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瑣碎舊事,在他腦中一點一點的清晰起來。太近了,至多隻隔了半個時辰,這哪裡是舊事?這根本就是新事。雙手撐在靈床上,他深深的俯下身去,把面頰貼上了她的嘴唇:「春好,你今天一定要親我一下。」
面頰和嘴唇相碰觸了,她先前曾說「就不親」,可終究還是拗不過他,還是他贏。
然後他抬了頭,輕聲說道:「我也親你一下。」
他吻了她的額頭,吻亂了她溼漉漉的額髮。他抬手為她整理,髮絲撩起來,他看見了她右眉上的疤痕。
他盯著那道疤痕,盯了良久,一眼不眨。房門開了,他都沒察覺。原來蘇秉君見他這樣關門閉戶的守著一具屍首,有些不放心,便要進來看一看。如今見他果然又坐到了靈床上,蘇秉君便上前攙扶了他:「大爺,人死不能復生,您一味的傷心,也沒有用。好些軍務都在等著您處理,您還是出去站站,振作振作精神吧。」
雷一鳴這一回沒有回答,也沒有對著他點頭。怔怔的跟著他走出門去,外頭已經是正午時分,他在大太陽下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蘇秉君扭頭看他,只見他直著眼睛望著地面,面孔脹成紫紅,一隻手緊緊抓了軍裝前襟。
蘇秉君有點慌了:「大爺,您——」
話未說完,雷一鳴要咳嗽似的一彎腰,噴出了一口血。
噴出了第一口,他急促的咳嗽了幾聲,隨即又噴出了第二口第三口。紫紅的面孔迅速轉為慘白,他站立不住,要往下癱。蘇秉君慌忙蹲下來抱了他,就見他直勾勾的看著前方,兩顆極大的眼淚,順著他的眼角淌了下去。
雷一鳴想自己的人生,真成了一場悲劇和一個笑話了。
葉春好那踩著窗臺作勢欲出的動作,成了他對她最後的記憶。死和生之間,只差了一步的距離。她原來是這樣的愛他,她竟然會這樣的愛他。
於是他想大哭,也想冷笑。甚至有那麼一剎那,他想死,不是他不怕了死,是他不知道明天如何繼續的活。一切的往事都是不堪回首,又全都是他自作自受。熱淚和熱血在他胸中壅塞著,烈火要從肺腑之中燃燒出來,呼吸著的每一秒鐘,於他來講,都是煎熬。
他還沒死,就已經提前落進這地獄裡了。
雷一鳴為葉春好守靈,守了一夜。
這一夜他是怎麼過來的,沒有人知道。一夜過後,他出了廂房見了人,讓蘇秉君去操辦一番,儘早讓太太入殮。
他說這話時,態度和眼神都是很鎮定的,不鎮定的是蘇秉君。他說了幾句話,見蘇秉君答得有口無心,兩隻眼睛不住的往自己頭上瞟,便問道:「你在看什麼?」
蘇秉君這才收回了目光,做了個肅穆的姿態:「大爺,卑職知道您心裡難過,可是您的身體要緊,還是要節哀啊。」
雷一鳴問道:「我怎麼了?」
蘇秉君慢慢的抬了頭:「一夜不見,您都添了白頭髮了。」
雷一鳴聽了這話,轉身往上房堂屋裡走。堂屋的牆上掛著一面鏡子,他走到鏡前,就見白髮從自己的兩鬢擴散開來,竟然連頭頂心的黑髮中都夾雜了絲絲縷縷的銀色。
「這沒什麼。」他不但鎮定,而且豁達:「不算多,遠看也看不出來。」
然後他把五指插進短髮,緩緩的向後捋去,又道:「白了也好,以後就安心做老爺子,不折騰了。」
二十多歲的蘇秉君看著他,啞口無言。而他轉身從鏡子前走開,一邊走,一邊輕輕的咳嗽起來。走出幾步之後,他回了頭,看蘇秉君:「別傻站著,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三天之後,一隊人馬換了便裝,運送葉春好的靈柩回北平去。
雷一鳴自始至終都沒有嚎啕大哭過,只是有點嘮叨,嫌葉春好身上的衣服不好。彷彿葉春好不是入土,而是出遠門去。幸而衣服雖然是本地成衣鋪裡買來的粗糙貨色,可棺材是好的,讓他覺得還不算太委屈了她。
蓋棺之前,他花了不少工夫,把葉春好所戴的那隻手鐲洗得金光閃爍,放進了她的棺材裡——放進去了之後,他又反了悔,把它重新拿了出來。
他想把它留給妞兒,做個紀念。妞兒這輩子就只有這一個娘了,這個娘沒了,將來就是他們爺兒倆一起過日子,他也不會再續絃了。
他終於承認自己是個禍害,害人,也害己。誰愛他,他害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