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七章 行刑人

張嘉田一翻身坐起來——這覺睡得真難受,他寧願去辦公。

張嘉田下午到達雷府,夜裡卻是已經出了城。

不但出了城,而且一輛汽車領著一輛卡車,出城之後還開了老遠,直到了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才停。張嘉田下了汽車,就發現這荒野要比城內涼快,空氣也清新——似乎是過於清新了,竟隱約帶了一點水腥,彷彿旁邊有河。

一手摁在腰間的手槍皮套上,他昂首挺胸,面無表情,好像接下來要做的這一件事情,他先前已經演練過了無數遍一樣。

他讓士兵把卡車後鬥上的人趕了下來。

那些人有的穿軍裝,有的穿便裝,穿軍裝的都是士官,穿便裝的也都是體面人物。他們統一的被五花大綁堵了嘴,在士兵的呵斥和槍托下,只能踉蹌著呻吟。

那呻吟像針一樣,輕輕刺著張嘉田的神經。他極力把這刺痛忽略不計,同時心中給自己鼓勁,要做心狠手辣的大丈夫。眼看士兵已在旁邊的小樹林裡挖好了大坑,他一言不發,只一揮手。

旁邊計程車兵看了他這個手勢,心領神會,當即把那幫人推到坑旁,對著他們的後腦勺開了槍。

人身隨著槍聲向前一僕,正好栽進那土坑裡。等槍聲密集的響過了之後,張嘉田圍著土坑走了一圈,在確定坑中沒有活人之後,他下了令:「填上!」

士兵抄起鐵鍬無聲忙碌,十分鐘後,樹林之中多了一片暗黑的新土地,屍首和血跡都沒了,只是空氣中的水腥,變成了血腥。

這是張嘉田為雷督理執行的第一場秘密處決。

他沒這麼宰豬宰狗似的殺過人,殺的還都是他不認識的人,跟著他計程車兵上過戰場,反倒比他更冷靜。可他想自己若是真的上了戰場,興許還不會這樣心驚。戰場上是雙方對打,誰把誰斃了都不算欺負人,此刻他面對的卻是一群待宰羔羊——其中有一隻羔羊,穿著長袍馬褂,瞧著得有五十來歲了,有斯文相。他若是在平常時候見到了這樣一個人,是要喚一聲「老先生」的。

雷督理告訴他,說這些人都是洪霄九安插進來的奸細。洪霄九在的時候,他不敢公然的剷除,也剷除不盡,現在洪霄九已經死得無影無蹤了,他也該處理處理這些餘孽了。

張嘉田很驚訝:「洪霄九的勢力這麼大?您不是他的長官嗎?他再大還能大過您去?」

雷督理的回答倒是簡單:「他有兵。」

「您不是也有嗎?」

「沒他的多。」

「那姓洪的這回死了,他的兵是不是就歸您了?」

雷督理像沒聽見似的,低頭沉默,一言不發。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同樣的秘密處決,又重演了三次。

張嘉田漸漸的麻木冷酷了,並且也開始覺得敵人不算人。

葉春好見了他,問他:「你最近在幹什麼?」

張嘉田怕她害怕,笑著答道:「我還能幹什麼?有活兒幹活兒,沒活兒閒著唄!」

葉春好垂眼看著地面,說道:「你不要瞞我,我也是個訊息靈通的,你近日的工作,我大概也知道。大帥這一回大開殺戒,說老實話,我也是嚇了一跳。」

張嘉田收斂了笑容,抬手摸了摸後腦勺:「那些人都是奸細……不殺不行。」

葉春好抬眼望向了他:「二哥,我並不是那種受不得驚嚇的弱女子。我為大帥做秘書工作,也見識了許多先前想都想象不到的事情,總不至於聽見你殺了人,就大驚小怪。」

張嘉田覺得「殺人」二字十分刺耳,勉強笑道:「我是奉命殺敵,不是濫殺無辜。況且咱既然扛了雷大帥的槍,那就得雷大帥指哪兒我打哪兒,要不然,我也不算是好樣兒的了。」

葉春好也抬手把鬢髮往耳後掖了掖:「平時大帥對人是很溫和的,看不出他厲害起來,竟會這樣厲害。」

「他要是不厲害,怎麼能當上督理呢?怎麼能讓全直隸省都歸他一個人管呢?」

葉春好笑了笑:「可不是,我總忘了這一點。」

說到這裡,她抬手摸了摸身邊一株花木的綠葉子,又道:「既然知道大帥厲害,那二哥平時就得總加著小心才好。」

張嘉田明白了葉春好的好意,就感覺肺腑裡一陣溫暖,又覺著葉春好很親,好像他們前幾輩子都是親人,以至於這輩子他一見了她就歡喜,這一輩子,就非得跟她一起過才安然。

「放心吧!」他安慰她:「大帥對我好著呢。我和白雪峰他們都不一樣,大帥知道我是實心實意忠於他的,我就是犯了錯,大帥也不生氣。」

葉春好點了點頭,作勢要走,可臨走前又猶豫著說了一句:「那也畢竟是上下有別,二哥還是謹慎點兒好。」

張嘉田連連點頭,全盤答應。目送葉春好走遠了,他忽然又有點犯疑——葉春好方才這一番話來得突兀,她說她「訊息靈通」,難道是提前知道了什麼,特地來向自己通風報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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