石地,他向下跳上了沙灘。雷一鳴依舊是扭頭朝著他,他這樣虎視眈眈的越走越近,雷一鳴卻只是紋絲不動。
走到最後停了腳步,張嘉田這回可是把他徹底看清楚了,發現他明顯是胖了些許,面頰飽滿起來,皮膚也繃得有了光澤。赤腳踩在細沙裡,他光著雙腿打著赤膊,偏又裹了那樣一件毛烘烘的浴袍,看著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怕冷,還是怕熱。微微的仰起臉,他依然面對著張嘉田的方向,一動不動。
張嘉田瞪著他,和他對峙了片刻,片刻之後,終於忍無可忍的敗下陣來,上前幾步一伸手,他摘下了他的墨鏡:「看夠了沒有?」
沒了墨鏡的遮擋,雷一鳴露出了一雙木然的大眼睛,黑眼珠子緊盯著張嘉田,他又像是驚訝好奇,又像是看得出了神。
張嘉田正要繼續質問他,然而這時有人搬著一隻小圓桌,踉踉蹌蹌的走了過來,走到近前對著他微笑一彎腰:「張軍長,您好啊。」
張嘉田看過去,發現這人是先前常跟著雷一鳴的蘇秉君,蘇秉君把小圓桌放到了雷一鳴身邊,又對著張嘉田說道:「您稍等,我去給您拿把椅子過來。」
張嘉田答道:「不必,我不是來做客的。你——你們是什麼時候來的?」
蘇秉君答道:「白大爺月初就帶著老爺過來了,我是前天才到的。文少爺和大小姐下個月過來。北平城裡太熱,白大爺怕老爺受不住,所以這個夏天就在這兒過了。」
張嘉田聽了他這一番回答,左一個大爺右一個老爺的,簡直聽得犯了糊塗,直到有人在遠處遙遙的呼喚了他,他覓聲望去,這才反應過來——召喚他的人就是所謂的「白大爺」,白雪峰。
於是他把手中墨鏡往桌上一放,直奔著白雪峰走了過去,走到半路,他回了頭,見雷一鳴轉了腦袋,還在直勾勾的追著自己瞧。
白雪峰穿著短衣短褲,滿面春風,請張嘉田進了位於海濱的雷家別墅。像個主人似的,他在庭院裡擺了桌椅,熱情的招待了張嘉田,因聽張嘉田是一路順著海岸線游過來的,便又笑道:「張軍長,恕我說句冒昧的話,您身上總有股子大小夥子的淘氣勁兒。這個時候海浪最大,您也真是有膽量。回去的時候,您還是走海灘吧,可別再下水了。」
張嘉田坐下來,端著一杯汽水喝了幾口,忽然問道:「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白雪峰愣了愣:「啊?誰?」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