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一抹眼睛,他以為自己是落了淚,其實並沒有,只是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發脹。
「才二十五。」他又說,甕聲甕氣的,聲音嘶啞。
傍晚時分,晚霞的光芒透過了客廳的大玻璃窗,潑了滿地滿牆紅顏色。
雷一鳴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沙發腿。嘴裡叼著一支菸,他用打火機給自己點火,手哆嗦著,抖得火苗亂顫。張嘉田盤腿坐在一旁,見狀就握了他的手,穩住了他的火苗。
他吸燃了那支菸,然後垂了頭,嘀嘀咕咕:「我想另給她找塊墓地,弄得好一點,將來我死了,就和她葬到一起去。你要是願意,我給你也留塊地方。」
張嘉田給自己也點了煙,深吸了一口之後,他噴雲吐霧的回答:「我去你媽的,你是不是瘋了?她嫁了你一場,又是為了救你死的,最後連你家的祖墳都不能進?」
「我對雷家的祖宗沒感情。」他繼續嘀嘀咕咕:「我只不過是姓雷罷了。況且我娘太厲害,把春好放到她旁邊,我怕她在陰間欺負春好。」
「放你身邊,你就不欺負她了?」
雷一鳴搖搖頭:「不欺負了。」
張嘉田慢慢的把一支菸吸到了頭,然後問道:「她疼沒疼?」
雷一鳴抬手在後腦勺上比劃了個切割的動作:「沒疼,就那麼一下子。」
張嘉田說道:「腦袋一完,人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疼啊怕啊,全不知道了。」
雷一鳴點點頭:「是。」
然後,兩人長久的沉默。滿室的霞光漸漸轉暗,張嘉田抬眼望著窗外,想著未來漫漫的前途,想著自己將來無論是好是壞,春好都不知道了。他的人生,沒觀眾了。
當他還是個小混混時,他偶爾弄到了一身好衣裳,就一定要穿了去和葉春好偶遇,要讓她看看自己的英俊瀟灑;後來他進了雷府,一路要強上進,也是要讓葉春好瞧瞧自己的本領。雷一鳴把他逼進了絕境,他鋌而走險東山再起,也是為了讓葉春好知道自己的力量。
他一直在活給她看,她也真的一直在看著他。看得認真,不只是看,還要點評,還要說他。說他是為了他好,他知道。將來不會有人再這樣對待他了,他這樣有權有勢,年紀又輕,脾氣又暴,隔三差五的還要犯渾,誰敢管他?
雷一鳴咳嗽起來,咳嗽出了空洞的聲音,彷彿五臟六腑全沒了。張嘉田扭頭看他,就見他深深的彎下腰去,用手帕堵了嘴。咳嗽到了最後,他有出氣沒進氣,聲音消失了,只剩了動作,肩膀隨著咳嗽一聳一聳。
張嘉田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他不理會,等到把這一陣咳嗽扛過去了,他才慢慢的抬了頭。依然用手帕堵著嘴,他低聲說道:「嘉田,我現在就只有你了。」
「想把我也害死?」
雷一鳴疲憊的微笑了:「不了,我這輩子,害人也害得夠了。你運氣好,我就饒了你吧。」
「想害我,你也得有那個本事。」
雷一鳴扭過臉望向了他:「我有。」
張嘉田怔了怔,然後深以為然的一點頭:「對,你是有。你天生就是這種害人精,幹別的不成,害起人來一個頂十個。」
雷一鳴不說話了,只是茫然的微笑。春好死了,嘉田又成了他獨佔的心腹。老天爺待他不薄,自做了一番安排,要讓他得償所願。
他從未想過,所謂的如願以償,竟會是這般的苦澀淒涼。
天黑之後,張嘉田回了家。
他睡不著,自己倒了兩杯烈酒喝了。喝過之後,他走到門外的石頭臺階上坐了下來,仰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抬手拍死了肩上的一隻蚊子。
春好死了,他這些年的單戀與相思也隨著她一起死了。他是男子漢大丈夫,他是當世的英雄豪傑,他不哭。
他只是感覺自己缺失了一大塊,並且無可彌補,所以從今往後,他便不再是先前的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