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蝠洞鎖龍

江湖黑馬 上官鼎 第2頁,共2頁

這情景看在歐陽婉冰的眼中,不覺欣喜得兩眼欲淚,乃對方玉衡道:「你能答應我好好教養他們嗎?」

方玉衡以為婉冰見兩個孩子都和他特別親善,可能已回心轉意,乃毅然答道:「這個當然。」

「這就好——」歐陽婉冰眼神中流露出異樣的光彩,道:「你們在這裡玩一會,我去去就來。」

歐陽婉冰去了半天,仍然不見返回廳內,方玉衡頗覺有異,乃命雲天、如冰去到後房臥室察看究竟。

兩個孩子去了不久,後房裡忽然一片哭聲震天,方玉衡急步奔去,一看歐陽婉冰已自刎氣絕多時,兩個孩子扶屍痛哭不止。

這情景就是鐵石心腸之人,見了也必淚下!

方玉衡痛傷之餘,頗感愧疚,他以為婉冰之死,乃為他一手造成。

他料理了婉冰喪事之後,便將兩個孩子帶回家去,悉心撫育,歐陽如冰更姓為方如冰,以承己嗣。

兩人在十八歲那年,在方玉衡一手招呼之下,完成婚娶,從此各立門戶,歐陽雲天接承了歐陽氏香菸,歐陽如冰做了方姓繼子,外人殊不知方、歐兩姓,青蓮白藕實是一家。

歐陽雲天不喜武事,而方如冰卻醉心武學,方玉衡乃將其母所遺那柄寶劍給了他,以遂其志。

雲天、如冰十九歲那年,方玉衡悄悄地營墓於婉冰墓穴之旁,工竣,於墓中服藥自殺,達到了他生不同床死同穴的願望。

這段曲折離奇的兒女悲慘戀情秘史,還是方如冰在方玉衡死後,從方玉衡手著一本絹冊中發現,由此,如冰才知道了自己的真正姓氏,以及生母繼父的悲慘歷史,他卻秘而未告雲天。

方如冰後生一子,取名天璣,既受庭訓,奠定武學良基,復獲異人傳授,二十歲即出道江湖,仗一柄父親所傳斷金切玉的九龍雌劍,縱橫江湖,難遇敵手。

少年氣盛,目空一切,當時名馳江湖的「宇內四絕」

在泰山印證武學,方如冰懷著一股好奇之心,適時趕去。

「宇內四絕」切磋武功,向來不讓外人窺視,是以方天璣,也就是名震江湖的「九龍劍客」,觸怒了東道上清真人,雙方大戰之下,方天璣被東道以「五行掌」擊敗,好在出家人心懷慈悲,手下留情,才保住性命。

方天璣這才深切地明白,武學奧妙無窮,自己所能,原不過是滄海一粟!

於是他發誓退跡江湖,面壁苦修,在洞庭君山一座探洞之中,晃眼光陰四十年。雖然也滲悟了幾套武功,但自覺仍然難敵東道的「五行掌」。

後來他潛返故里,父母早已俱亡,家園寥落,舉目無親,好在幼時他曾經竊閱過祖父方玉衡手著那本秘冊,深知方,歐兩家秘密。

這時歐氏家業也已凋落,歐陽雲天之子歐陽鶴病死,遺下孤兒寡妻,伶仃孤苦。

方天璣乃將自己來歷,對歐陽鶴之妻說明,並厚贈金銀,以濟其貧苦,復將其五歲孤兒,帶回君山,伐毛洗髓,盡將武功傳授。

這孩子也的確是聰明過人,十七歲那年,已盡將「九龍劍客」方天璣的全部所能,悉數學會。

哪知這孩子心懷叵測,早有預謀,為了要奪取師父的一柄寶劍,竟趁方天璣熟睡之際,點了他的昏穴。復以緬鐵所制鋼環,鎖住了他的脊骨。

在方天璣運功自解穴道醒來,叛徒已攜劍遁去。

從此,方天璣被囚深洞,仰賴著十數只巨蝠,取水掬食,賴以不死,但他已不知世上此時已何年何日。

……

枯瘦老人如數家珍地說到此處,忽又唉聲嘆息了一陣,對徐玉麟不勝慨嘆地說道:「其實這也是老夫的錯誤,倘若我能把這件祖上數代的秘辛,說給我那叛徒知道,我相信他或許也不致做出這種事來,唉!……」

徐玉麟聽老人敘說至此,如夢初醒,恍然大悟,深為同情地道:「如此說來,老前輩便是當年名震江湖的‘九龍劍客’方天璣老英雄了,而你那高徒,也必是歐陽青兄?」

老人頷首道:「你說的半點不差,歐陽青豈但是老夫之徒,論血統還是我的侄兒哩!唉!他死了,彼此歐陽一家,已斷絕後嗣!」竟又老淚縱橫起來。

徐玉麟隨將歐陽青和他如何認識,如何冒他之名與崆峒派結怨,而招致殺身大禍之事,一五一十地對方天璣述了一遍,又將自己如何獲得九龍雄劍,與「無垢頭陀」遺書上所載之語,簡要地說出。

兩人這一互相印證,斷定「無垢頭陀」所誅叛徒,也必然就是那「雌雄劍」李海榕無疑。

可是在徐玉麟的心中,卻又得到了一個答案——長山門的武功來源——古代半部奇書,必是歐陽婉冰失落海島之物。此書已被大聖黃公韶焚燬,下落已明。

如今「九龍劍」已雌雄並鞘,「無垢頭陀」的遺書在徐玉麟身上已是大部完成,唯一的只是「無垢頭陀」之母——東平雪娘墓穴重建之事了。

這些事情,只在徐玉麟的腦際中閃過,他並未說出。

當他將歐陽青死因經過敘完之後,覺得在此洞內耽擱的時間已不算短了,隨將「九龍劍」抽出,對方天璣道:「事情已經明白,晚輩就將此雌劍歸還老前輩吧!」

方天璣接過「九龍雌劍」凝目細瞧了一陣,嘆道:「果是此劍!」說畢,復又把劍遞還徐玉麟。

徐玉麟莫明其妙地不肯伸手去接,方天璣又道:「你拿去吧,天地造物,原有其主,這把劍應該屬於你,老夫順水人情,不說是送你,但也算是報了救我之恩,看你器宇,實乃千古良才,人中之龍,從此寶劍得主,相得益彰,老夫何樂不為?老夫當年殺孽太重,合有此苦,因果迴圈,天理報應,絲毫不爽!哈哈哈……」

方天璣在一陣縱聲長笑之中霍地躍起,撇下徐玉麟向石室外電掣而去。

徐玉麟急跟疾追,大喝一聲道:「老前輩哪裡去?」

深洞迴音繚繞,哪裡還有老人蹤影?

徐玉麟停下腳步,對方天璣身法之快速頗驚訝,回首一看,狒狒已經跟來,暗道:此間已無事可為,何必久待?

他正待舉步往外飛馳,忽聞一聲悠長的嘆息,似是隊另一間石室中傳出。

徐玉麟本能地佇足不前,暗自奇道:難道說這座深洞裡除了「九龍劍客」之外,還另有人被囚不成?可是方天璣為何並未說出,而自己起先也沒聽見呢?……

一種好奇之心,驅使他決定留下再仔細觀察一下,然而那聲音卻並未再發。

徐玉麟分辨了一下那聲音傳出的方向,於是壯著膽子,凝神戒備,向當面石室走去。

他幾乎找遍了洞中六七座相同的石室,但是卻毫無發現。

他分明清晰的聽到那聲悠長而淒涼的嘆息,乃是發自一個老人的喉管,可是為何卻一無所有呢?

難道說方天璣故意隱身暗處,和他有意捉狹不成?

難道說這所秘密洞裡果真有鬼?否則……

徐玉麟方自百思莫解之際,忽聽左面一所石室裡,彷彿有一陣微弱的鐵器撞擊之音。

於是他更加確定他的信念——此中必然另外有人!可是此人究在石室的何處?

就在這當兒,猛可一陣衣袂飄風之聲,由身後送至,急轉身斂目看去,但見五六條黑影,疾如流星也似,逕向石室這廂駛來!

一個奇異的念頭,閃電似的掠過他的腦際,迅捷地抱起狒狒,向右面一間石室隱去。

且說徐玉麟抱著靈猿狒狒,躲在一間石室的暗角里凝神戒備之下,偷眼外瞧,只見那五六個黑衣人影,一閃到在對面石室的門外。

來人似乎並未察覺洞內尚且有人,也沒有留心別處,只在一個由背影看來,彷彿是個清瘦老人的指揮之下,面向對面石室成半圓形散開。

徐玉麟雖然在極度黑暗之中,但是依然可以看清那些面對石室環列之人,一個個都是虎背熊腰,腰帶金背鬼頭單刀,分明是些武林健者。

看他們嚴陣以待,如臨大敵,徐玉麟一時實在摸不透這些人所為何來。

不一會工夫,只聽一陣鏈鎖之聲,但見原先那個首領模樣的老者,與另外一個紫棠麵皮,虯筋環眼大漢從石室中押出了個鬢髮俱白,長達數尺,渾身赤裸的修長老人。

老人的雙手雙腳,均被粗重的鐵鏈鎖著,每行一步,手腳的鐵鏈,便震動得嘩嘩啦啦,響個不絕!

由於老人白髮掩面,所以徐玉麟無法看清他的面容,不過從他的外表上來看,這老人最少也有八九十歲以上,然而背不駝,腰不彎,雖則身系笨重鐵鎖,而行動起來卻甚矯健,行家一望而知,必是個頗具武功修養之人。

徐玉麟這才明白,那些大漢們實非無故緊張。可是他不明白這個被鎖老人,原先究竟在哪裡?自己為何沒有發現?那麼這間石室裡……

他正在思忖之中,忽聽那個瘦削老者,向其餘五個大漢,低沉地說道:「你們還不把他架起來,快些出得此洞,還猶豫什麼?」

老人的話似是具有無上權威,五個大漢竟然如獲聖旨一般,把那被鎖老人架將起來,向深洞出口處疾馳而去。

猛然間,徐玉麟彷彿若有所悟地暗自罵道:該死!那五六個大漢的首領,不就是殺害自己家小,復又鳩佔鵲巢的黑衣教主褚呈祥嗎?倘非我依然可以辨別他的聲音,幾乎被這老奸巨滑騙過!

想到這,他幾乎大喝出聲,但在靈機微轉之間,他卻悄悄地離開石室,以疾逾飄風之勢,向洞口追躡而去。

這時,褚呈祥率領的五六名大漢,已經把那赤裸老人架馳過水瀑,徐玉麟僅和他們保持著五丈車右的距離,以風吹柳絮似的身法,後面緊緊跟著。

眨眼間,他也衝過水瀑,前邊被追蹤之人已失去蹤影,料定必已出洞,於是猛提丹田一口真氣,便和靈猿狒狒同時縱身而起,在石洞的夾道中,猶若兩縷輕煙,逕向洞口射去。

說時遲,那時快!當徐玉麟剛剛竄出掩蓋洞口的巨巖之上,猛聽「轟隆」一聲,他心頭一震,半空裡展式「鷂翻青雲」,長身,蜷腰,變作頭下腳上之勢,凝目下視,那塊巨巖已合而為一,暗道聲:「好險!」便向地面輕飄飄地掠下。

當他雙腳尚未著落實地的當兒,突然兩道寒光左右襲至。

徐玉麟匆忙中,左手揮出一記強猛掌風,把兩道堪堪近身的寒光往斜裡盪開,右手疾猛往地下一按,藉掌勁復又硬生生把落下的身體拔飛起丈高,向旁邊飄開。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瞬間,一片銀芒,廣約丈許,逕向飄飛的身軀迎面罩來!

徐玉麟因罡氣工夫未曾釋出,對此牛毛也似的歹毒暗器,自是不敢硬撞,只好半空裡施展了一式千斤墜,把身形倏地下降,貼地往旁邊掠開三丈多遠。

也虧得他輕功身法已達化境,否則要想避開這猝然的襲擊,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哩!

他身形甫著地面,一眼便看見一條瘦削人影,從塊突石之後掠出,仿若只黑色大鳥,疾如飄風般,直向山拗出口那邊逝去。

「那不正是褚呈祥老匹夫……」徐玉麟話在口中,剛待躍身去追,原先出手的兩個黑衣單刀大漢,雙刀齊出,迅若閃電,又向他撲攻而來。

此時,天已大亮,兩個大漢鬼頭刀在日光照射之下,掄動得宛若兩道匹練,來勢威猛至極!

這種人刀合一的身手,的是少見!徐玉麟情知遇上勁敵,哪敢大意。

徐玉麟沉喝聲,「來得好!」沉腕展腰,腳踩中宮,步遊洪門,不閃不避地逕向兩人刀影裡撞進。

這兩人一見對手少年,兵刃不撤,竟敢徒手迎拒,心中暗道:小子你可是找……

在他們的心裡,找死的死字還未唸到,突覺右手單刀猛力往回一撞,虎口發麻,幾乎撒手,心中齊都為之凜怔,急將前衝之勢煞住,原來每人的刀背,已被對手以兩隻肉掌握了個結結實實!

兩個大漢張口結舌間,突聽一聲沉喝道:「還不撒手!」於是各人的單刀竟不由自主地脫出手去。

徐玉麟因急於要迫褚呈祥,所以在兩名大漢撲來之時,已然運出了護身罡氣,是以不閃不避,僅僅是一個照面,便輕而易舉地將兩柄單刀奪下。

兩名大漢雖身手不弱,可是徐玉麟這種空手奪白刃的神功,他們打出孃胎之後,幾曾見過?所以單刀脫手,當下就嚇得目瞪口呆,連再還手的念頭都已嚇掉!

徐玉麟與他們既是無冤無仇,自不願沾上血腥之手,因此在他們愣怔之際,單刀丟掉,以閃電似的手法,雙方並施,點上了他們的昏穴。

兩個大漢就這樣「咕咚!咕咚!」地栽在地上。

徐玉麟把兩個大漢制住,左右敵蹤已杳,這才想要追蹤褚呈樣,可是忽然一事又湧上心頭,迭忙撮口一聲輕嘯,四下打量一陣,仍然不見神鷹「天雲」出現。

他在脫離洞口之際,分明看見狒狒已經跟出,但此時竟連狒狒也不見了!

怪事!「天雲」何去?想到這,他喃喃自語道:「它能遭了暗算不成?唉!一定是的,不然他們怎能順利的進得此洞?……我真糊塗……」

他口裡呢喃著,人卻向「天雲」隱身的岩石中躍去,可是他到了亂石堆旁,卻仍然未見「天雲」的蹤影,不由心裡一陣狐疑,腳步也停了下來。

忽地白猿狒狒從山壁上躍下,口中吱吱呀呀,狀甚焦急,徐玉麟心中微凜,提氣長身,縱上山壁。

這所山壁也就是君山的最高峰,上面亂石嵯峨,一無所有。

徐玉麟佇足壁頂,只見狒狒身形未落,逕向石叢中躍去,這時他只耽心神鷹的生死,也顧不得再去追趕褚呈祥了,隨也跟著狒狒前躍。

徐玉麟料想的果然不錯,神鷹「天雲」赫然倒在亂石堆中,兩腿伸直,雙目緊閉,已奄奄一息!

然而它身上既無傷痕,又找不到血跡,不知何以如此?

「難道說它中了褚呈樣的毒針偷襲?」徐玉麟作了個如此的假想,乃迭忙蹲下身,倒出粒師門秘丹,扒開神鷹長鉤巨啄,給它餵了下去。

然後,他在神鷹身上各處仔細檢查,終於被他在七寸要害間,找到了一支細若髮絲,閃著藍光的銀針。

徐玉麟捺住衣角,把毒針拔出。暗道:這不正是褚呈祥賴以成名的歹毒暗器?好在及時趕到,不然它真的要命喪於此呢!

他想不通以神鷹的功力,怎的會中了褚呈祥的暗襲?可是他哪裡知道,褚呈樣在他未進入深洞之前,早已隱身暗處,觀察了個明白,只是這老兒自知非其敵手,故未現身。

當徐玉麟將「九龍劍客」方天璣放走,褚呈樣見非自己所要之人,便也未加阻攔,待方天璣如脫籠之鳥似的去遠,他這才悄悄地向神鷹打出一蓬「針雨」,要非神鷹及時警覺,振翼將銀針劈落,哪裡還有其性命呢?

但是褚呈祥這仗以成名的暗器,也絕非平凡,神鷹雖能將大部震落,只因距離太近,終於中了一枚,當即毒發不支,撲上山壁,倒將下去,這還是它曾在嶗山之巔,服過上清真人的「萬應靈丹」之故,才能支援徐玉麟趕到施救,若是一般禽獸中上,怕不立即喪生!

就在神鷹倒下後,褚呈祥便率著五個大漢,趕進洞去,其實徐玉麟隱身石室,怎能瞞得過老有經驗的褚呈祥呢?

褚呈祥老謀深算,既見徐玉麟隱住不出,也就裝作不知,是以在將那瘦長赤身老人押出之後,便迅速命手下把他架走。

他知道徐玉麟必然跟蹤上來,所以一齣洞口,便按動機關,企圖將其困於洞內,在他的如意算盤上打的是:這深洞就是困不住你,當你能夠設法出來之後,我已走脫,然後咱再慢慢糾纏,反正我已把柄在手,還怕你小子不乖乖地就範?

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褚呈祥哪能料到徐玉麟在不知不覺中,會脫離洞口那樣的迅速,以致棋差半著,竟讓他躍將出來。

然而,這老兒在謀算上,也確是高人一等;在他甫出洞口,就命手下三人,把那被鎖老人,迅速架去預定地點,另兩人按動封洞巨石機鈕,自己卻隱在一塊岩石之後,以待洞口封好,再行離去。

哪知巨石合攏之際,徐玉麟同狒狒及時脫出,褚呈祥一見兩名手下已然出手,隨暗中打出「針雨」,把徐玉麟略微阻擋,便一溜煙地逃之夭夭了!

他自然料定:徐玉麟絕不會喪生在其暗器之下,兩名隨來所屬,必然吃虧,說不定要送上性命。但他此來主要目的已達,怎能顧得了那許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