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十五章 忠君之事

張嘉田糊里糊塗的,給自己招了個兵。

那青年叫著要去從軍,可無論他投到周遭哪家隊伍裡去,都會成為他潛在的敵人,於是張嘉田把他叫了住,詳詳細細的盤問了一番。原來這人姓馬,名叫馬永坤,家裡開著一間小鋪子,已經娶妻,上頭有個親爹,有個繼母,並無兄弟姐妹。這馬永坤本是個讀書人,然而考運不佳,平時是問一答十,一進考場就變成了一問三不知,所以苦學多年,毫無成績,搞得他平日總是忿忿的,簡直快要心理變態;他既是如此的沒出息又脾氣壞,他那年輕貌美的媳婦自然不願受他的氣,年初的時候便勾搭鄰居男子,私奔了個無影無蹤。

馬永坤受了這樣大的打擊,簡直要從心理變態惡化為精神失常,而他的父親馬老爺子一貫經營無方,把祖上傳下來的小生意,做得是與日俱慘,他看不慣,常要指點他這位老父,然而老父的性情古怪,不但不聽,還要罵他,繼母又在一旁煽風點火,所以他在精神上從來得不到半分安慰,有的只是痛苦。及至老父一死,家裡鋪子徹底關門,繼母也不搭理他,馬永坤自覺著簡直沒有生路,一怒之下,便衝往師部,「刺王殺駕」來了。

張嘉田盤問過後,也不知如何評判這個人,只說:「人家鋪子都交錢交糧,就你家不交,人家商會的人說你爹幾句,也不算欺負人吧?」

馬永坤默然。

張嘉田又道:「你爹為了這事,一賭氣死了,也賴不著我吧?我初來乍到的就這麼點兒人馬,我們能要多少錢?原來這兒是洪霄九的地盤,洪霄九的胃口總比我大吧?那胃口大的你不敢動,專殺我們胃口小的,到底是我欺負你還是你欺負我?」

馬永坤像只洩了氣的皮球,癟在原地,依舊默然。

張嘉田又問:「我這話不算不講理吧?」

張嘉田把馬永坤問了個啞口無言。而馬永坤在師部的廚房裡喝了一大碗熱粥之後,恢復了些許元氣,鼻青臉腫的走到張嘉田面前,低聲說道:「家,我是死也不願回了,張師長若是寬宏大量,不計前嫌,就讓我在這兒投軍吧!」

張嘉田答道:「隨你的便。」

馬永坤就此當了大頭兵,姑且不提,只說張嘉田這一趟來時,手裡確實是攥了一筆款子的,這時他就暗暗的算了算賬,然後撥出十萬塊錢,給了張文馨當軍餉。

張文馨第一天得了錢,當場腰和脖子就直了。及至到了第二天,他的腸胃病好了大半,腿也不瘸了,發炎的腮幫子也平復了,甚至眼睛都明亮了,爛眼邊都不紅了,可見這金錢的力量,確實不能小覷。而旁人見他又買糧食又制冬衣,還在大街上立起牌子招了新兵,真有鳥槍換炮的氣勢,自然心動,於是張嘉田那冷冷清清的師部,立刻也有兵強馬壯的客人前來拜訪了。

張嘉田每天和這些人周旋,長了許多見識。他本是打算過來「幹壞」的,可到了文縣之後,才發現「幹壞」也不容易,況且明明是有可能「幹好」的,為什麼不努力一把呢?

這麼一想,他就當真努力起來了。

張嘉田努力得廢寢忘食,並不知道北京的雷督理正在眼巴巴的等著他「幹壞」。一旦「壞」了,雷督理就立刻藉機發兵,消滅餘孽。然而他等了又等,文縣那邊始終是沒有傳來內訌的訊息,簡直讓他有些著急。

於是他發去密電,讓張嘉田隨便找個由頭挑起戰爭,哪知張嘉田即刻就回了電報,答曰不必。雷督理拿著這份回電,簡直有些發懵——懵的不是張嘉田不聽話,而是想不出張嘉田會有什麼更好的法子。

他倒是不擔心張嘉田會被餘孽籠絡得變了心。在他眼中,張嘉田沒什麼特別出色的,最大的優點就是忠誠。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派這麼個毛頭小子去辦大事。

在雷督理髮懵的時候,葉春好來了。

葉春好新剪了頭髮,剪得齊齊的,越發顯得頭髮與臉面黑白分明。雷督理見她來了,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問她:「這些天,嘉田給你來信了沒有?」

葉春好在他面前的沙發上坐下了,自自然然:「前天接了他一封信。」

雷督理問道:「信上都寫了什麼?」

葉春好認為他這話頗為無禮,有逼問旁人隱私之嫌,但是也沒法子,只得答道:「也沒什麼,說是文縣那邊比北京冷得早些,還有就是他每天如何的忙。」

雷督理坐在寫字檯後,饒有興味的又問:「那你怎麼回的信?」

葉春好驚訝的笑了:「怎麼回的?就是講了講我的情況,無非是些閒話罷了。」

雷督理點了點頭,這才問道:「你有事?」

葉春好在回答之前,先做了個深呼吸。

忠言向來逆耳,而雷督理又是個狗脾氣,所以她此刻有些緊張。

葉春好給雷督理管了幾個月的私人賬目,自己是殫精竭慮了,把賬目也理得井井有條,但依著她的本心,她其實是不愛這個差事——或者說,她願意、也能夠管賬,但是不願意管這樣的賬。

那賬上來往的貨物,都是違禁的走私品,軍火彈藥倒也罷了,那些煙土白麵之類的毒物,實在都是貽害人間的壞東西,她雖是接觸不到它,但它的出出入入化為數字寫在賬目上,她天天看著,便覺得自己也直接參與了這樣的惡行。況且這樣的生意雖然暴利,卻不能持久——如果雷督理不是督理、麾下沒有幾十萬的軍隊,那麼這發大財的生意輪得到他來做嗎?

有些事情,她既是想到了,就一定要對他講,若是隻顧著明哲保身,那麼就不算她是真心待他好,她也把他的真心辜負了。

所以做完了一個深呼吸之後,她含笑說道:「我記得您好像和秘書長說過一次買地的事情,怎麼後來又不見您提了?」

雷督理一愣:「買地?」隨即恍然大悟:「我只是隨口一說,哪有那個閒錢。」

葉春好微微笑著:「閒錢,是有的呀。」

雷督理開啟寫字檯下的抽屜,從抽屜裡取出了一支雪茄。低頭把雪茄送到鼻端嗅了嗅,他抬眼問葉春好:「你是不是有話要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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