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併沒有蔓延開來。
傍晚下了一陣大雨,這更讓張嘉田吃下了一顆定心丸。心一輕鬆,身子骨也輕鬆了,他在雨後溜達出屋,結果正遇到了那兩位賴在師部沒走的旅客。
年紀小的那一位,明顯是個跟班,沒有說話的資格。中年人也在看那雨後的斜陽,見張嘉田出來了,便對著他頷首一笑:「張師長。」
張嘉田也一笑,問道:「老兄,你怎麼稱呼啊?」
「我姓殷,殷鳳鳴。」
緊接著,殷鳳鳴又笑道:「我說句得罪人的老實話,方才在城外的時候,我真沒想到您會是位師長。這可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張嘉田本就憋著一肚子苦水,如今出城打獵一場,兔子毛都沒能吃到一根,反倒擔驚受怕了大半天,苦水越發要沸騰,專等著他一開口就噴出去:「我英雄個屁!你不是說你要回天津嗎?真,你弄口箱子裝上我,把我也拎走吧!」
「喲。」殷鳳鳴露出了關切神情:「張師長是有煩惱?」
張嘉田當即嘆出了一聲九曲迴腸的「唉」。
張嘉田自從發跡之後,眼光也高了,一般的人他還看不上。這殷鳳鳴是個體面的人,倒是入了他的法眼,夠資格和他相對而坐,扯些閒話。
他讓勤務兵去飯館裡端了幾樣好菜,又打了兩壺好酒,兩人對坐著且飲且談。張嘉田嘴裡咂摸著酒味,精神卻是全然不受酒精的麻醉,只訴那可以訴的苦,其餘的話,一句都不多說。
「我年輕也不能賴我不是?」他很有分寸的發牢騷:「早知道不當這個師長了,就是聽著好聽,其實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殷鳳鳴說道:「張師長,你別這麼想。這人裡頭,只要是有不聽你話的,那就一定也有聽你話的。只是呢,你得自己去找。」
「就有一個,看樣子是肯聽我話的。那人是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雜牌團長,說真的,我是沒見過那麼慘的團長。」
殷鳳鳴一拍大腿:「你看,我就說有吧?有就好!」
「好在哪兒?那個團長,我不但指望不上,還得往他身上搭錢。」
「這就對了。」殷鳳鳴說道:「他先前越慘,越能顯出你現在的本事。那麼慘的一個人,都能讓你救濟活了,旁人看著,不可能不眼饞。眼饞怎麼辦?學他啊!也來找你啊!」
「那來的也都不是正經跟我好的人,都是奔著我的錢來的。」
殷鳳鳴笑了一下:「唉,張師長,你當奔著錢來的,就是壞事嗎?人為財死啊!」
張嘉田捏著個小酒盅,琢磨著「人為財死」四個字,就覺得這四個字別有深意。低著腦袋琢磨了半天,他末了慢慢的點了頭:「可不是,人為財死啊!」
兩人說到這裡,心照不宣似的,一起換了話題。如此喝到了天黑,張嘉田讓勤務兵給殷鳳鳴主僕收拾了屋子睡下,自己也上了床,繼續琢磨「人為財死」那四個字。琢磨到了午夜時分,他忽然一挺身坐了起來,自言自語道:「那我試試?」
緊接著他「咕咚」一聲又躺了下去,下半張臉埋在棉被裡,他悶聲自答:「那就試試吧!」
翌日上午,殷鳳鳴帶著他的跟班,瀟瀟灑灑的上火車走了。
這人走就走了,張嘉田也不理會。對著鏡子洗漱穿戴了一番,他擺出師長的派頭,把那位五癆七傷的團長叫了過來。
團長也姓張,名字有一點雅,叫做張文馨。張嘉田見了他,也不廢話,劈頭就問:「前頭的洪師長已經沒了,現在的師長就是我張嘉田。你樂不樂意跟我幹?樂意,我抬舉你;不樂意,你放心,我也不為難你。」
張文馨扶著窗臺彎腰站著,兩天不見,他又添上了爛眼邊的毛病。聽了張嘉田的話,他抬手一抹紅眼睛,明顯是有點激動,腰都挺直了許多:「師座!我樂意!卑職很樂意!」
「可你既然端了我的碗,就得服我的管。你要是吃裡扒外,那我回去搬兵過來,第一個先揍你!」
張文馨將兩隻手亂擺:「不敢不敢,卑職絕對不會吃裡扒外。卑職現在光桿一條,外頭又沒有舊主,想扒都沒地方扒。況且師座這樣待我,救我於水火之中,我要是忘恩負義,我還是人麼?」
張嘉田又問:「記得你上次說,還能再拉來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