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他見床上扔著個雪茄盒子,就開啟來抽出了一根雪茄:「你不要讓我找證據,我沒那個閒工夫。」
洪霄九把手伸進了枕頭底下——這個動作剛做出來,門口的張家田就是一動。
然而洪霄九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的,只是一盒長杆火柴。
他劃燃了一根火柴,湊上去給雷督理點燃了雪茄。火苗慢慢燎著雪茄頭,他近距離的盯著雷督理微笑:「沒讓你找證據,小嚴沒就沒了,我能為了個部下,質問大帥嗎!」
雷督理垂下眼簾,很認真的把雪茄吸燃了,然後抬眼也是一笑:「誰的部下?你的還是我的?」
長杆火柴燒到了一半,洪霄九收回手,就著火苗又給自己點了一根香菸。
「誰的都行,你是大帥,你說了算。」
雷督理吸了一會兒雪茄,忽然問道:「你這趟進京,是不是又專門找我要錢來了?」
洪霄九叼著菸捲,一攤雙手:「我要錢也不是裝我私人的口袋,兵是你雷大帥的兵,你不出軍餉,又不許他們自己找食兒,你讓我怎麼辦?」
雷督理聽到這裡,開始哭窮,足足嘮叨了二十多分鐘。洪霄九幾次要插嘴,都不成功,末了索性也不言語了,叼著菸捲只聽雷督理一個人說。張家田在一旁聽著,也不知道雷督理這話是真是假,總之是聽得十分焦心——按雷督理的這一番話推論,他們窮得連明天的早飯都有問題了。
雷督理訴說完畢,洪霄九登場。洪霄九就乾脆得多——要麼你拿錢,我得了錢就走;要麼你不拿錢,後果你自負。
這二人一柔一剛,扯了許久的皮,末了還是雷督理退了一步:「一百萬,就是一百萬,多一分都沒有!」
洪霄九笑了:「得!你這是拿我當你老婆打發啊!」
離婚一事,乃是雷督理心中的刺,聽了洪霄九這不正經的語氣,他臉色一變,隨即又勉強一笑:「你若是我的老婆,我主動出二百萬請你走路。」
洪霄九哈哈大笑了一氣,伸腿下了床。從衣帽架上摘下軍裝往身上一披,他回頭對雷督理說道:「明天我派人到你那兒拿支票去,謝了!」
說完這話,他晃著大個子走了出去。雷督理盯著窗子,一直盯到他走出了院門。
把雪茄往地上一摜,雷督理髮了脾氣:「他媽的王八蛋,跑到老子這裡明搶來了!」
張家田掀簾子往外看了看,見沒有閒雜人等,便走上前來小聲說道:「大帥,您息怒。」
雷督理沒理他。
張家田又道:「原來嚴清章就是他薦來的?他不就是個師長嗎,大帥幹嘛那麼給他面子?」
雷督理「哼」了一聲,哼過之後,倒是對著張嘉田多說了幾句。原來雷督理原本還有個弟弟,名叫雷一飛。在雷督理尚不是督理的年輕時代,雷家兄弟和洪霄九算是朋友,其中雷一飛和洪霄九尤其談得來。後來雷一飛死於麻疹,洪霄九就怪罪起了雷督理。
洪霄九認為雷督理不是個好人,雷督理也認定了洪霄九是個野心家。對著張家田,雷督理怒道:「這人一貫滿口混賬話,硬說是我害死了我弟弟——我害他幹什麼?搶家產?雷家那時候有什麼家產可搶?笑話!」
張家田手足無措,不知道這生了氣的大帥應該怎麼哄:「您消消氣,和那種人生氣都不值得。」
雷督理繼續說道:「我的話,他是一句都不聽,我現在就是白出錢給他養兵!」
張家田彎下腰,小聲問道:「我聽著,他好像在您身邊還有眼線?您幹了什麼,他都知道?他這是打算要幹什麼?」
雷督理一拍膝蓋:「造反啊!他還能幹什麼?」
張家田糊塗了,直勾勾的看著雷督理:「您都知道,還放他走?」
雷督理反問道:「你知道他有多少兵?你以為我扣得住他?」
張家田遲疑著笑了,一時間也想不出漂亮話來,索性實話實說:「我以為您……您就是直隸的皇帝,想殺誰就能殺誰呢。」
「胡說!」
張家田回憶起往事,試探著又問:「那……上回從保定回來,半路上遇到的那些刺客,會不會就是他派來的?」
雷督理思索片刻,末了答道:「應該不是。」
張家田大吃一驚:「怎麼那麼多人都想殺您?您這是結了多少仇家?」
雷督理扶著他挪到床邊,下床在地上走了幾圈,最後停在了他面前:「人這東西,是最沒準兒的。好比你今天對我忠心耿耿,可也許過了若干年,你出人頭地了,看我擋了你的路,也想要我的命呢。」
張家田直接搖了頭:「不可能。我就算出人頭地了,也是您提拔成全的。您別拿我當傻小子看,我知道好歹,我有良心。」
「真的?」
「真的!」
雷督理轉向窗外,看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