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昏迷過後,雷一鳴睜開了眼睛。
在四面八方的狂呼亂叫聲中,他恍恍惚惚的仰起臉,有那麼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何處。天上驕陽高懸,酷烈的陽光穿透硝煙,直射進他的眼睛裡去。看過了這樣的陽光之後,他再去環顧周圍的世界,周圍的世界便變得黑了,如同一個喧囂迷亂的恐怖長夜了。惶惑的站在原地,他伸手向旁去抓,一抓抓了個空,又一抓,又是一個空。
長夜漸漸恢復了光明,他轉了個圈,喃喃的喚:「春好?」
下一秒,他如夢初醒,猛的轉向了草坡上的那一片廢墟,大吼了一聲:「春好!」
空中的轟鳴已經遠去了,有好些人踏過廢墟奔向了他。七手八腳伸過來,拽他的胳膊抱他的腰,他急死了恨死了,跳腳大罵:「混賬!太太在下面呢!還不快救?!」
這一嗓子震開了那些搗亂的手腳,而他幾大步跑進了那濃煙籠罩著的瓦礫堆裡——跑過去了,又猛的收住了腳步。因為在一堆碎瓦之下,露出了一隻手。
那手鮮血淋漓,腕子上套著一隻變了形的手鐲。他對這手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彎下腰去搬那碎磚碎瓦。磚瓦下面是房屋的樑柱,樑柱下面是斷裂了的窗欞,再往下,才依稀露出了葉春好的黑頭髮。
他生拉硬拽的把她扯了出來,她半睜著眼睛,臉上全是塵土。他坐下來把她抱到了懷裡,抬手去摸她的頭臉:「春好?」
鮮血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滴,是一片碎彈片深深切進了她的後腦勺。她的一側肩膀和一條腿也被磚石砸碎了骨頭,在這酷熱的血腥的空氣中,她仰臥在他的懷中,有不可思議的柔軟和清涼。
雙目似睜非睜的垂了,她面無表情,無驚無苦,有菩薩相。於是他怔怔的看著她,看了許久。許久之後,他輕輕搖撼了她,呼喚:「春好?」
把手指伸到她的鼻端,他又喚:「春好?」
他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又等了許久。最後顫巍巍的收回了手,他重新抱緊了她。
她死了。他長久的恨她,幾次三番的想殺她,現在她死了。
酷熱明媚的世界開始飛速旋轉,轉得他頭暈目眩。他死死的抱著她,一口氣堵在心口,堵得他淚也流不下,哭也哭不出。忽然間,他冷笑了一聲。
冷笑過後,他抱著葉春好站了起來。方才他逃得倉皇,還是赤腳,這時他踩著碎磚碎瓦走下了瓦礫堆,忽然抬頭看見了蘇秉君,他開了口:「太太沒了,去弄點水,再找身乾淨衣服過來。」
蘇秉君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猶猶豫豫的說道:「您……我找間屋子,您先把太太放下吧。」
雷一鳴點點頭,覺得蘇秉君這話有理。蘇秉君又道:「我先給您找雙鞋穿上,要不然……您沒法走路。」
雷一鳴覺得他這句話也很有理,於是對著他繼續點頭。蘇秉君看著他,他也看著蘇秉君,看了片刻,他又點了點頭。
蘇秉君感覺他這個精神狀況不大對勁,可一時間也無話寬慰他,只得匆匆走了,去找鞋子與房子。空襲的飛機顯然是有備而來,專挑司令部所在的這一條街轟炸,這條街兩側的房屋算是成了廢墟,但是再往遠走,還是有完好的安身之處。蘇秉君帶著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強佔了一院房屋。
在一間廂房裡,蘇秉君用門板和凳子組成了一張靈床,又把雷一鳴請了過來。雷一鳴把葉春好放到了靈床上,門板闊大,放了葉春好之後,四周也還有餘地,所以他一歪身,竟在旁邊也坐下了。光著的兩條腿垂下去,他手扶著膝蓋,很鎮定的眨了眨眼睛,然後想起了一件要緊的事情:「水和衣服呢?」
蘇秉君陪著小心,向他一彎腰:「馬上就有,您稍等等。」
雷一鳴覺得自己有必要再向蘇秉君解釋一下:「太太沒了,得給太太預備一身裝裹,我倆全是一身的土,都得洗一洗。」
蘇秉君聽他越說越不對勁,沒敢搭茬,想要把他從靈床上扶下來,可是想了想,也沒敢出手。
這個時候,水來了。
蘇秉君找了兩個老婆子來,給葉春好擦身。自己則是把雷一鳴強行攙了出去。雷一鳴迷迷糊糊的由著蘇秉君擺弄,蘇秉君無論說了什麼,他聽著都很對,所以始終是沒有意見,只是耳朵大約是被爆炸聲震著了,蘇秉君的聲音遙遠模糊,和他之間隔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誰都和他隔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他自己獨佔了一個世界。春好死了,他想,死就死了,人誰不死?遲早都是要死的。
然後,他又想:春好死了。
他想來想去,翻來覆去就只是這四個字,然而魔怔了似的,不能停息。忽然站起身走了出去,他進了那停靈的廂房。
老婆子已經為葉春好換上了一身新衣,新衣是一身藍布旗袍,鞋襪也俱全,只是縫得粗枝大葉。見他進來了,老婆子們貼著牆邊溜了出去,這倒是正合了他的意。轉身關閉了房門,他走到靈床前,彎下腰去看葉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