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七章 行刑人

後半夜,雷督理醒了。

他在公事房內的大床上睡了四五個小時,醒來之後只覺得渴,扭頭見張嘉田正窩在床旁的沙發椅裡打盹,便抬手打了他一下。

張嘉田立刻就醒了,聽他說渴,就出門端了一杯溫茶回來。他盤腿坐起來,把那杯茶慢慢的喝了,又問:「我怎麼到這兒來了?」

張嘉田答道:「甭提了,大帥,您喝醉了。」

雷督理看著他:「怎麼,我闖禍了?」

「您沒闖禍,但是說了些不該說的話,把三姨太太給氣跑了。」

雷督理問道:「我說什麼了?」

張嘉田當即繪聲繪色的向他講述了一番,哪知他從頭聽到了尾,最後卻是把茶杯向他一遞,毫不在意:「這不是醉話。姨太太而已,不過是個玩意兒,又沒有生兒養女。我覺得誰好,就把她賞給誰,也沒什麼要緊。還是——」他抬眼去看張嘉田:「你嫌她跟過了我,不是姑娘了?」

張嘉田聽了個目瞪口呆,自覺著是領教了督理大人的超凡思想。雖然古話也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可是說歸說,他真是沒法把三姨太太那麼個活色生香的小女人當成一件衣服、或者一個玩意兒看待。

「不是。」他第一次感覺雷督理讓人頭痛:「三姨太太也沒什麼錯處,我也根本不怎麼認識三姨太太,您哪能無緣無故的就把她給了我?再說我的心思您也明白,我還等著春好呢!」

雷督理答道:「她不行。」

張嘉田出去倒了一杯熱茶,端回來又給了雷督理:「我知道她不願意。可是她不願意嫁我,我也不願意娶別人啊!許她不願意,不許我不願意?」

「那你要等到哪一天?」

「什麼時候不想等了,就不等了。反正我不著急,我剛二十二。」

雷督理喝了半杯茶,忽然說道:「燕儂比春好漂亮吧?」

「春好那是沒打扮。」

雷督理不置可否的垂下眼簾,將杯中熱茶吹了又吹。

張嘉田又坐回了沙發椅裡,累了,坐沒坐相,兩條腿軟綿綿的伸出去,顯得奇長。小小的打了個哈欠之後,他一扭頭,忽見雷督理正盯著自己的腿發呆,便連忙坐正身體,把腿也收了回去。

他以為雷督理是怪自己沒規矩,不知道雷督理其實只是單純的在看他的腿。

一雙年輕筆直的長腿,無論是舒展著還是緊繃著,都有矯健靈活的姿態。腿是這樣,人也是這樣,襯托得旁人都成了老朽,所以雷督理有時簡直恨不得找根繩子,把他勒死算了。

然而不能真的勒,因為他是他最忠誠的部將、最無畏計程車兵。雷督理尋尋覓覓,一直在尋找這樣的一個人,好容易找到了,哪能為了個女人,把他勒死?

可那女人,也是他看在眼裡、記在心中的。

也是他許久以來一直在尋覓的。

雷督理決定再睡一會兒,並且給張嘉田放了假,他愛在這兒休息也好,愛回家睡覺也好,隨他的便。

這地方再好,總比不過家裡舒服清淨。張嘉田告辭離去,夏天晝長夜短,他出門時外面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及至到了家門口,天邊已經有了微微的白光,街上的小攤販們也把桌椅傢伙都擺了出來。

他讓隨從把汽車開進院子後頭的汽車房裡,自己換便裝溜達到了衚衕口,喝了兩碗熱餛飩,同時心裡亂紛紛的,就覺著這半日一夜裡發生的事情太多,自己非得好好捋一捋思路才行,可思來想去的,他又發現其實也沒什麼真正大事發生,無非就是雷督理大醉了一場,自己小醉了一場。

說到了「醉」字,他臉上一紅,想起了自己昨夜的所作所為——雷督理正要對著那個東洋女人下嘴呢,自己可好,上去一把將雷督理的食兒給捂住了。不但捂住了,還振振有詞,愣說人家奶上有毒,如今回頭再想,自己簡直是瘋得不輕。幸好雷督理當時已經醉糊塗了,東洋娘們兒就是幹這個的,也不在乎,否則自己可怎麼辦?

好傢伙,這種事情都幹得出來,他想自己大概是天下獨一份的缺心眼兒,但自己平時可是挺精明的,由此就可見那酒實在不是好東西,將來再想喝酒,只能關上門坐在家裡自己喝,萬萬不能再在人前出乖露醜了。

張嘉田自己把自己教訓了一頓,然後心思一轉,又轉到了那被自己捂過了一把的「食兒」上去。可惜得很,當時他是直奔著雷督理去的,捂得短暫倉促,如今再回憶起來,竟然完全忘了手感。

想到這裡,他喝光了最後一口餛飩湯,起身走回了家。洗漱更衣上了床,他又想起了三姨太太——要放先前,像三姨太太那樣濃妝豔抹香噴噴的美人兒,在他那幫窮小子眼中,就算是個仙女兒了。

如今他做了雷督理身邊的衛隊長,人大心大,眼界也高了許多,三姨太太在他眼中也就變得平常了,但能被雷督理選去當姨太太的女子,姿色自然是出眾的,再平常,也比一般的女人強。

想到雷督理能把這麼年輕貌美的姨太太送給自己,張嘉田在被窩裡都要感激涕零。儘管雷督理把姨太太看得很不值錢,可再不值錢,也沒見他把姨太太賞給別人啊!他定然是覺得三姨太太好,才想著要把她送給自己。單憑這一點,張嘉田覺著,自己就應該再為雷督理死一次。

張嘉田在被窩裡心潮澎湃,可因為他幾乎是徹夜未眠,實在疲勞,所以澎湃片刻之後,還是沉沉睡去了。

他睡得不安穩,接二連三的做夢,夢裡總有個面目不清的女人對著他脫衣裳,露著兩隻奶往他懷裡撲。他非常的想伸手過去痛摸幾把,然而同時又很有理智,堅決不摸,並且還要急吼吼的攆人出去,彷彿是葉春好隨時會來,讓他不敢造次。

在夢中和光膀子娘們兒對著推搡了三百回合之後,他睜開眼睛,周身汗淋淋的,是被窗外的大太陽曬了醒。揉著眼睛坐起來,他唉聲嘆氣,頗為沮喪——早知是夢,他就不客氣了。

一頭栽倒回去,他想再睡一會兒,然而廂房裡的電話響了鈴,隨即僕人過來隔著門說道:「隊長,帥府那邊來了電話,說是有公事找您、讓您快些過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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