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百一十五章 豪傑

張嘉田人在家中坐,可是能夠接收到四面八方的訊息。聽聞虞天佐弄來幾架飛機空襲了了雷一鳴的司令部,他稍微的有點擔心,可又擔心得很有限,因為覺得雷一鳴也算是個世間少有的奇人,做人做成他那個樣子,大概是個什麼妖精怪物託生成的,這樣的人,大多命大,翻江倒海的胡折騰一輩子,反倒是不會輕易的死。

果然,又過了幾日,他得了新的訊息,說是雷一鳴的軍隊繼續向前挺進,並且用高射炮將虞氏的飛機打下了一架。說起來,雷一鳴的隊伍乃是「討蔣聯軍」的一部分,可從開始到現在,他似乎對蔣中正並沒有什麼意見,光忙著討虞了,打得虞軍四散奔逃。張嘉田認為他是想要趁機搶塊地盤到手,算不得是異常舉動,直到這天上午,他忽然接到了雷一鳴的電話。

初聽到雷一鳴的聲音時,他愣了愣,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錯,因為雷一鳴此刻所在之處,和天津之間絕不會通長途電話,於是在確定了對方的身份之後,他直接便問:「你在哪兒呢?天津還是北平?」

雷一鳴答道:「我在北平,下午到天津,住在英租界。」

「英租界哪裡?」

雷一鳴說了個地址,他一邊說,張嘉田一邊記住了,又問:「你膽子不小啊,這個時候往這兒跑?不怕有來無回?這要是讓別人知道了,說扣你就扣你!」

雷一鳴答道:「我很小心,沒事的。」

隔了幾秒鐘,他又補了一句:「謝謝你。」

他忽然這樣的通情達理,反倒讓張嘉田有點不好意思:「下午我過去看你,咱們一會兒見吧!」

下午時分,張嘉田如約而至。

他掩人耳目的進了一座幽靜公館,公館從外面看,是純粹的外國人家,並且是高階的外國人,處處都透著「閒人免進」的氣息。院門口站著個貌似印度人的門房,門房不管事,單是那麼展覽似的站著,而張嘉田一下汽車,疑似印度人的身後就轉出了箇中國青年,一邊去開大門,一邊發出訓練有素的輕聲:「張軍長來得正好,司令也是剛到。」

張嘉田不置可否的進了去,走過一片草坪,他進了一座白色的巴洛克式小洋樓。樓內站著幾名便裝青年,見他來了,統一的露出驚訝神情,分明是都沒想到他來得這樣早和這樣巧。一人把他引入了旁邊的客廳裡,他進去之後,迎面就見長沙發上坐著雷一鳴,正在低了頭喘氣。

雷一鳴穿著一身淺灰色西裝,配著白襯衫和黑領帶,頭上的一頂巴拿馬草帽還沒有摘。一如往昔,他把西裝穿得筆挺,周身上下一塵不染,可張嘉田今天看他,就覺得他這個穿法有些古怪,太素淨了,像是喪服。聞聲抬頭看見了張嘉田,他一邊微微的喘息,一邊說道:「我也是剛進門。」

張嘉田在側面的沙發上坐下了,上下的打量他:「你不打你的仗,跑這兒來幹什麼?」

雷一鳴答道:「春好沒了。」

他非常平靜的說出了這四個字,以至於張嘉田看著他,似乎是聽清了,可又像是沒聽清:「什麼?春好怎麼了?」

「死了。」雷一鳴看著他說話:「死在空襲裡了。」

張嘉田望著他。

雷一鳴繼續說話:「空襲的時候,我們一起往外逃。她先把我推出去了,等她自己要走的時候,炸彈就落下來了。」

張嘉田依然望著他。

「我前些天派人,把春好的靈柩運回了北平。可是後來想著,她這麼一個人回去,回去之後也沒有沒個伴兒,孤零零的,實在可憐,就也回去了一趟,想再看看她。」

張嘉田望著他,分明也知道他說的是人話,可不知為何,字字句句全不能理解,不得不做一次確認:「你說,春好死了?」

雷一鳴一點頭。

張嘉田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後知後覺。抬眼看著雷一鳴,他並沒有悲憤欲絕,只問:「死的怎麼不是你呢?」

雷一鳴輕聲答道:「她救了我。」

張嘉田「砰」的一拳砸上了茶几,隨即霍然而起,對著雷一鳴怒吼道:「你為什麼要帶她上戰場?她好端端的在天津過著日子,你為什麼要帶她上戰場?」

上前一步抓住了雷一鳴的衣領,他把他拎了起來:「她救你?是你殺了她!我操你的祖宗十八代,是你殺了她!」

他恨不得立時將雷一鳴扯斷撕碎,抓著他的衣領拼命搖撼了幾下,他轉身一個過肩摔,把雷一鳴狠狠摜向了地板,然後快走幾步抬了腳,他對他要踢要踩,要出氣解恨,要給春好報仇,然而在落腳之前,他忽見雷一鳴蜷縮著側臥了,頭上的帽子滾出老遠,露出的頭髮竟然已是花白。

他收回腳,席地坐下來,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他沒有眼淚,不哭,只說:「春好上輩子肯定是欠了你的,這輩子不死在你手裡,就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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