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言不善,葉春好卻是不怕,邁步追上了他,她口齒極快的說道:「大帥說我故意氣您,可您不也是故意問我嗎?」
雷督理頭也不回:「知道我是故意問你,你還不老實的回答?」
葉春好站住了,而雷督理走了幾步之後一回頭,看了她幾秒,隨即來了個向後轉,走回到了她面前:「怎麼了?」
葉春好垂頭答道:「大帥,我不老實,是因為我怕這樣的玩笑話說多了,你我雙方越來越熱,弄假成真,最終反倒要傷人。」
「怕我喜新厭舊,對你沒有長情?」
葉春好看著地面上的淺淡影子,知道那是月亮升上來了,天地間有月色了。
「大帥。」她艱難的開了口:「恕我直言,您對我……是一定不會有長情的。」
「不信我?」
「不信。」
雷督理把雙臂環抱到胸前,以一種看問題的眼神,看著葉春好。葉春好抬起頭,向他笑了笑:「走吧,這兒有蚊子呢。」
雷督理的疑惑眼神漸漸柔軟了,最後對著葉春好抿嘴一笑,他悄聲說道:「我總覺得,我們有點像。你不信我,其實我也不信你,這怎麼辦?」
葉春好看著雷督理,短暫的沉默過後,她老實的搖了頭:「我沒聽懂您的話。」
雷督理微微的彎了腰,要和她目光齊平:「不懂?沒關係,不用急,以後就懂了。」
然後他向前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不談了,繼續走。」
夜裡,葉春好躺在床上,傍晚那一席談話就像放電影一樣,在她眼前一幕一幕的回放過來。
和張嘉田在一起,是常常輕鬆、常常失笑、又常常不以為然無可奈何的。
和雷督理在一起,情況就不一樣了。
在那回放著的一幕一幕中,她回憶和回味著雷督理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一顰一笑」四個字,本應是用來說美人的,不過在她眼裡,雷督理也可以算是一位美人——美的男人。
他有一雙輪廓分明的大眼睛,黑眼珠也大,熠熠生輝,含有星光。她在正視那雙眼睛時,總不能相信他其實是個武夫。
他更像個風流人物,有股子欲說還休的纏綿與危險。她欣賞他,也怕他,尤其是不敢招惹他。因為她沒有瑪麗馮的勢力,也沒有三姨太太的達觀。她們二人的兩種生活,她哪一種都受不了。
想到這裡,葉春好就覺得自己多思無益,真是應該睡了。
大暑這一日,張嘉田回來了。
他已經恢復得活蹦亂跳,走出家門的第一件事,就是探問天下大事。原本天下大事和他是沒有任何關係的,但是今非昔比,他如今再一開口,言談已經頗有格局:「老白,姓洪的還是沒訊息?」
白副官長面對著張衛隊長,很坦然的自居老白:「奇了怪了,一點兒也沒有!」
張嘉田不確定白雪峰是否知道內情,所以管住了嘴,不再多問,只點評道:「熱河虞都統是咱們大帥的好朋友,姓洪的就是想興風作浪,直隸熱河這倆地兒也容不得他。」
白雪峰表示贊同:「誰說不是呢!」
張嘉田心裡有點看不起白雪峰,因為白雪峰這個副官長,其實只相當於一個高階的跟班,跟班這活兒他也幹過,沒什麼意思,和大丫頭差不多。既然和這位副官長兼大丫頭的老白沒什麼可說的,那他就直奔主題,見雷督理去了。
張嘉田沒計算日子,反正就覺著自己和雷督理分別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要一大步躍進房內,把高臥在沙發上的雷督理嚇了一跳,險些滾了下來。張嘉田連忙上前扶住了他:「大帥別怕,是我,我回來了!」
雷督理掙扎著坐了起來:「好了?」
張嘉田直起腰,用力跺腳給他看:「好利索了!」
雷督理仰起臉看他:「你別逞強。」
張嘉田單膝蹲了下來,免得自己高過雷督理——他本不是個很有記性的人,但是不知怎的,對於雷督理這個癖好記得特別清楚:「我知道,大帥放心吧!」
雷督理微笑著看他,看他又聰明伶俐,又勇猛忠誠,又人模人樣的挺招人愛。這小子是塊好運氣的璞玉,偶然經了他的眼,被他看出了上佳的本質。本質好,更好的是他沒出身,沒來歷,就是那麼野生野長的一個窮小子,誰栽培他,他就感激誰,沒有牽扯,也沒有二心。
「洪一直沒露面。」他壓低聲音對張嘉田說:「可見他縱是沒死,也離死不遠了。否則以他的性子,他早造我的反了。」
張嘉田想起了那個月黑風高殺人夜,有點後怕,覺得是不堪回首,同時又理直氣壯,彷彿是宗教徒奉神之命行事,行任何事都是榮耀,都有功德。
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聽見雷督理說:「前些天你在家裡養傷,我忙著,也顧不上管你。現在你回來了,咱們也該論功行賞了。說吧,你想要什麼?」
張嘉田直接搖了頭:「行的話,您就給我和春好做個媒。不行的話,就算了。我現在什麼都不缺,沒什麼想要的了。」
雷督理答道:「做媒不行,別的,你再想想。」
張嘉田開動腦筋,認真的想——要官?有點不大敢要,衛隊長就不小了,而且勝在和大帥親近,位置重要。要錢?手裡的鈔票已經用不完,而他又不急著花大錢去置辦產業。
「真想不出來。」他告訴雷督理:「自從跟了大帥,我就過上了好日子,沒有什麼想要的了。」
他這話讓雷督理大笑起來:「嘉田啊嘉田,你可真是個小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