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玲瓏出了錦衣衛大營的時候,掀開馬車簾子,看起來隨意地往路邊看了一眼。
埋伏的暗衛立刻眼睛一亮,招手對同伴說道:「孔小姐出來了,去告訴少主。」
之前暗衛首領帶著其餘人回去楓煙小築,留下了兩個人守著,這兩個守著的人坐好了長期蹲點的準備,想不到,時間比他們預料的短。
這輛馬車的內飾金絨鋪就,流蘇做簾,所有的都露出本身的富貴。而這輛馬車一直安放在錦衣衛營的樹枝下,給什麼人坐的,不言而喻。
梁輝指了指車廂:「說實話,這輛車,已經許多年沒坐過人了。應該說從我當上這個指揮使,就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機會。我還應該感謝孔小姐。」
梁輝嘴角有若無若有的笑,但不那麼讓人舒服。
孔玲瓏說道:「我也應該謝謝梁大人,錦衣衛讓我開眼的事,可不止今日這一輛車。」
梁輝神色幽深,他還可以看見孔玲瓏袖口的那捲古舊聖旨,先代的那些聖旨經過特殊處理,儲存的非常完好,他甚至不知道孔家有這卷東西,有了多久。
能壓藏這麼深,所有皇族貴門都不知道,梁輝驟然想起年頭錦衣衛接到的那個秘密旨意,臉色森寒。
輕飄飄的聲音好像在提醒梁輝:「梁大人,你這馬車四面緊鎖,根本還是個囚牢吧?」
梁輝的目光落到孔玲瓏臉上,可以看見那一抹輕嘲。
就算這馬車富貴,從根本上,和帶她來的囚車有什麼不同嗎?
梁輝眼裡倒映著那一抹輕嘲之色,自己忽然就眯眸:「孔小姐應該是有一點誤會,囚牢的作用,不只是可以攔著裡面的人,讓裡面的人不能出來。以小姐聰慧,難道想不透這馬車是給誰坐的,又要達成什麼目標?」
孔玲瓏手底下就是墊板,她能感覺到柔軟褥子底下是鐵似的堅硬鐵鐓,這麼一輛馬車,就好像是內外不透風的岩石,固然像是牢籠,裡面的人不容易出去,但——更大的作用,恐怕還是阻止外面刺殺的人穿透馬車。
這是一輛固若金湯的保護層,坐在裡面的人,被層層保護起來,甚至都做好了防刺殺的準備。
這是輛讓皇族的人,逃命時候用的。
所以梁輝說很久沒有用過這輛馬車,但馬車內部被保養的極為奢華,因為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孔玲瓏嘴角掠過一絲譏削:「太平盛世已經這麼久,原來錦衣衛們還在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梁輝意味深長:「職責所在,正如孔小姐,縱然神兵在握,也還要考慮什麼時候才敢破釜沉舟拿出來,畢竟開弓就沒有回頭箭。」
一個屬於舊朝的東西。
就像是現今皇極寺中供奉的那些太祖衣冠,當今帝王也要三跪九叩,每年上香祭拜。可是這樣就有用了嗎?
舊朝還是舊朝,太祖是開朝顯帝,所有他的東西都是後代子孫需要尊敬的。他可以說是一尊神,讓後代的人頂禮膜拜。
但太祖在皇極寺中,也只在皇極寺。沒有人會去想,若是皇極寺之外,還有這位先祖留下來的東西,甚至是可以代表權柄的一樣東西,當今的皇朝會有什麼反應。
梁輝心裡幽然,看著對面少女的臉龐,眼底最深處有難聞的一抹輕笑。
代表鼎盛權勢的東西,落到一個低等商女手上,想想就有意思……
梁輝的所有神情都在孔玲瓏眼裡,少女清秀的嘴角也是一勾,淡淡說道:「梁大人這個錦衣衛指揮使,當初也是踏了不少人的屍骨上來的吧,這麼多年,梁大人一直無後,夫人還罹患寒疾,不知梁大人可有考慮過,是當初那些人的冤魂不肯放過你呢?」
梁輝原本怡然的神色驟然陰鷙了起來,他立即盯著孔玲瓏,取而代之的少女一派閒適。
有時候與人對峙就是如此,誰覺得自己掌握主動,就會看對方如同砧板上的肉。
她孔玲瓏兩世為人,坐上孔門當家人,不管面對的形勢好壞,談判臺上什麼時候輸過人?
梁輝看樣子似乎想瞪過來,孔玲瓏說道:「梁大人不要用這麼嚇人的樣子看我,我方才在你們錦衣衛營已經受了傷,會怎麼樣,我可不敢保證。」
梁輝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他看著孔玲瓏,收攏了神情卻依然面沉如水:「你剛才的話,是什麼人告訴你的。」
孔玲瓏臉上綻出一絲微笑:「梁大人的過去又不是封存在皇極寺的死秘密,被人知道又有什麼稀奇?」
梁輝臉色越來越陰,目光中有一絲不停閃動的黑暗。那團黑暗不斷在孔玲瓏身上聚焦,讓車廂內氣氛幾乎陷入了不可逆轉的殺氣裡。
孔玲瓏被梁輝這樣看著,卻是驟然笑了笑:「梁大人,我猜你一定在想,是不是可以現在把我殺了。因為我要是這個時候死了,也不會有人追究什麼,而你可以隨意編一個罪名,我就可以像死在錦衣衛手裡的無數屍骨一樣,成為無人問津的存在。同樣,我手裡的東西,正好可以隨著我的消失一起埋葬,呵,這樣想一想,梁大人恐怕覺得很划算。」
梁輝幽深的眼眸裡浮上一抹森然笑意:「孔小姐,你真是很聰明。」
然而這個時候誇聰明,無疑就是在同意孔玲瓏說辭一般。
孔玲瓏手指滑動著卷軸,一邊輕輕說道:「但梁大人也一定在擔心,不知道我有沒有把這個秘密分享給其他人,所以梁大人也不敢動手,擔心即使我死了,這個秘密還是會傳出去,到時候梁大人的下場,恐怕就不是一個瀆職那麼簡單。」
想也知道梁輝會承受皇族中滅頂的怒火,罪責他知情不報,引皇室陷入了被動。
梁輝沒有笑,冷冷地:「這樣秘密說出去就是殺頭,孔小姐這樣聰明又識時務的人,自然是將這個秘密,爛在你自己的肚子裡。」
孔玲瓏頓了頓,露出一笑來:「我得說梁大人真瞭解我,不錯,這件事現今世上只有我知道,梁大人只要給我一刀,絕對從此就埋葬了這個秘密,怎麼樣,大人動手嗎?」
梁輝一動不動坐在對面,只是看向孔玲瓏的目光更加冰冷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