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田聽了雷督理說出的那「不信」二字之後,立刻就急了,覺得自己是受了冤枉:「那我怎麼著您才能信呢?我再發個誓?不說別的,那晚在火車上,您記不記得您在往外跑的時候,狠狠拽了我一把?我當時都嚇懵了,要不是您那一拽,我興許就留在車廂裡燒成灰了。我沒為這個謝過您,可我心裡早當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我這條命都是您的!」
雷督理反問道:「命都是我的?」
張家田一挺身,大聲答道:「是您的!」
雷督理又問:「那我要是想把它收回呢?」
「收回就收回!」
雷督理聽到這裡,忽然伸手拔出了張家田腰間的手槍。
手槍是一把很精緻的左輪手槍——自從當上了衛隊長,張家田現在有好幾把手槍了。雷督理把這把手槍顛了顛,然後「嘩啦」一聲開啟了彈倉。
彈倉內共有六枚子彈,是滿的。
當著張家田的面,他將子彈一枚一枚的退了出來,退出了五枚,留下了一枚。把五枚子彈往地上一扔,他一轉彈倉,隨即將其歸位。
單手持槍向前抵住了張家田的眉心,他這回問道:「命,還是我的嗎?」
張家田看著雷督理,先是覺得難以置信,後是覺得雷督理可能瘋了。他想逃,可是又不能逃——若是逃了,就只能一逃不復返、再也回不來了。
於是他把心一橫,身上那股子亡命徒的勁兒出來了:「是你的!」
然後,他聽到了「咔噠」一聲空響,雷督理竟然當真扣動了扳機。
汗珠子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流,雷督理的聲音又響起來了:「現在,還是我的嗎?」
張家田閉了眼睛:「是你的!」
「咔噠」一聲,依然空響。
槍口依然抵著他的眉心,雷督理的聲音單調的響起來:「還是我的?」
他緊閉了眼睛,賭氣一樣大吼:「是你的!」
雷督理扣動了第三次扳機,扣動了第四次扳機,扣動了第五次扳機。
汗水打溼了張家田的短髮和衣領,他暗暗計算著次數,他知道自己若是再不逃命,就沒機會了。
槍口依然硌著他的眉心,硌得他發痛。不該陪著雷督理髮這種瘋,他想,要真是這麼著死了,真是太不值、太冤。他不知道雷督理會不會瘋到開出最後一槍——不知道,一點兒都不知道。
所以,他決定賭一次,不逃!不求饒!
雷督理魔怔了似的,重複著又問:「還是我的?」
他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著雷督理問道:「大帥,我要是被你斃了,你給不給我撫卹金?」
雷督理笑了一下:「給,給你一萬塊,買口好棺材。」
他答道:「那請大帥把撫卹金轉交給葉春好吧!我死都死了,也不知道好壞,有口二三十塊錢的薄皮棺材就夠了。」
雷督理點點頭:「好,還有別的話嗎?」
張家田答道:「還有我哥……算了,誰知道他在外面是死是活,不管他了。」
說到這裡,他茫茫然的又想了想,可實在是想不出還有什麼可惦念的人和事,於是把眼睛緊緊一閉,他喃喃說道:「大帥,別問了,說是你的,就是你的!」
然後,他耳邊響起了炸雷一般的「咔噠」。
第六槍,依然沒子彈!
在雷督理的哈哈大笑中,他睜開眼睛,就見雷督理一甩手,從襯衫袖口中甩出了一枚子彈。子彈亮晶晶的躺在了雷督理的手中,雷督理樂不可支:「逗你玩呢!最後這個讓我藏起來了,你沒看出來吧?」
張家田長出了一口氣:「沒看出來。」
然後他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周身毛孔一起張開,瞬間滲了滿身黏膩的冷汗。這算什麼?是一個玩笑?還是一場考驗?
他思考不動了,緊繃到了極致的身體忽然鬆懈開來,他整個人垮在了地上,成了收拾不起的一堆骨肉。雷督理彎腰向他伸出了一隻手,他眼睜睜的看著那隻手,想要抓住,可是自己的胳膊失了知覺,硬是一點都抬不起。
雷督理自我檢討:「我這個玩笑開得不好,這個嚇法,能把人嚇出病來。」
他把張家田拽起來拖到了沙發椅上坐下,又讓聽差端來熱茶,逼著張家田喝了幾口。熱茶從張家田的舌頭一路燙進了胃裡去,他又出了一身汗。
雷督理又問張家田:「怕成這樣,怎麼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