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五章 夜談

葉春好在張嘉田這裡,真是坐不住。

她雖然對張嘉田有著種種的看不慣,但是腹誹歸腹誹,心裡始終知道他是好的——起碼對待自己,真是好的。張嘉田給了她一支夾在頭髮上的小小珠花,她問他這東西是什麼時候買的,他愣了愣,又想了半天,竟然沒想起來,反正就是某月某日偶然在鋪子裡瞧見了這個小玩意兒,覺著它放在她頭上一定好看,就買了下來。買下來之後被別的事情一打擾,他把這小玩意兒又給忘了。

這珠花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是個淡藍色的金屬小蝴蝶中間嵌著一枚假珍珠,真挺素雅,也真不值錢。也正因為它不值錢,所以葉春好敢放心大膽的收下它。張嘉田很高興,面孔上樂出了傻樣,趔趔趄趄的站起來說:「我給你戴上!」

葉春好沒往他跟前湊,只說:「你不會戴,我自己來。」

然後她彎下腰對著桌上鏡子,用這小蝴蝶撩起鬢髮夾了上,露出耳朵來。直起腰回頭去看張嘉田,她說道:「你看,是不錯。」

張嘉田眯眯的笑,一邊笑一邊又道:「可惜你是短頭髮,要不然,頭上可戴的首飾多極了,我全買給你。」

葉春好不便和他談論女人的腦袋問題,抬手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的短頭髮,她說道:「飯也吃了,天也晚了,我得走了。你好好歇著,別急著下地。」

張嘉田連忙問道:「明天還來嗎?」

他像是樂大發了,說這句話時,笑容還掛在他臉上,兩隻眼睛眯成了兩彎細線。葉春好第一次見識他這副眯眯的笑臉,覺得他這模樣又滑稽又古怪,自己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真是不走都不行了。

「不來了。」她說:「明天有公事辦呢。二哥好好養傷,別讓人惦記就是了。」

說完這話,她不顧挽留,離了張宅。天其實還不晚,尤其夏季天長,那太陽懸在西方,拖延著總是不肯真落。她迎著晚風輕快的走,走到了雷府大門口時,卻是和雷督理來了個頂頭碰。

雷督理被人前呼後擁著,也是剛從外面回了來,見她沿著衚衕一側的高牆往這邊走,便停下來等著她。等她快步走到近前了,他問道:「你幹什麼去了?」

葉春好答道:「我出去走走。」

雷督理看了看她身後:「你自己?」

葉春好微笑著一點頭:「是。」

雷督理回頭問旁邊的白雪峰:「她平時出門,身邊沒人跟著嗎?」

葉春好連忙搶著答道:「有的,可今天我只是出去散散步而已,哪裡還用人跟著呢。」

雷督理看著她,目光在她耳畔的小蝴蝶上停留了一瞬:「安全第一,你知道街上都是些什麼人?真遇上了壞人,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葉春好的嘴唇動了一下,然而終究沒有爭辯,只依然微笑著答道:「好,我記住了。」

雷督理對著大門口一擺頭:「走吧!」

葉春好「嗯」了一聲,跟著他邁過了大門檻。

雷督理不再說話,專心致志的走,走了好一段路後,他解散了身後那條由副官和衛兵組成的尾巴,然後才又對葉春好開了口:「聽雪峰說你下午去找過我,有事?」

葉春好答道:「沒有要緊的事,只是今天看過了賬目,想過去告訴您,賬目這回沒有問題。」

「那怎麼又走了?」

「我聽見您正和別人談話,覺得不便打擾,況且又沒有急事,就走了。」

雷督理點了點頭:「那你回來等我就是了,怎麼又跑出門散步去了?」

「我以為您今天必定回來得晚,所以本打算明天再去見您的。」

「誰說我今天必定回來得晚?雪峰告訴你的?」

「不是,是我聽見您在屋子裡說——」

葉春好猛的收住了話頭,扭過臉往旁邊看。雷督理笑了一聲,用胳膊肘輕輕一杵她的手臂:「聽見什麼了?聽見我要去逛窯子?」

葉春好不動聲色的向旁躲了一步,索性大大方方的承認:「是的。」

雷督理問道:「我要是真去了,你生不生氣?」

葉春好垂下眼簾,同時提起了精神和心,語氣卻是一派平靜:「大帥這話問得我沒法回答了。我既無資格、也不願意干涉大帥的生活呀。」

雷督理緩步向前走,望著前方說道:「看來,你是不高興我去。」

葉春好悄悄伸出手,讓指尖拂過沿途一朵盛開的花:「大帥多心了,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雷督理聽到這裡,卻是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葉春好一歪頭:「高興就說高興,不高興就說不高興。你連句老實話都不肯講,還敢說我多心?」

說完這話,他一撇嘴,彷彿是非常的不以為然。

葉春好側過臉垂了眼,用手指摩挲另一朵花的花瓣:「大帥請想,平日您到哪裡去消遣娛樂,要顧忌白副官長高不高興嗎?要專門徵求林秘書的意見嗎?」

雷督理一皺眉毛:「我問他們幹什麼!」

葉春好笑了:「論身份,我和他們是一樣的啊。」

「胡說八道!」雷督理轉身繼續向前走:「故意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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