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六章 敵人

葉春好想,自己該走了。

話已說盡了,自己還盡留在這裡枯坐什麼?至於走後會怎樣,那就只能聽天由命。橫豎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放下玻璃杯,她摸索著提起小皮包站了起來:「大帥若是沒有別的事,我就回去了。」

雷督理抬頭向她笑了笑,卻依舊是和顏悅色的:「這兒有放電影的地方,讓雪峰帶你過去看電影去。」

葉春好沒敢再搖頭,遲疑著微笑:「我平時沒有看電影的習慣……」

雷督理把身體靠回了沙發椅裡:「沒聽說看電影還得先養習慣。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壞人,怕了我了?」

葉春好坐了下來,垂頭說道:「大帥這樣一講,我反倒不能走了。我要是走了,大帥非產生誤會不可。」

雷督理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你的人生大事,得讓你自己做主,我也不肯逼迫你。」

葉春好又是被他拍得一顫。

雷督理收回手:「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葉春好慢慢的一點頭。

球房裡一時安靜下來,葉春好低眉斂首的端坐著,漸漸覺出了此時此刻的靜與好。雷督理說他「明白」,她信他是真明白。人生難得一知己,他知道她。

偏在這時,有人走了進來,是張家田。

張家田汗涔涔的,頭上散著熱氣,像是從樓下一路跑上來的。和白雪峰相比,他是明顯的欠缺規矩,一聲「報告」喊完,他也不等個回應,直接就大踏步進了門。進門之後,他看見了陰暗角落裡坐著的雷督理和葉春好,這才停下腳步,愣了愣。

雷督理倒是不計較,問道:「什麼事?」

張家田答道:「洪師長到公事房了,大帥是過去見他,還是讓他過來?」

雷督理放下腿:「我過去。」

說完這話,他一挺身站了起來,又對葉春好說道:「你坐你的,要是想走,讓雪峰找汽車送你。」

葉春好起身答應了,就見張家田頻頻的偷看自己,可惜雷督理已經向外走去,他不得不跟著雷督理一起離去了。

葉春好站在球房裡想了想,末了決定不走了,自己看電影去!

張家田心裡有點不舒服——一男一女在那黑洞洞的大屋子裡坐個什麼勁?摸著黑說話,有意思?

可饒是這麼不舒服,他卻連個可怪罪的物件都沒有。怪雷督理?那他不敢,他幾乎是把雷督理當偶像來崇拜的;怪葉春好?也不應該,葉春好素來行得正走得端,而且不吃自己的不喝自己的,自己憑什麼不許她和男人說話?

「難不成,她是看雷督理離婚了,就有了別的想法?」他邊走邊想:「以她的志氣,當姨太太肯定是不幹,興許她憋著要做個正牌的大帥夫人呢!」

這麼一想,他心內醋海生濤,差點兒嘔出一口酸的來。直到一股子嗆人氣息撲了他的臉,他才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隨著雷督理進了「公事房」。

所謂公事房者,乃是俱樂部後方一座單獨的小院子,此刻暮色深沉,一排上房都亮了電燈。守門的衛兵先敬禮後掀簾子,雷督理彎腰走了進去,進去之後,也被嗆了個噴嚏。

這股子氣味,乃是鴉片煙的香氣——愛這個的,自然當它做香氣,雷督理和張家田都沒這個嗜好,所以只覺得它嗆。公事房內陳設著精巧傢俱和西式沙發,一點辦公的影子都沒有,張家田上前開啟了東邊裡屋的門簾,裡屋不大,只擺得下一張大床和幾張沙發椅,那大床上側躺著個軍裝大個子,正守著一管煙槍西里呼嚕的痛吸。一個十四五歲的小聽差坐在床邊給他燒煙,見雷督理進來了,連忙站起身問了一聲好。

張家田跟著雷督理久了,不用雷督理吩咐,自動的就跟進來站到了門口,一聲不吭,大氣都不出,只當自己不是個活人,是個擺設。而雷督理走過去一屁股坐到了床上,笑道:「老洪,你這癮是越來越大了。」

床上的洪霄九師長深深吸進了最後一口煙,然後把煙盤子煙具一併往旁邊一推,讓那小聽差端走。這回床上利落了,他翻了個身,枕著雙手斜眼看雷督理:「大帥,我比不得您能在京城風流快活,不抽兩口消遣消遣,我還能玩兒什麼呢?」

雷督理脫了馬靴,盤腿坐著,不置可否的笑了一聲。

洪霄九這時又問:「大帥,我聽說你這邊前些日子出了事兒,你把小嚴給斃了?」

雷督理一聽這話,登時沉了臉:「老洪,這人若不是你極力薦給我的,我何止是斃他一個?我連他九族一起全斃了!」

洪霄九聽了這話,一點也不動容,懶洋洋的說道:「那這麼看來,我還得謝你給我面子了。」

「我早就說這小子心胸狹窄,是個壞種,你偏不信,非說他在東洋學過軍事,是個人才!」雷督理繼續憤憤然:「自從到我這兒當了衛隊長,我對他可是不薄,可他呢?狗膽包天、得寸進尺,倒對我甩起臉子了!」

洪霄九嘿嘿嘿的笑了幾聲,話鋒一轉:「可我聽說,你出事兒那次,可不是小嚴不跟著你,是你硬把小嚴丟在了天津。這,應該不能算是小嚴瀆職吧?」

說完這話,他也坐了起來,探頭去看雷督理的臉——他方才躺著,看起來是個長長的大個子,如今坐起來了,肩寬背闊、虎背熊腰,又有另一種的雄壯。論年紀,他也有四十來歲了,但像個軍校學生似的,把頭髮剃得極短,讓他那面貌沒遮沒掩的暴露出來。他這個面貌,本質上是不醜的,甚至稱得上是英俊,但年少時定是起過滿臉的紅疙瘩,紅疙瘩消退了,餘下坑坑點點不能消除。這麼一張不甚平淨的麵皮,配上一副兇光四射的濃眉大眼,瞧著真是令人生畏。

但雷督理是不怕他的,雷督理直視著他,非常平靜:「你倒是耳朵長,什麼都知道。」

洪霄九一抬兩道濃眉:「就是想除了小嚴吧?」

雷督理搖了搖頭:「我在保定住了好些天,嚴清章又不是沒長腿,我把他丟在天津,他就呆在天津動不得了?這是其一。其二,偏偏他不在時,我的專列就遭了刺客的襲擊,這種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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