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也不用。」虞天佐笑眯眯的:「咱倆還是有能者居之吧。」
雷一鳴當即搖了頭:「老虞,你甭拿話敲打我。實不相瞞,這些年我也累得夠了,要不是在天津實在過不下去,你派了八抬大轎抬我,我都不來。」
虞天佐對於他這番話,有點信,又有點不信,故而就只是笑,不言語。
虞天佐和雷一鳴談了一個多小時,談過之後,他穿上烤熱了的馬靴和大氅,告辭離去。虞宅最不缺少的就是房屋,他隨便撥出一角院落出來,就足夠雷一鳴住的。而從雷一鳴這裡走回他的屋子,又要讓他頂風冒雪的受一場罪。
他空手走了,留下了炕上那套煙傢伙。雷一鳴低頭熄了煙燈,把煙膏子煙槍一樣一樣的往盒子裡裝。這一套玩意兒,是他剛來那一天,虞天佐自己帶過來的。虞天佐向來有這個嗜好,他當時也沒在意,結果虞天佐竟把這套玩意兒留在了他的屋子裡,自己一天過來一趟,有事說事,沒事扯淡,同時等著他給他燒煙,彷彿此地是虞天佐的小公館,虞天佐每天就是為了享受一場才溜達過來的。
雷一鳴知道虞天佐對自己有意見,意見不算特別的大,還不至於成仇,但有了這能解恨的機會,他也定要往自己頭上撒一撒氣。好在他在先前已經在張嘉田和林子楓那裡嚐盡了苦頭,相形之下,虞天佐所給他的小小侮辱,簡直可以不算事。
房門又開了,葉文健走了進來,身上冷冷的,興許是剛玩過了雪,袖釦還結著冰粒子,眉毛睫毛也上了霜,面頰紅紅的,眼睛黑黑的,像個上了妝的小伶人。他雖是個十幾歲的小子,但是不討人厭,是眼看著虞天佐走了,他才進來的。走到暖炕前頭,他摘了帽子,說道:「姐夫,我姐又來信了。」
雷一鳴低著頭,還在繼續收拾煙具:「電報?」
「不是,是特別快信,讓我回天津去。」
雷一鳴扣上盒子,抬頭心算了一下日期——他到承德也有一個多月了,這一個多月裡,葉春好幾乎是每隔三天就有一封信到,瘋了似的催促葉文健回家。葉文健被他姐姐的發信速度嚇怕了,怕回家之後被姐姐扒一層皮,所以心驚膽戰的,反倒是一天拖一天的不敢回去。
這時,葉文健又說道:「我姐說她想我都想病了。」
雷一鳴扭頭看著他:「把外頭衣服脫了,上來暖和暖和吧。」
葉文健把皮袍子脫了,棉鞋棉褲也脫了,另找了一條單布褲子穿了上,他上炕坐到了角落裡:「姐夫,要不然……我回去?」
雷一鳴也向炕裡挪了挪,靠牆坐著:「回去複習功課,明年繼續考中學?」
葉文健聽了這話,心裡立刻湧上一陣反感——不是反感姐夫和姐姐,是反感那種生活,葉春好越逼著他讀書上進,他越是一個字都讀不進去,而他越是讀不進去,葉春好越是看賊一樣看著他,讓他常有受辱之感。在外頭流浪那三年,沒人拿他當個人看,他也沒覺得受辱,糊里糊塗的只知道活;如今回家變成少爺了,他反倒動輒鬧脾氣、成了個敏感易怒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我姐讓我念書,是對的。」他囁嚅著說道:「是我自己不好。可我們家原本也沒出過秀才,我爹是做買賣的,我娘都不認字,就我姐愛上學……我可能就不是讀書的材料……」
「你姐知道你這意思嗎?」
「我跟她說過,她罵了我一頓。」
雷一鳴笑了笑,想起了葉春好是「常有理」。好的家庭裡,應該有這麼一位主婦,一顆心像天平那麼公正,並且目光如炬、明察秋毫,能整本全套的講道理,鎮壓得住全家的熊孩子和小混蛋。家裡若是有了這麼一位太太,那麼先生可以省無數的心和力。可惜,他和她已經完了。
完不完的,他感覺得到。她對他或許還有一點牽掛,但是沒有柔情了。
抬眼再去看葉文健,他見他擺著一張做賊心虛的面孔,正在擺弄那隻裝著煙具的紫檀盒子。鴉片是有毒的東西,葉文健從小就知道,所以這匣子裡的各種器具,在他眼中,也都是神秘的毒物。試試探探的拿起了煙槍,他把嘴唇湊近菸嘴比量了一下,就在這時,雷一鳴忽然說了話:「把菸嘴擦擦,老虞剛才用過。」
葉文健嚇了一跳,訕訕的去看雷一鳴:「我就是看看。」
雷一鳴漫不經心的一笑:「偶爾玩兩口也沒事,別像我當年似的,天天把它當個正經事來幹就好。」
葉文健睜大了眼睛:「姐夫,你也抽過這個?」
雷一鳴一點頭:「後來,我當時那個太太不允許,我就把它戒了。」
「戒它是不是特別受罪?」
雷一鳴想了想,然後答道:「還行。」
葉文健抬頭吸了吸這屋子裡的溫暖煙氣,又道:「這東西有什麼好的呢?聞著也不香,像燒麻繩子的味兒。」
說完這話,他扭頭去看雷一鳴。雷一鳴先是垂眼不理會,後來無可奈何似的一笑,抬頭對著他一招手:「拿過來吧!」
一個小時之後,雷一鳴坐到桌前,在面前攤開紙筆,決定乾點正事。
窗外傳來了嗷嗷的嘔吐聲,是葉文健。葉文健在吸過了兩個煙泡之後就有了反應,頭暈,噁心,宛如生了急病,也像是嚴重的宿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