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怕是隻有驚沒有喜。」「那是你性格太不開朗,總看不到喜。」

頭昏腦漲,如坐針氈。

熬不了多久她就藉口去廁所,然後拿著電話在洗手間裡找人救命。

「什麼?你在機場?思思,你怎麼是今天出差啊?哦,臨時定的啊,還是上次那個活動嗎?那我知道了。沒事沒事,你在機場就算了。一路順風啊,在外頭多加小心。」

「嵐嵐,你現在在幹嗎?啊,你幫尹寧姐帶孩子?那尹寧姐、尹則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要四五點啊,那算了。沒事沒事,我沒什麼事。你幫我跟妞妞問好啊。」

陳若雨兩個電話打完,差點想哭,她不會這麼倒霉吧?

一個婦人從廁所單間出來,到洗手池洗手。陳若雨擋了她的地方,趕緊不好意思地笑笑,挪開了位置。

陳若雨想著,這事不能找趙夏,不能壞了她的合作關係。可她還能找誰?她急得不行,最後一咬牙,撥了那個這麼久沒聯絡過的號碼。

「孟醫生,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電話接通了,陳若雨顧不上客套,直截了當地問。

「陳若雨?」孟古的語調讓陳若雨腦子裡立馬浮現出他耍橫毒舌的表情來。「你洗好手了?」

「啊?」陳若雨看了看洗手檯,剛才那個婦人正在衝手上的泡沫。什麼洗手?

「我是在洗手間,可我沒洗手啊。」

那邊沉默兩秒,然後道:「我上次回你簡訊,說了等你準備好洗乾淨手讓我咬回來,你就給我電話。」

陳若雨張大嘴,「我沒有收到簡訊啊。」完了完了,電信公司的破訊號害死人。她還以為她那簡訊語調輕浮讓孟古煩了,豈料這傢伙是有仇必報的。難怪他一直沒聯絡她,原來是在等著她自己送上門。

但眼下著急的不是這個。陳若雨顧不上什麼面子問題了,她說:「孟醫生,孟古醫生,孟古大人,你要算賬的事以後再說,你先來救我一命。」

「救命?你怎麼了?」

「我在相親。」

「遇到流氓了?」

「不,不。比流氓還厲害的。」陳若雨左右看了看,除了那個洗手的婦人沒別人,她抱著電話,用很小的聲音說道:「他把他媽媽帶來了。」

電話那頭靜了靜,接著傳來孟古隱忍的聲音,「人家帶媽媽來又怎樣?你還喊救命?你可以再誇張一點。不合適你就走啊。」

「是朋友介紹的,不好太沒禮貌的。」

「朋友介紹也不能包結婚生孩子。」

「不是一般的朋友,而且這男的是她的合作方,如果我弄得大家不好看,怕影響到朋友那邊。」

「那你也不用弄得不好看,你就陪著他們聊聊天,然後大家散場,回頭讓朋友再傳個話說覺得不合適不就行了嗎?」她成天嫌棄他毒舌,難道這個還用他來教?

「不是,不是。我有長輩恐懼症,沒法聊。我剛才一直結巴,然後才坐了十分鐘,他媽媽已經說到生孩子的事了;再過五分鐘,估計她孫子就該上幼兒園了。我覺得喘不上氣,臉發麻,手腳也發冷。」

電話那頭又靜了靜。「喝點甜的。」他一副吩咐的語氣。

「喝了喝了,點的熱可可。」

「你在哪兒?」

陳若雨把地址報了過去,聽那意思,孟古願意來救她。陳若雨頓時鎮定了許多,「你等等啊,我想想這事該怎麼說。嗯,其實就是需要有個人來找我,要裝得很焦急,然後說一個朋友病倒了,情況很危險,讓我趕緊一起去醫院,不然見不著了。」

孟古扶額,「陳若雨,這種戲碼用電話就可以演。」

「咦?」陳若雨恍然大悟,「對、對,你說得對。那我就不用麻煩你了。」

沒等孟古回話,她飛快掛了電話,然後給梁思思撥過去,結果關機了。再給高語嵐打,第一次沒接,第二次過了很久接了,但小孩的尖叫笑聲和狗狗的叫聲混在一起,顯然那邊的狀況不適宜陪她演戲。陳若雨跟高語嵐說了回頭再找她,然後掛了。

好吧,現在又只剩下孟古醫生了。陳若雨心慌煩躁,想想算了,先出去再應付一下看看情況。

她硬著頭皮走回位置,發現剛才在洗手間的那個婦人居然就坐在她背後的座位上,她走過時她看到了她,還禮貌地衝她點頭微笑。陳若雨勉強回了個微笑,吐口氣,在心裡鼓勵了一下自己。

剛坐下,唐媽媽就問了:「怎麼去了這麼久,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沒有,呃,謝謝阿姨關心。」陳若雨又覺得胃有點抽了,她喝一口可可,不太熱了,甜得難受。

「小雨家裡都有些什麼人?如果真跟阿財結了婚,家人不會想過來住吧?」

陳若雨努力保持笑容,「阿姨,現在說這個真的太早了,我跟唐先生剛剛認識。」她一邊說一邊悄悄看了一眼唐金財,對方回了她一個抱歉的眼神。

「不早了,阿財已經快三十了,小雨你也不小了吧,二十六了是不是?得趕緊了。你阿姨我呢沒什麼的,趙夏我也認識,我們合作挺長時間了,她為人不錯,阿姨喜歡,她介紹了你,肯定也不是胡亂介紹的。我看你面相長得不錯,額頭夠寬,眉毛也長得好,耳垂也圓,眼睛也很乾淨,是個福相。」

她黴得都快長蟲了,還福相呢。陳若雨差點笑出來。可唐媽媽還在說:「對了,趙夏一個月給你開多少錢啊?」

「我、我不是拿工資的,我就是她下面一個代理,按銷售拿提成的。」

「那能有多少錢?」唐媽媽的眉頭皺起來。

陳若雨拿起杯子,再灌一口甜得發膩的可可,實在不想搭理這個問題。

「算了,這個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到時候你來我們公司幫忙好了,都是自家生意,也方便,不用在外面工作了。我們也不在乎媳婦能掙多少,這個無所謂。你二十六了,也該早早要孩子。其實二十五歲之前生是最好,你現在都太遲了。」

那你倒是找一個二十五歲以下的兒媳婦啊。陳若雨快坐不住了,覺得腰痠屁股痛。「阿姨啊,說這些真的太早了。阿姨您喝茶吧。」

「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懂著急,所以個個都拖成了大齡,這樣生的孩子不聰明的。對了,說到孩子,我給阿財起名字的時候,準備了好幾個備用的名,都很不錯的,到時你們連孩子名字都不用費心,我都準備好了。另外現在幼兒園不好進,也是要提前訂的,我們小區附近的幼兒園我都看過了。到時帶孩子的事交給我,不要請保姆,也不用你家裡人上來……」

「阿姨,不好意思,我再去趟洗手間。」陳若雨再撐不下去,趕緊藉口尿遁。她躲進廁所打電話,好崩潰,胃好痛。

「孟醫生,我真的沒辦法了。你幫幫我吧。」陳若雨早忘了剛才她沒禮貌地把人家的電話掛了轉而求助梁思思和高語嵐的事。

「你想我怎麼幫你?」

孟古沒好氣,但並沒有掛她電話,看來還是有希望的,陳若雨感動得稀里嘩啦。

「不會太麻煩孟醫生的,你就打個電話過來,配合我一起演一下那什麼,就是有件要命的急事需要我離開就行。」

孟古嘆氣,「陳若雨,電話通知你有急事,你自己一個人就能演。」

「不行不行,我自己裝不來,讓我對著沒撥的電話我心虛裝不像的。怎麼也得電話鈴響我接起來感覺比較真實嘛。而且你不知道,他媽媽很厲害,可以自說自話一直講不停,也不管別人說什麼,要不要聽她的。她現在果然講到幼兒園了,接下去很快要上小學上大學然後抱曾孫了。我完全沒辦法,她一說話我腦子就發漲,無法思考,要是沒人配合一起演,我肯定穿幫,那時候多尷尬。」

「陳若雨,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想說什麼說什麼,不過現在先別說,我今天已經夠慘了,孟醫生你留著我以後慢慢再說,現在先幫幫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數秒,「好吧,你等著。」

陳若雨鬆了口氣,收好電話,用冷水洗了把臉,清醒了一會兒,又做了心理建設,這才回到座位。

唐媽媽再一次關切了她的身體,這次直接問她是不是腎不太好。然後又說起了他們唐家創業的辛苦,雖然是小公司但也運營得不錯。接著還給陳若雨安排好了職位,開始跟她介紹她都得幹些什麼工作。

唐金財在一旁試圖插話結束話題,都被自家老媽兇巴巴地打回來了。陳若雨見此情景,更不敢多說什麼。她拿手機出來偷偷在桌底看,結果孟古的電話一直沒有打來。

唐媽媽開始說到要跟陳若雨父母見一面。陳若雨結結巴巴說太早了,跟唐金財真的只是剛認識,沒辦法安排。唐媽媽開始不高興了。然後話題一轉,說唐金財是獨子,希望他們結婚後還在家裡跟他們一起住,所以新房是不會買的。禮金婚宴酒席這些的,年輕人也不懂,她要跟陳若雨的父母談。

陳若雨開始出虛汗,手機一直沒有響,她的心落到谷底。孟古居然答應了卻不救她,她覺得渾身難受。她跟唐媽媽說:「阿姨,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得趕緊走了。不如這樣,改天我再請你們喝茶?」

「有事?怎麼會突然有事?是不是覺得阿姨煩人?不是我說,我們老人家是愛嘮叨一些,但也都是為你們年輕人好。如果今天我不來,你們兩人都談出什麼來?見個面剛認識慢慢來?那得拖到什麼時候談婚事?我是實話實說,有什麼條件要求擺出來,這樣你們心裡提前有個數,不是挺好的嘛。」

「沒有、沒有,真的是有事。我、我就是之前忘了,突然想起來的。」

「那陳小姐趕緊去辦事吧,我們不打擾了。」唐金財在一旁打著圓場。

陳若雨感激地點點頭,正要招手叫買單,唐媽媽卻一臉不信地追問:「有什麼事?」

陳若雨絕望了,她正打算心一橫,不理她直接走人,卻一抬眼,看見孟古那挺拔帥氣的身影走了進來。陳若雨的眼淚差點流下來。感謝諸神,感謝孟古先生的良心,不不,感謝孟古先生的慈悲心。

他沒打電話是因為親自過來了,她剛才冤枉他了。他一定是覺得她演不好,怕她出糗,所以親自過來搭救她。他是英雄,他是善良的大好人!

孟古站在店門口看了一圈,看到陳若雨那張苦瓜臉以及閃爍著感激之光的眼神,他大踏步走了過來,在陳若雨這一桌子前站定。

陳若雨抬頭看他,期待著他趕緊說有人撞車了、被砍了、腦溢血了、跳樓了……總之就是要死了等著她去送行。

結果孟古說的是,「你為什麼今天不去看病?精神科的劉主任說你預約了沒過去。」

「……」

精神科……陳若雨目瞪口呆。

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像在說她是一個外逃的精神病患者?陳若雨傻在那兒了,她再有想象力,也想象不到孟古居然能冒出這句話來。

他果然是人才!

她悔恨,她檢討,她真的錯了!她不該對孟古醫生抱有幻想的。什麼良心、慈悲心,擁有這些對他來說太奢侈了。

唐金財一臉詫異,更別提唐媽媽那張神情變幻莫測的臉。

「小雨得了什麼病?」

陳若雨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張大了嘴無言以對。倒是孟古先生沉著冷靜,「她有暈血症,需要去精神科看診。抱歉,劉主任的號很難掛的,需要提前很多天預約,今天快來不及了,我得帶她去醫院。」

唐媽媽的臉色極難看。陳若雨心裡明白,暈血症是什麼,老人家恐怕不瞭解,但精神科是什麼她一定是知道的。所以她此刻在想什麼陳若雨隱約能猜到。再加上她剛才總去廁所,然後說話結巴一臉緊張,最後還說突然想起來有事。對了,想起來有事就是想到今天掛了號該去醫院了吧?總之,所有這些加起來,確實能讓人展開想象了。

果然唐媽媽冷冷地道:「陳小姐怎麼記性這麼不好,要去看病這麼大的事都能忘了。那我們就不打擾了。阿財,我們走吧。」

如果她離開這事發生在一分鐘之前,陳若雨怕是會興奮得要鼓掌,可現在她眼睜睜地看著唐媽媽帶著唐金財離開,心裡竟然生出不捨來,真想把他們拉回來認真解釋一下暈血症不是神經病,還有精神科也不是都治大家想象中的那種瘋癲精神病患者的地方。可她什麼都不能說,只能看著那母子倆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搞定了,謝我吧。」孟古居然還有臉邀功。

陳若雨啪地一巴掌拍在孟古胳膊上,「不是都串通好了,讓一個人準備死翹翹,然後我們得趕緊去送送嗎?怎麼變這個理由了?」

孟古皺著眉揉揉胳膊,然後在陳若雨對面坐了下來,「你那個咒別人死翹翹的說辭太陰毒了。」

「毒得過你這個?」陳若雨真想給他幾拳再咬他幾口,「你毀我名譽破壞我形象,簡直是毒王啊。」

「我這是在尊重事實的基礎上進行了少許潤色的藝術加工。除了你掛不上劉主任的號之外,其他的都是真的。你有暈血症,如果有必要你確實應該去看看醫生,紓解一下你這種不正常的精神緊張狀況。我還沒跟那老女人提你那什麼長輩恐懼症,跟她對話過程中會產生心悸、胃痛、冒冷汗、手腳發冷、臉發麻等不適症狀。你看,這些都是事實,對吧?另外,插句題外話,如果哪天你真的想找劉主任看病,跟我說一聲,我可以幫忙掛號插隊。」

陳若雨好想尖叫、掀桌,「孟醫生,你這種幫了別人卻讓別人很想把你暴打一頓的本事到底是怎麼修煉出來的?」

「你知道我幫了你就好。」孟古淡定從容,「你看,兩句話就把事情擺平了。都用不著你急著走,人家媽媽拉著兒子就撤退了。他們還不能說你有什麼錯,不會給你朋友造成麻煩。」

陳若雨張張嘴,閉上。再張嘴,還是不知能說什麼,又閉上了。她想想喝了口清水,緩過神來。

「可是要去看精神科聽起來很像我有精神病,那她萬一怪我朋友介紹一個神經病的女人給她家兒子怎麼辦?」

孟古老神在在,不以為然,「好辦啊,讓你朋友跟她好好掃掃盲精神科是做什麼的,還有暈血症是什麼毛病。然後再委婉地說一下他們這樣丟下你離開很不禮貌,所以恐怕後面也不好再介紹了。」

陳若雨瞪著眼無言以對,最後擠出一句,「孟醫生,跟你待在一起久了才真會有精神上的問題吧?」就像坐雲霄飛車,一會兒喜歡得不行,一會兒恨得不行,一會兒覺得不想理他,一會兒覺得跟他聊天很開心,一會兒覺得他好睿智,一會兒覺得他很白痴,一會兒覺得他是好人,一會兒覺得他可惡透頂……

「你確實有精神上的問題,暈血症和什麼長輩恐懼症都是這個範疇的。」孟古伸手拿陳若雨面前的爆米花吃,「我不計前嫌,放下所有事來救你了,任務也順利完成,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

他還不如計前嫌呢。陳若雨寧可被他咬一口也不想被人說成神經病啊。

「你是任務順利完成了,你還很順手地整我一把,肯定是報復。」陳若雨真想捶胸頓足,「你那種潤色外帶藝術加工的話讓我很丟臉。」

「你想想你給我打電話喊救命的情景,你就會平衡了。我個人覺得你那時候更丟臉。還什麼長輩恐懼症,你怎麼想出這詞的?」

陳若雨咬牙,一邊瞪著他一邊把手伸過去,「我讓你咬回來就是了,以後兩不相欠。」

「大庭廣眾的,做這種事多不合適。」孟古的語氣讓陳若雨又想咬人了,他當沒看見她臉色,接著說:「再說了,就算咬回來也只是清了上次那筆債,這次的救命之恩另外算。」

陳若雨把手收回來,換上了厚臉皮,「救命之恩這麼重,我無以為報,唯以身相許了。你要不要?要不要?不要吧?」她有些得意,「不要就是清過債了。兩不相欠。」

「以身相許人家不要你有什麼好得意的?這種時候應該羞愧才對啊。」孟古笑笑,根本不把她的小把戲放在眼裡。陳若雨漲紅臉,撇撇嘴,說不過他,於是拿爆米花丟他。

「別鬧啊,弄髒我衣服。」

陳若雨咬唇,再拿一顆準備繼續丟。

「兒子。」一個女性聲音在陳若雨的身後響起。陳若雨愣了下,舉著爆米花的手停住了,她聽見孟古居然應了一聲,「媽。」

陳若雨猛地扭頭一看,竟是在洗手間聽見她打求救電話,然後還坐在她座位後面的那個婦人。居然是孟古的媽!怎麼可能?這麼年輕的媽?!

她驚恐地睜大眼睛,迅速回身看了一眼孟古。

孟古抿抿嘴,「麻煩剋制一下你的長輩恐懼症。」

剋制?這種事要怎麼剋制?完了完了,她整個人又要不好了。她當著人家的面,讓人家的兒子過來陪她演戲說謊了對吧?她剛才讓孟古咬她是吧?她還說要以身相許了是吧?

她還說什麼了?還鬧了什麼笑話?她想不起來了,腦子一片空白。陳若雨覺得臉要僵掉了,她求助地看向孟古,可孟媽媽已經很開心地湊到他們這桌來坐了。

「你怎麼會在這兒?」孟古無視陳若雨遞過來的眼神,只沒事人一樣地跟自家媽媽聊天。

「我跟朋友約出來玩嘛。」

「朋友呢?」

「走了。」

「那你怎麼還在這兒?」

「我本來要走的,走之前去了趟洗手間,然後看到小雨在洗手間打電話,她喊孟醫生的時候,我就覺得好親切啊,她也認識一個姓孟的醫生。後來她說孟古醫生、孟古大人,我就想,居然也叫孟古啊,跟我兒子名字一樣,於是我就留下來了。」

說到底,她就是特意留下來聽八卦的。她還喊她小雨。完了完了,陳若雨真想鑽地底下偷偷溜走,孟媽媽肯定是聽到剛才她的相親實況了。

「哎,我就是不敢確定你求救的是不是我兒子,如果我知道是他,我一定坐到你身邊來幫你說話。」

陳若雨僵著臉搖頭。心道:阿姨,你是嫌不夠亂嗎?

這時候孟媽媽撞撞孟古肩膀,說道:「兒子,你不給我們介紹介紹?」都聽完相親直播了還有什麼好介紹的?

「這是我媽,這是陳若雨。」孟古臉上無波,絲毫沒聽見陳若雨心中的吶喊。

「小雨你好。」孟媽媽相當和善。

「阿姨好。」陳若雨戰戰兢兢,這位阿姨不會也要問自己一堆問題吧。她今天真的是受不了更多的折磨了。

「小雨有長輩恐懼症啊?」

來了、來了,開始問了。而且一開始就是抓住笑柄的——可笑話的把柄。陳若雨下意識地又向孟古看去,可孟古還沒來得及說話,孟媽媽就又說了:「跟長輩在一起緊張是很正常的,但在我這兒就不必了,我這麼年輕。」孟媽媽說完還摸摸自己的臉,以動作強調一下。

陳若雨一愣,問:「阿姨你是十幾歲生的孟醫生嗎?」

孟媽媽哈哈大笑。孟古沒好氣,「陳若雨,別拍馬屁。」

陳若雨一臉無辜,她哪有,他媽媽真的是看上去太年輕了嘛。

「別理他,這麼真心實意的馬屁我喜歡。」孟媽媽笑得眼眯眯的,很有精神頭,「孟古是我親生的呢,不是撿來的。」

「媽,也麻煩你注意一下長輩形象。」

「我注意著呢。兒子,你跟小雨是怎麼認識的?」

「她是尹則女朋友的好朋友。」

「尹則都有女朋友了?哎呀,這孩子我也好久沒見了,你跟他說讓他請我吃頓飯吧,重點是叫上他女朋友。」

「要是這麼說尹則肯定不願意。」

「那你換一種說法,反正讓我見一見。」

「換我的說法尹則會更不願意。」

「那是你不會說話,你得委婉點、機靈點。」

陳若雨正襟危坐,小心打量著這母子倆,看他們聊到尹則的八卦上面去了,她趕緊找機會插話,「那個,孟醫生、阿姨,你們聊著,我不打擾了啊,我先走了。」

孟古點頭,孟媽媽也點頭。陳若雨鬆了口氣,剛想起身,孟媽媽卻說了:「我們也要走了,一起出去吧。」

陳若雨偷眼看看孟古,他沒什麼反應,似乎很聽媽媽的話。這種乖兒子形象真是讓陳若雨大跌眼鏡。

三個人到了門口,孟古去開車。陳若雨要告辭,卻被孟媽媽拉著手,「小雨啊,孟古剛才說那話太不禮貌了,真是對不起。我代他向你道歉。」

「沒事沒事。」陳若雨慌得擺手,「那是孟醫生的風格。」

風格?她說完有些尷尬,這次才真像在拍馬屁。好在孟媽媽笑眯眯,似乎沒多想,「孟古他爸爸呀,也會給他安排相親的。要不這樣,到時候你也來,報復回去?」

陳若雨猛搖頭,用力擺手,「不,不。」完了完了,這種不知道想幹嗎的長輩更嚇人。

「沒關係,不用掀桌的。你可以像他今天這樣,半場過去說點有意思的話嘛。」

把她說成神經病是有意思的話嗎?「這招對孟醫生不管用的。我要是說你怎麼不去精神科看病,別人還以為他從外科轉到精神科而已,達不到效果的。」而且她去鬧場孟古的相親算什麼事?他得以為她愛死他了,打算捨命奪愛呢。

只是誤會這個便罷了,就怕他事後的打擊報復,她可鬥不過他。

「當然要換個說辭,再用他今天這套就沒新鮮感了。我幫你想想,啊,對了,你可以說,孟古,你常用的那個牌子的痔瘡膏我終於買到了。」

噗……

陳若雨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這位真的是孟古醫生的親媽嗎?

「你也覺得這招很好對不對?」

「阿、阿姨,你真幽默。」

「還好還好,孟古的脾氣壞沒耐心都是遺傳他爸的,長得帥和幽默感是遺傳我的。」總之好的就是來自她,不好的就是孟古他爸。

陳若雨看著她笑眯眯的眼睛,忽然有些羨慕孟古。要是她也有這麼一個可愛的孃親大人,她肯定願意回c市去了。

孟古把車子開過來了,他跟陳若雨說:「我送我媽回去,然後還得回醫院,就不送你了。」陳若雨點點頭,覺得孟古挺孝順的,起碼在他媽媽面前,他還真是人模人樣。

孟媽媽也沒跟陳若雨客氣,衝她揮揮手,道別再見。陳若雨看著他們的車拐上車道,然後她轉身,慢悠悠地在街上晃。她想著,那她遺傳了什麼呢?想半天,嗯,小氣是遺傳她媽的,膽小是遺傳她爸的。

這天晚上,陳若雨與趙夏通了電話,把今天與唐金財母子見面的事說了。趙夏大呼唐媽媽太誇張,她讓陳若雨安心,說若是唐家那邊找她,她心裡有數。

陳若雨掛了電話,忽然很想自家媽媽。也不知道她現在還生不生自己的氣,她媽的脾氣特別倔,認定的事很難扳回來,她該怎麼跟他們溝通她不想回去生活的想法呢?

相比較起來,孟古的家裡慈母嚴父,家庭條件好,自己事業有成,前途無量。又有尹則、雷風這些從小玩到大的鐵哥們兒。而自己,朋友不多,工資不多,前程迷茫……

陳若雨嘆氣,她真是有些嫉妒起孟古來。她上網瞎逛,無意中看到一張古風圖片。桃花林裡,花葉繁茂,落瓣飛舞,一白衣男子負手而立,只露了背影,卻透著幾分瀟灑幾分狂狷。

陳若雨看著,不知為何覺得這很像孟古。花叢之中,孤傲清高,空有一副風流姿態,可惜隻身孤影。

她把圖片存下來,傳到了手機上做屏保桌面。都弄好了,拿著手機左看右看,很滿意。用力戳他腦袋,他也不會掙扎反抗,也不會毒舌罵她。真好,解氣,她用力戳了好幾下,心情真好。

孟古說他被甩了三次,她真好奇,很想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麼,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機會打聽到。

這天晚上,陳若雨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浮現那片桃花林和那個修長挺拔的背影。

一連幾天,沒什麼特別的事發生。

唐金財沒有找陳若雨,也沒有為陳若雨的事找趙夏。孟古這幾天也沒有任何動靜,沒有電話沒有簡訊。陳若雨看著桃花林先生的圖片想,這是正常的,普通朋友嘛,哪有成天通電話的,而且也沒什麼事,他要是突然找她,那肯定是來找麻煩了,所以沒找也是好的。

這天陳若雨給家裡打了電話,問候父母身體。最近她每次給家裡打電話都會覺得緊張,但又覺得不聯絡不行。

陳媽媽又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她再一次答,她不想回去。這次媽媽沒摔她電話,但很不高興地說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說她打小身體就不太好,照顧她最辛苦,結果她現在卻不如弟弟孝順,真是白養她了。

陳若雨沒應聲,但心裡非常難過。她小時候是身體不好總病,照顧她這樣的孩子是辛苦。可她在家裡的時候,家務活全是她乾的,買菜做飯洗碗打掃,她從來都很主動,弟弟卻沒動過手。給爸媽買藥跑腿,倒水盛飯,這些小事也全是她做,弟弟卻通常是出去玩或在家打遊戲。

她工作了,無論掙了多少都想著給家裡貼補一些,想讓父母吃好些,不必這麼辛苦。她知道母親要面子,她也不想讓她在親戚朋友那兒抬不起頭。他們這些老人家聚在一起就愛問個收入,問孩子給家裡多少錢,所以她咬著牙省吃儉用給家裡送錢。

而弟弟呢,大學還沒畢業,甚至學費裡有一部分都是她給的。母親照顧弟弟不那麼累,那是因為她打小就開始幫忙一起照顧,她也付出了許多。可到頭來,卻是得到一句不如弟弟孝順的評價。

陳若雨沒說話,陳媽媽卻還在說。她問保險是怎麼賣的,是不是點頭哈腰求爺爺告奶奶,成天賠笑臉求著別人買?她說的話並不好聽,陳若雨連辯解的力氣都沒了。

這一通電話在陳若雨太累要休息了的藉口中掛了。

掛了電話,陳若雨呆呆在床沿坐著,她難過,但卻沒掉眼淚。她總覺得哭這種事,一旦習慣了很難控制,人越哭就會越軟弱,她儘量不哭。

她其實一直有思考,要怎麼做,家裡與她才會都開心滿意。但她想了很久都沒有想到辦法。她不喜歡父母的一些處事方式,也揹負不了父母對她所期望的生活方式。可如果她達不到他們的要求,就必須迴歸成他們的狀態,以他們的生活來生活,這也是她無法做到的。

陳若雨忽然很想孟古,想念他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想念他的毒舌,想念他耍狠教訓她的表情。

要是他在,她應該不會這麼難過吧。他雖然氣人,但她氣一氣之後總是會心情好。她想他了。

不知道他相親了沒?相親的物件什麼樣?會不會是什麼正院長的女兒?啊,那他們的孩子起名叫孟院長好了。陳若雨自己想自己樂。要不叫孟醫生也行,醫生世家。

她看看手機,桃花林先生還是那樣瀟灑狂狷地在螢幕上站著。她想他,卻不想給他打電話,沒什麼事情該怎麼通話呢?萬一他又說,陳若雨,你沒事又來吵我,想死嗎?

陳若雨想象著他的語氣,笑了。希望以後院長女兒對他喊:孟古,你還不給孩子洗尿布,想死嗎?

陳若雨把手機放一邊,枕著雙臂躺到床上。他會有他幸福的生活,她也一定會有的。她不能悲觀消極,不要難過,她這麼年輕,日子還很長。

媽媽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她還是心疼她的,爸爸雖然不敢對媽媽的決定有什麼意見,但他還是向著她的。弟弟雖然皮了一點,但還是對她不錯的。

所以,她該振作起來,要積極一些。

陳若雨覺得心情好多了。她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要給高語嵐打電話,問問看她與尹則最近怎麼樣,也許她能找機會跟他們聚一聚,大家一起聚會,也許孟古也會來的。

陳若雨真這麼做了,可孟古沒有來。他們聚會那天,孟古要值班,陳若雨不好意思說要不要等孟古有空再聚,於是她過了一個熱鬧卻沒有孟古的夜晚,心裡隱約感到些許失落。

第二天,陳若雨不時拿電話出來看,猶豫要不要給孟古打電話,就說昨天他們幾個朋友聚了一下,可他沒有來,問候一下。這樣算理由正當嗎?可是好像又太刻意。

她想了又想,猶豫又猶豫,工作十分沒效率。正拿不定主意,她接到一個電話。居然是唐金財打來的。

他一開始先是就那天他母親的表現道了歉,他說他母親沒有惡意,就是性格上比較愛管事,性子急,什麼都想一下子定下來。陳若雨客套著應了,很怕他還沒有放棄她這個神經病女人。

唐金財倒是沒有再提什麼相親約會的事,他說了些客氣話後,提了一個出乎陳若雨意料的請求。他說他的舅舅因為一些事的打擊,得了憂鬱症,有一段時間了,看了不少醫生但好像沒什麼起色。本市最有名的精神科醫生是某某醫院的劉主任,他問陳若雨那天預約的是不是就是這個醫院的精神科劉主任。

陳若雨有些呆,她根本沒預約哪裡知道?但醫院名卻是孟古任職的那家醫院沒錯,這個她倒是肯定的。

「那個劉主任在全國都很有名,他的號確實很難掛得上。前兩天我舅媽來我家聊天說到這個,她說她試了好幾個月都約不到號。我媽就突然想到你那天有預約到他的號,那個來接你的朋友是不是跟那個劉主任認識?他不是說劉主任告訴他你預約了沒有去。」

「呃,應該是認識吧。」

「那能不能請你幫個忙,讓你朋友幫我們掛個號。我舅舅這病,全家都很擔心。所以要是需要報酬什麼的,都好說。」

在那一瞬間,陳若雨覺得自己特別不厚道,她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同情病人,卻是她有給孟古打電話的正當理由了。

當天晚上陳若雨就給孟古去了電話。當電話那頭傳來孟古聲音的時候,陳若雨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基於跟孟古說話的經驗,她知道跟他假客套是不管用的,於是打了招呼後,她就直截了當地說了想請他幫忙,幫朋友掛個精神科劉主任的號。

孟古那邊顯然沒想到會是這事,他在電話那頭靜了靜。陳若雨在心裡猜著這事是不是挺麻煩,他不太方便?她腦子裡已經開始在想,如果他拒絕了,她再跟他說點什麼別的好?她想跟他多聊幾句。

然後孟古開口了,「陳若雨,你只有用得著我的時候才會給我打電話嗎?」

「啊?」沒事的時候打不是更得被他罵?

「你跟尹則他們吃喝玩樂開心的時候怎麼不知道給我打電話,需要幫忙了你才想起來有我這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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