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百八十六章 承德

民國十七年冬,承德虞宅。

虞天佐帶著一身寒氣進了屋子,進來之後被迎面的熱氣撲面一吹,鼻子癢癢,登時打出了個大噴嚏。躺在暖炕上的雷一鳴一哆嗦,坐起來說道:「老虞,嚇我一跳。」

虞天佐站在地上,由著勤務兵為自己解下了外面的大氅,然後走到炕邊坐下來,一邊等著勤務兵繼續為自己脫馬靴,一邊說道:「冷,太冷,今天我就不該出門。」

勤務兵提著他那冰涼的大氅和馬靴退出去了,虞天佐把兩條腿往上一收,盤腿轉向了雷一鳴,同時用手在背後一劃拉,劃拉出了個挺大的紫檀盒子。盒子精緻,做成了一本厚書的模樣,然而封面開啟來,裡面墊著紅絲絨裡子,擺著的卻是一副煙具。連盒子帶煙具一起往雷一鳴面前一推,虞天佐又打了個噴嚏:「勞駕,我得喘口氣歇歇,他媽的,一宿的工夫,雪下了這麼厚,風跟刀子似的!」

雷一鳴沒說什麼,把盒子拽到了自己面前,心裡則是相當的不滿。原來他和虞天佐在北京見面時,虞天佐也經常鬧著讓他給自己燒煙——虞天佐是鬧著玩,他給虞天佐燒煙,也是鬧著玩,雙方平等。可自從他投奔到了虞天佐的家裡,他就發現虞天佐有點得寸進尺,把一件鬧著玩的事兒,弄得不像玩了。

他雷一鳴,是伺候別人抽大煙的人嗎?

但他不滿歸不滿,臉上可是一點都不露。點了煙燈歪在炕上,他和顏悅色的挑煙膏子燒煙泡,這是個不要力氣要功夫的巧活兒,而他幹得相當不錯——在他年輕的時候,吸鴉片煙是件挺時髦的事,他跟著湊熱鬧玩幾口,玩著玩著就有了癮,因為這個,瑪麗馮大發雷霆,指著他的鼻子讓他滾。他不想滾,就一狠心,把這口癮給戒了。戒了之後,他也覺得這鴉片煙真不是好東西,故而長了記性,再也不碰。

燒了兩個煙泡預備上了,他相當和氣的招呼虞天佐:「老虞,來吧!」

虞天佐也不道謝,理直氣壯的躺下去扶了煙槍,一口接一口的大吸起來。這一陣子,他心裡也煩悶,所以煙癮明顯見長,一口氣吸了十個煙泡,他閉著嘴坐起身,門外的勤務兵立刻送進了一小壺熱茶。他仰頭就著壺嘴喝了一陣,然後長長的撥出了一口氣。

轉身挪回到了雷一鳴身邊,他不再急吼吼的想著過癮了,倚著個靠枕伸了雙腿,他往嘴裡送了一根香菸,然後探頭湊到煙燈上,吸燃了菸捲。一手夾著香菸,一手漫不經心的擺弄著煙槍,他半晌沒說話,自顧自的享受。雷一鳴當初擺了他一道,他一直記著仇,記到如今,雷一鳴總算是落到了他的手裡,要是沒有這點仇恨作祟,他可能還不會如此熱心的伸出援手——當然,雷一鳴除了燒煙之外,還有別的價值。虞天佐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不會為了報一份不甚緊急的私仇,而把個大麻煩引到自己家裡來。

一根香菸吸到一半,他抬手一拍雷一鳴的腦袋:「前巡閱使親自伺候我過癮,我這福分可不小哇!」

雷一鳴差一點就要翻臉,但在最後關頭忍耐住了,只一晃腦袋,還是那麼的和氣:「唉,老虞,別鬧。」

虞天佐滿不在乎,繼續摸他的頭髮:「我說你這個腦袋,天天早上收拾一場,也得挺費事吧?」

雷一鳴終於忍無可忍,撥開了虞天佐的手:「你吃喝拉撒費不費事?」

虞天佐收回了手,笑嘻嘻的又道:「我吃喝拉撒,那是為了活著,費事也得幹,你就不一樣了,你是圖漂亮。可你這漂亮的,離了兩次婚;我這糙的,在家倒是一直挺招人愛。你看,你這是不是白漂亮了?」

然後他向著雷一鳴湊了湊,壓低聲音問道:「你要是有點兒別的什麼毛病,我就給你介紹個好大夫。城外有個老頭子,也不算大夫,其實就是個賣藥的,他那個藥我吃過,我天,當天晚上,我把床給弄塌了。」

說到這裡,他哈哈笑了起來,笑得直拍炕:「我家小老四小老五第二天走路都扶牆,罵了那老頭子一個禮拜。」說到這裡,他一邊上氣不接下氣的笑,一邊伸手去拍雷一鳴:「我忘了,你現在走路也扶牆。」

雷一鳴坐了起來,對著他板了臉:「老虞,倒退十年,你要是跟我說這話,我非跟你打一架不可。」

虞天佐受了鴉片煙的刺激,有些身不由己的興奮,並且也有一點故意的成分:「那現在呢?」

雷一鳴看他笑得瘋瘋癲癲,臉上也露出了一點微笑:「現在不打了,老了,不在乎了。」

然後他把話題扯了開:「老虞,我問你,你今天出去見特使,見得怎麼樣?」

虞天佐這時也笑過了勁,抬袖子擦了擦笑出的眼淚,他清清喉嚨,決定暫時饒了雷一鳴:「見了跟沒見差不多,他光碟問我來著,自己可啥都沒說。」

特使是少帥從瀋陽派過來的,肩負兩方聯絡溝通的重任。虞天佐現在唯少帥馬首是瞻,可同時心裡也另有一副小算盤,畢竟,現在雖說那國民黨的北伐是成功在望了,可天下照舊是不太平,所以他頗想渾水摸魚,趁機圓了自己那個巡閱使之夢——當不成巡閱使,當個和巡閱使差不多大的官也行,他無所謂。可憑著他一人的勢力,他實在是沒有翻江倒海抓大魚的自信,故而就把雷一鳴弄了過來。雷一鳴畢竟也曾是一方之主,如今縱是下了臺,也總還留著些許餘威,興許有用。就算他那餘威沒什麼用,至少,虞天佐想著,有他和自己合夥幹大事,自己多少總能從他那兒要幾個軍餉過來。

如果這人實在是又沒用又沒錢,那他也沒有太大的損失,大不了等他出氣出夠了,把這人再送回天津去就是了。

這時,雷一鳴又問道:「他們知道我在你這兒嗎?」

虞天佐答道:「反正我是沒說。」

雷一鳴點了點頭:「對,先不要說。」

「不說外頭也都知道。」

「既是都知道,那你更不用說了。」他看了虞天佐一眼:「我這回是姜太公釣魚。」

虞天佐望向了他:「那我算是周文王呢?還是你的魚?」

雷一鳴直視著他的眼睛,做了回答:「放心,這回肯定讓你做周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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