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峰明白過來,把臉上的笑容收了收,也端著汽水杯子坐下了:「我不是醫生,讓我說,我也說不準。可我伺候了他這麼幾個月,就覺得他還是——還是——」
說到這裡,他向著張嘉田苦笑了一下,雷一鳴的狀況確實是難描述的,還不止是失憶和糊塗那麼簡單。白雪峰總覺得他變得冷漠無情了,先前那麼喜歡妞兒,現在對著她也是淡淡的。彷彿對著他記不大清的前十年生涯,他已經是全盤的放棄了,不理會了。
張嘉田不知道他那「還是」後頭的下文是什麼,所以索性直白的問道:「傻了?」
白雪峰搖了搖頭:「不是傻,明白的時候也挺明白,就是一陣一陣的犯糊塗。另外就是愛睡覺。愛睡覺倒是好事,睡覺養神嘛。」
「他剛才一直看著我,也不說話。他這是把我忘了?不認識我了?」
白雪峰又是一笑:「那您問問他就知道了,我也說不準。」
張嘉田聽到這裡,起身拎著椅子就走出了庭院。橫穿過一條窄路,他踏上沙灘,幾大步就走回了雷一鳴身邊。把椅子往雷一鳴面前一放,他一屁股坐了下去。
「還認識我嗎?」他問雷一鳴。
雷一鳴輕聲開了口:「認識。」
張嘉田冷笑一聲:「我想你也忘不了我。」
然而雷一鳴隨即就又說了話:「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你他媽的——我叫張嘉田!」
雷一鳴慢慢的點了點頭,又問:「是嘉田吧?」
「對!」
雷一鳴笑了一下:「那就對了,我也覺得你是嘉田。我病了,好些過去的人,我都不記得了。我剛才看你很眼熟,猜你是我認識的人。」
張嘉田又笑了一聲,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誕——雷一鳴把他整個世界打得天翻地覆,他自己還顛倒迷亂著,那罪魁禍首卻是把手一收,理直氣壯的「病了」,「不記得了」。
這時候,雷一鳴又說了話:「你現在在幹什麼?」
張嘉田的耳中轟隆隆作響,是好些年的往事呼嘯而過、激起了大風。風聲之中,他聽見了自己隱約的回答:「帶兵,做官。」
而那罪魁禍首端端正正的坐在白椅子裡,先是直勾勾的看他,隨後歪了腦袋端詳他,最後又把胳膊肘架在椅子扶手上,託著面頰看畫似的欣賞他。
看到最後,罪魁禍首笑了,笑得慈眉善目:「你這個人,看著很機靈,年紀也不大,將來一定有前途。」
張嘉田被太陽曬得頭皮發癢,身體是熱的,心卻是涼的,眼睛看著雷一鳴,他答道:「是,我知道。」
雷一鳴這時伸出了右手,去拿那小圓桌上的墨鏡。他的腕子依然蒼白細瘦,手指顫顫的去抓墨鏡的鏡腿,第一下抓了個空,第二下抓住了,抓得很認真、很用力,手握了拳頭,攥緊了細細的鏡腿,似乎生怕那墨鏡會逃掉。
把墨鏡抓到了腿上,他換了靈活的左手上陣,把它重新戴了上,然後抬頭又道:「我病了。」
張嘉田依然回答:「是,我知道。」
「我們是不是早就認識了?」
「是。」
雷一鳴又笑了:「嘉田,嘉田,嘉田……」
魔怔了似的,他反覆的念著這兩個字,覺得這兩個字連在一起,似乎有種魔力,像書房裡他的那張大照片,像寒冬時節玻璃窗上的霜花,他總要把這兩個字念個痛快,才能滿意。嘉田說話了,問他「你還記得葉春好嗎」。他點點頭,告訴嘉田:「記得,她是我前頭的太太。」
說完這話,他那臉上不紅不白的,一點情緒的波瀾都沒有。張嘉田又摘下了他的墨鏡,就見他的瞳孔中也是空空蕩蕩的無情,只有一點懵懂的喜悅。
把墨鏡重新架上了雷一鳴的鼻樑,張嘉田決定走。可就在他起身的一剎那間,雷一鳴又喊了一聲「嘉田」。
他停了下來,聽見雷一鳴說:「再坐一會兒。」
他不肯坐,單是今天和雷一鳴這樣面對面的又說了話,他便已經感覺自己背叛了葉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