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蝠洞鎖龍

江湖黑馬 上官鼎 第1頁,共2頁

徐玉麟見枯瘦老人那種傷心情形,也覺得他狀至可憫,響中原有的一股怒火,已逐漸消失,相反的一種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他以為這老人被鎖此深洞,可能不是一個短的時間,那麼他所受的人世之苦,已是不堪言喻!

看樣子他與歐陽青的關係,似不平凡,可是他因何聽到歐陽青的死訊,既哭又笑呢?因何歐陽青的這柄寶劍說是他的呢?

徐玉麟在腦海中電閃般浮過這些問題,他想要解答這些疑問,那就必須待老人情緒平靜下來,再行探詢,所以,當老人哭笑自語之時,他也不去理他,只在那裡站著靜靜地冷眼旁觀。

靈猿狒狒見主人已和老人停下手來,也蹲在石室的一角,兩隻金睛,射出惑然之光,盯著老人的每一動作。

老人呢喃自語了一陣,倏地容色一整,對徐玉麟喝問道:「你是不是為了奪取歐陽青的寶劍,把他殺死的?」

奇怪!徐玉麟暗自說道,你這老怪物怎的問話也如此的突兀怪誕?分明對你說過歐陽青是我的朋友,我怎會為了一柄寶劍而把他殺死呢!

徐玉麟心裡雖是這樣的想,但他表面上仍然氣態緩和地答道:「我雖未殺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

老人面現疑惑,復又問道:「那麼歐陽青之死,可是為了這柄劍嗎?」

徐玉麟僅是搖搖頭,表示他猜想的不對。

老人忽又問道:「你能不能把歐陽青的死因對老夫說來?」

徐玉麟因急切欲知老人與歐陽青以及和「九龍雌劍」的關係,故道:「歐陽兄的死因,要我對你說明不難,只是剛才老前輩說是歐陽兄這柄劍原是你的,看樣子老前輩與歐陽兄的關係並不平凡,只要老前輩能將其中原因說出,晚輩定當將寶劍還你,然後再告訴你歐陽兄的死因,不知老前輩意下如何?」

徐玉麟雖然生性敦厚,但是出道以來,對江湖上的險詐也經歷過不少,只因老人的武功甚高,在他未弄清楚對方來歷之前,當然不願先行說出歐陽青的死因,以免節外生枝,徒增煩擾;何況歐陽青冒他之名,與崆峒派結怨,招致殺身之大禍,其中主要原因乃是牽扯著男女之聞的曖昧私情呢!

枯瘦老人既見徐玉麟已不懷敵意,且一口一聲老前輩,談吐溫文,得事磊落大方,心中已是受了莫大的感動。

但見他面容上抹過一陣悲悽中帶有幾分的慚然之色,向徐玉麟微微頷首,然後坐將下去,招招手道:「小夥子,你且坐下來.儘管放心,老夫在未將話說明之前,絕不會再和你動手就是。」

徐玉麟略一猶豫,終於依從了老人之言,在他對面保持著五六尺的距離,席地坐下。

枯瘦老人見徐玉麟已然坐定,忽地面露慈祥,和聲道:「孺子可教,好吧,老夫就說給你聽……」

老人說到這裡,戛然住口,閉目凝思想來,彷彿要從他的記憶中追索一件頗為遙遠而悠長的事……

徐玉麟自是不便打擾他,僅凝神瞧著他的神情變化。

老人追憶了一陣.終於深長地唉嘆一聲,道:「小夥子你可注意聽著,老夫就要開始了。」

徐玉麟答道:「老前輩請只管說吧。」

於是老人忽然昂奮,忽然愴悽,說出了下面的一段往事——

在很久遠的年代以前,杭州的西湖之濱,南屏山麓下,隱居著一位江湖上退隱俠士。

這位俠士複姓歐陽,名叫嵐峰,中年喪偶,膝下只有一個獨生愛女,小字婉冰,雙十年華,蘭心惠質,絕代容顏,歐陽嵐峰愛女心切,教之以文事,復將一身本領傳授與她。

歐陽婉冰才華蓋世,復具一身武功,自是不甘閨閣寂寞,乃悄悄地溜出家門,女扮男裝,出沒於江浙道上。

大約一年之後,她在丹陽城因打抱不平,險遭殺身大禍,幸為一江湖獨行客一「雌雄劍」李海榕所救,而婉冰姑娘的本來面目,也被李海榕識破。

但是李海榕為人奸滑,並不揭穿她的秘密,僅藉故與她相偕而行,並大獻殷勤,曲意承歡。

兩人在江湖中相偕數月,歐陽婉冰暗中對李海榕發生了情苗,更何況李海榕論武功堪稱一流,看才貌猶是個翩翩少年,而且李海榕對她又是關懷備至呢!

男女之間,只要兩心相愛,常相廝守,所謂乾柴近烈火,怎能防止它的燃燒?

終於歐陽婉冰在一種情不自禁的狀況下,向李海榕表露了女子的本來面貌,而也傾吐了內心的真情。其實,李海榕何曾不知她原是女兒之身呢?只是他覺得像歐陽婉冰這種江湖女子,-要想佔有她,必先獲其芳心,所以在忍耐中施展了旁敲側擊的攻勢,但婉冰姑娘卻一直矇在鼓裡。

這是李海榕渴待的一天,而也是在他意料中必將到臨的一天啊!

就如此的他們在男歡女愛之下,發生了不可告人之事!

旅寓裡陳倉暗渡,兩情繾綣,鴛蝶縑縑,而婉冰姑娘由此珠胎暗結,種玉藍田了!

歐陽嵐峰乃是武林中響噹噹的人物,雖然隱退,可是仍為杭州聞人,婉冰姑娘這種既無父母之命,復無媒妁之言的苟合行為,豈能為老父所許?

兩人共同商討之下,先由婉冰返回故里,約定一月.之後,再讓李海榕登門向嵐峰老俠正式求婚。

在歐陽婉冰想象中,以李海榕武功才貌而論,她的父親能會滿口應允。

李海榕在婉冰姑娘臨別之時,把自己的一雙雌雄寶劍分開,雌劍贈與婉冰,雄劍則自身攜帶,以雌雄雙數,表示彼此相愛不變之意。

郎情妾意,自是道不盡的別恨離愁,好在時間並不太久,兩人就可在那山明水秀,風光旖旎的西湖相見,於是灑淚而別。

歐陽婉冰姑娘返歸故里,老英雄一見愛女無恙歸來,本來婉冰不告出走的滿腹積鬱,也就一掃而散。

父女久別復聚,自是敘不盡的天倫之樂。

大約過了數日光景,歐陽嵐峰忽把愛女召至面前,慈祥地說道:「冰兒,你已二十二歲的年紀了,唉!自從汝母去世之後,為父只有你這麼個親生骨肉,以慰我老年寂寞,可是常言說得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乃人之常情,為父雖然明知你嫁人之後,生活孤寂,但是總不能讓你永遠跟著我,貽誤了你終生幸福……」

婉冰姑娘還以為老父意在探詢她的意思,而為他擇婚呢,所以故作嬌羞道:「爹,女兒不嫁,讓女兒侍候你老人家一輩子不好嗎?」

歐陽老俠哈哈笑道:「孩子,別說傻話啦!哪有這個道理?你不知道,自從你悄悄離家之後,我和你方世伯著急得不得了,他曾經令你玉衡哥找尋了半年之久,如今你既已回來,正好給你們兩人完成婚姻,也了卻了為父心中一件大事……」

「啊!要女兒嫁給他?」歐陽婉冰仿若晴空霹靂,不由驚呼一聲,道;「女兒至死也不嫁給他!」

歐陽老英雄驚疑地急問道:「怎麼?你不是和你玉衡哥一向相處得很好嗎?」

婉冰姑娘櫻唇一呶,情意堅決地道:「好是好,可是女兒不嫁……」

老英雄還以為女兒乃是故意撒嬌,復又笑道:「玉衡那孩子,人品才智哪一樣不好?方家又是我們世交,何況你們的婚事,早經為父與你方世伯指腹為婚訂下啦,傻孩子……」

「指腹為婚?」婉冰姑娘似不置信的瞪大了一雙鳳目,忽地撲到父親懷中,像是受了滿腹委曲,竟自嗚嗚咽咽痛哭起來,並且一面說道:「為什麼爹從來沒對女兒說?女兒不嫁……不嫁……」

為何不嫁,她卻沒有說出,她實在不敢說出,因為她深知父親的性情,平時雖然對她百般呵護,愛如掌珠,一旦知道了她在外做下了苟且之事,絕不會輕饒過她,固然事情到了這步田地,芳心寸裂,頗覺生不如死,然而如吐實情,叫她父親如何有臉見人?老人家如何能忍受這種打擊?

歐陽老英雄見愛女這般情景,頗感莫明其妙,暗自悔恨道:這事情只因女兒與玉衡那孩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起長大;大了之後,又恐怕他們知道了彼此婚姻之事,羞於見面,所以未曾對女兒說明,唉!一切都怨自己!

老英雄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對愛女好言安慰一番,打算回頭慢慢將女兒勸服。

方玉衡是個頗有前途的好青年,婉冰姑娘和他情感上因青梅竹馬的朋友,自然甚為相投,如果此事歐陽老英雄早對女兒說知,歐陽婉冰或許不會悄悄溜出家門,更不會造成這無可挽回之局。

在這種情形之下,婉冰姑娘自是芳心欲碎,悲傷得死去活來,情知在家中已是無法待將下去,為顧全老父顏面,以及李郎盟約,遂又下了個出走決心。

已是三更時分,一輪皓月當空,夜涼似水。

婉冰姑娘獨坐閨房,珠淚盈頰,支頤沉思,她一切已收拾停當,只待三更盡後,便要重離生父與家園,這次出走,在她想來,自然永無走回之日,父女骨肉情深,雖非死別,也不由使她肝腸寸斷!

就在這當兒,忽然窗外人影一閃,起先她還以為是老父關懷,夜探愛女,唯恐被人家發現她的意圖,趕緊吹熄燈燭,跳上床去,矇頭裝睡。

可是不一會工夫,猛聽窗欞敲擊之聲,同時窗外有人輕輕喚道:「婉冰是我呀,快開門來,我有急事要對你說。」

婉冰姑娘仔細一聽聲音好熟,不正是那冤家吧?他為何時期未到,竟寅夜趕來?……

她無暇細思,急忙起身,也不燃燈,悄悄地把閨門開啟,來人可不正是心上人——李海榕是誰!

李海榕閃身進入閨房,神色惶急地說道:「婉冰,我把這本武學奇書給你,你帶著我贈你的那柄寶劍,趕緊找處隱密地方躲避起來,將來生下我們的孩子,就把劍和書一併傳給他,也好叫他知道有我這麼一個父親!」

說畢,由身邊摸出一個紙包,遞與婉冰,又道:「時間無多,你趕快依我所言,走吧,我師父馬上可能跟蹤追來,萬一我死不了,我們總有見面的機會……」

李海榕說到這裡,也不待婉冰答言,竟自退出房去,一閃而逝。

歐陽婉冰姑娘愣怔中,還沒有弄清究竟是怎麼回事,一見李郎行色惶急而去,這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連忙返回房裡,取下寶劍,攜帶了一點簡單物件,急匆匆地越牆逃走……

次日歐陽老英雄得悉愛女再度出走訊息,一氣一急之下,竟然病倒床笫,不久即一命嗚呼!

歐陽嵐峰因愛女私自出走,痛傷致疾而死之後,方玉衡始由方老英雄的口中,獲悉這段指腹為憑的婚事。

這年輕人也是個情孽種子,竟也悄離家鄉,天涯飄泊。

他對婉冰姑娘,情有所鍾,既知自己青梅竹馬的朋友,成人之後又是情意甚投的紅顏知己,原就是自己的未婚嬌妻,於是發誓要將婉冰找回。

方玉衡在江湖上走遍三山五嶽,鐵鞋不知踏破多少雙,晃眼有十餘年,受盡千辛萬苦,伊人芳蹤依然杳無!

他在失望灰心之下,遄返故里,景物依然,而人事全非——老父病逝,老母受不了失子折夫之孤苦,自縊身亡!

方玉衡痛傷父死不能奔喪,母死不能陪靈,未盡人子之道,對人生更感乏味,杜門謝客,面壁懺悔矢志不娶。

未幾,歐陽婉冰姑娘已是滿頭霜華,不知由何處帶著兩個生得一模一樣的亭亭少年,悄悄地返舊故里。

歐、方兩家聯姻之事,好在無人知曉,婉冰姑娘當年的出走,親友鄰里更不知為了何故,而且老人們相繼謝世,這件事情,早巳在人們的腦海中淡忘。

但是唯一的一個不能忘記之人,那就是已成中年矜者的方玉衡了。

歐、方兩家相距不遠,歐陽婉冰忽返家門的訊息,自然瞞不過方玉衡的。

這日,方玉衡破例出門,造訪歐府,見了婉冰,彼此都已成中年之人,回憶兒時往事,無盡唏噓!

當方玉衡把婉冰出走之後,自己曾走遍天涯,找了她十餘年之久的經過,略述一遍,然後慨嘆而道:「婉冰,如今你既已回來,我依然愛你如故,倘若你能念我們父母之命,兒時的情感,以及我非你不娶的一片愚誠,那麼……」

歐陽婉冰聽他說到這裡,不由淚如湧泉,連忙制止他道:「玉衡請你不要再說下去了,我很對不起你,誤了你一生,你對我情有獨鍾,我又何嘗不……可是我們的父母卻並沒有把指腹為婚的事早告訴我們,否則一切的事情都不會發生,如今已經晚了啊!……」說著竟自泣不成聲。

方玉衡被她這種悲傷情狀,也感染得熱淚滾滾,十數年江湖風霜之苦,父母俱亡,一齊湧上心頭!

歐陽婉冰悲泣中,也想起了一連串的傷心往事……

她兩度離家出走,為了逃避李海榕師父的追索,為了生育他們的孽種,曾經隱姓埋名,漂流渡海,在一處荒涼的小島上,茹苦含辛,度過三年悠悠歲月。

孩子生下了,竟是雙胞兄弟,白白胖胖的逗人喜愛,也幸虧有這麼兩個骨肉,才使歐陽婉冰能夠堅強地活下去。

在第四個年頭上,也許老天故意折磨於她,海上忽然在一場暴風雨中,發生了驚人海嘯!

怒浪捲上了荒島,荒島盡被海水所吞沒。

歐陽婉冰搶著兩個孩子,被捲進了驚濤駭浪,她以為必死無疑……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她終於悠悠醒來,張目看時,自己和兩塊骨血都躺在一座溫暖的茅舍裡,身旁站著個慈祥的老漁夫,更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兩個幼兒,竟然都大難未死!

她知道他們母子必是被身旁的老人所救,隨爬將起來,向老漁夫千恩萬謝。

從老漁夫的口中,她得悉了此時已離開了那住居過四年之久的荒島,已經置身於山東沿海的芝縣。

那老漁夫膝下子女俱無,對歐陽婉冰甚是憐憫,遂把她收留下來。

於是歐陽婉冰撫育孤兒,侍候老人,過著清苦的日子,在那裡一住又是三年光景。

在此期間,歐陽婉冰曾經在山東道上走動過數次,想藉以探聽李海榕的訊息。

訊息是被她探到了,但那不是李海榕的下落,而是李海榕已往的臭名。

原來李海榕是個江湖上的獨行客,憑仗一雙雌雄寶劍,渾身本領,任性胡為,無惡不作,兩手沾滿了血腥!

歐陽婉冰起先還不太置信,但是屢訪武林道上人物,竟然眾口一詞!

她在悲痛失身於惡賊之手之餘,想起了李海榕和她最後見面時的惶急情形,於今又毫無下落,情知必為其師父整頓門戶所清除,由此她也就死了這條心。

李海榕既是個惡賊,婉冰遂將兩個漸已長大的兒子,從己之姓,長者喚名歐陽雲天,次者歐陽如冰,並且對他們說其父早已死去。

後來老漁夫病逝,婉冰也盡了一番孝道,把老人埋葬,便帶著兩個兒子,流落江湖。

李海榕原來贈她的一書一劍,在那場海嘯之中,書已遺失,於今只剩下那柄雌劍了。

歐陽婉冰在當時因撫育孤子,對那部武學奇書,未曾看過,如今她要傳授兒子武功,也只好憑她自己所能而已!

第十五年上,她輾轉江浙一帶,聞聽父親早已病逝,昔年人事全非,經過再三思考,才攜子賦歸。

歐陽婉冰與方玉衡不勝悽愴地對泣了一陣,終於她將這段傷心往事,對方玉衡和盤說出,仍希望方玉衡能夠諒解她,但她卻不願以敗柳殘花之身,再侍方姓。於是對方玉衡婉轉勸說道:「玉衡,倘若你能諒解我,仍然愛我的話,那就請你不要逼我,我的心已如槁木死水,那是不可能的,你仍然年青,何苦為了我這苦命人如此痴心,而斷絕後代呢!」

方玉衡痛苦地說道:「婉冰,不管怎樣,你是方家人,何況這一切的錯誤,並非是你有意造成的,我對你早已諒解,你就答應我吧,我會對你的兩個兒子視若己出,婉冰,你想想看?」

歐陽婉冰被方玉衡這片真誠,感動得竟又哭泣起來。

方玉衡還以為她已回心轉意,隨湊近她安慰道:「婉冰,我知道你會答應的,不必傷心了,一切都成過去……」

歐陽婉冰忽然止住了抽泣,道:「不,玉衡,我不能答應你,倘若你決心非我不娶,我總不能讓你方門絕了後代,你愛我,你也定然喜歡我的兒子……」

她略微凝思,隨將雲天與如冰喊到面前,吩咐他們見過方叔叔,忽然展顏笑道:「玉衡,你喜歡哪一個?」

方玉衡一見婉冰這兩個兒子,俱都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亭亭玉立站在面前,乃大喜道:「我對他們都很喜歡!」

歐陽婉冰轉向愛子道:「方叔叔對你們都很喜歡,你們哪一個願做方叔叔的繼子?」

說也奇怪,兩人竟然齊都應聲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