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地一尊」四字,出自一位二十三四歲的紫陽玉女之口,簡直使徐玉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地一尊……天地一尊……」他歇斯底里的重複了數遍,驚詫地問道:「這位武林至聖至尊,不是已經在八十年前,在北嶽恆山中的一座古洞中坐化西歸了嗎?你怎麼會是他老人家的傳人?」
紫陽玉女見徐玉麟面現驚詫,語意中甚為懷疑,於是沉思一會,不答反問道:「請問少俠何以得知先師在八十年前於恆山坐化?」
「是家師親自對我說的。」徐玉麟答道:「而且,我在北嶽恆山跟師伯練‘盤若禪功’之時,還曾經同家師前去瞻仰過他老人家的遺骸呢!」
紫陽玉女聽徐玉麟言之鑿鑿,暗自欽佩亡師當年「移花接木」工作,做得天衣無縫,竟連宇內四絕那種奇人異士也都瞞過!
「唉!這也是先師不得已而為之……」紫陽玉女凝思半晌,終於又道:「先師當年因挽救朝廷命運,一手做下迄今猶為武林大秘的那宗一百零八人失蹤公案,之後,各大門派以及黑白兩道人物,因未曾調查出絲毫端倪,於是便有人懷疑到先師身上。原因是,在當時武林人物中,無論武功機智,沒人能望其項背,而且他老人家又長於機關之學。」
徐玉麟不以為然的接道:「於是,他為了避免各大門派聯合向其尋仇報復,便以‘李代桃僵’之法,尋個面貌相似的替身,置於北嶽,以轉移各大門派之視線,並了卻他們的疑心,乃於此處匿跡終生,是吧?」
紫陽玉女略微頷首道:「徐少俠真是聰明之人,不過也僅是說對了一半!」
「另一半呢?」
「那就是先師當時並非畏懼他們尋仇報復而有此舉,實則是不忍再使無辜之人遭受終生幽禁之苦。」
「既忍心誅戮如許之眾於前,何又不忍心於後?」
「你以為當年的那一百零八名武林高手,都死在先師手內嗎?」
「他們除死之外,難道說還有別的選擇嗎?」
「當然有啦,譬如說把他們聞一個地方終生幽禁!」
「終生幽禁……一個人行動失去了自由,比死還能好得了多少?」
「常言說,螻蟻尚且貪生呢,又道是,好死不如賴活。」
「在下卻並非如此看法!」
「然而一個人當他覺悟了以往所做之事,乃是一件罪不可赦的大錯時,他認為生不如死的情況之下,又能怎樣?」
「你是說那些人後來都已經悔悟了嗎?」
「我雖不敢斷定他們每個人都是徹底由衷的覺悟,但我知道他們乃是自願不再出而為人,而且他們在共同計議之下,願將有生之年,為後世參研一套曠世武學,這套武學,非但容各家之長,而且可供百刃之用,非但可以獨自成招,而且復能連環並施,以證明武術一道,派別雖多,然實乃萬流同宗,而打破數百年來武林中一脈相傳的門戶之見,使各宗各派,融洽相處,進而立國安邦,退而為蒼生謀命。」
徐玉麟靜聽紫陽玉女滔滔不絕的宏論,連連頷首,待到她說完時,不由肅然起敬道:「這倒是一個令人可敬可佩的崇高理想,但不知他們是否如願以償?」
紫陽玉女道:「先師‘天地一尊’,胸羅萬機,武學淵博,為武林至尊至聖,在他老人家指導之下,豈有不成之理,而且他老人家也就為此壯舉,才有北嶽古洞中‘李代桃僵’之謀,唉!……」
紫陽玉女說到這裡,短嘆一聲,神色變得至為戚傷,妙目中滾動著兩顆晶瑩淚珠,又道:「就在十年前,那一百零八位男女豪士,在心力交瘁之下,終於完成了他們的共同理想,但是他們也就在此偉大理想完成之後,共同自殺以了斷塵緣!先師‘天地一尊’花費了半年的光陰,將他們的心血結晶,繪於當年困住他們的‘不歸別莊’中,惟恐年久漆色褪落,失傳於世,復將他們一百零八具遺骸骨骼,以藥泡製,以金絲串連,在他們居住的‘九幽地府’各所房屋之前,擺成一百單八個架式……」
「不知他老人家是何用意?」徐玉麟打斷了紫陽玉女的話,急急問道。
紫陽玉女已珠淚泉湧,不勝悲傷地道:「少俠請勿心急,讓我繼續說完,你就會全部明白的。」
徐玉麟歉然答道:「我甚不應該打你的岔子,那就請紫陽姐姐說下去吧!」
「其實這宗秘辛,也快要完了!」紫陽玉女道:「先師老人家在把這些事情了卻之後,才將此百年前的武林秘密以及我的出身,原原委委對我說出,想不到他老人家那一夜間,便也在‘九幽地府’中自絕逝世,並且給我留下了一封短簡。」
「那封短簡上大意是說,在他死後,倘有武林中人進入‘迴旋之路’,能得生出者,此人武功機智,應為上上之選,福緣亦復不淺,應令其學會那套武功,以完成他老人家未完的萬流歸宗之宏願,並設法傳給各大宗派的掌門人,以酬其祖先之崇高壯志。至於……」
她倏地語音中止,而且面現紅霞,嬌羞不勝,似是難以啟齒。
徐玉麟因於「不歸別莊」裡已將那套武學練會,極想知道「天地一尊」遺簡中的一切,於是急忙問道:「至於以下怎樣?紫陽姐姐你怎麼不說呀?」
紫陽玉女由袖中掏出了一方絲帕,拭去頰上淚水,情態楚楚堪憐,無限幽怨的又道:「這事不說也罷,恐怕……」
「恐怕我徐玉麟靠不住,是吧?」
「非也。」
「既然如此,因何又不肯說出?」
紫陽玉女瞟了徐玉麟一眼,顧盼中既含有幽怨,又有欣悅……成份極為複雜!
她這種眼神,徐玉麟是熟悉的;他曾經在白馬紅娘蘇玉嬌的眼中見過,也曾經在天真無邪的公孫小倩姑娘的妙目裡領略到。
徐玉麟雖然心中微震,可是他畢竟是個涉世未久,而且初解男女私情的純潔少年,一時怎能料想到紫陽玉女的心意?
同時,這位紫陽玉女非但傾國傾城,沉魚落雁,而且又系當今皇室親貴,金枝玉葉之體。所以,徐玉麟做夢也想不到男女之私上去。
徐玉麟一見紫陽玉女沉思不答,於是豪氣凌雲,朗然道:「紫陽姐姐,請你儘管說吧,我徐玉麟絕非是個忘恩負義之人。大丈夫受點水之恩,當思湧泉而報。既蒙姐姐及時撤除鐵壁,使我免遭地極火焚而死,實已恩同再造,有生之日,雖結草銜環,亦難報萬一,因此,紫陽姐姐,倘有吩咐,即使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他這口口聲聲的紫陽姐姐,既豪邁又人情的言詞,直把個紫陽玉女聽得甜甜的,不由「噗嗤」笑道:「你這人倒是如此認真起來了,事情哪有你說的這般嚴重!不過……我說出來,你能答應我嗎?」
徐玉麟毅然答道:「紫陽姐姐請快說吧,任管什麼大事,我都答應。」
紫陽玉女道:「假若你不能答應呢?」
徐玉麟毫未加以思索,爽然道:「武林中人,一諾千金,如果我不答應,那我……我就當場自刎而死……」說著,竟自反手握起了背上劍柄。
紫陽玉女轉身迅疾從牆壁上取下了一口寶劍,唰的一聲,毫光四射,但見她自蘊淚光,神情堅毅而肅穆,道:「不,你不應允,死的應該是我!」
她這種莊肅而出人意料之外的舉動,倒使徐玉麟有些猶豫起來了,但是話既出口,自難收回。
他稍作沉忖,隨也嗡然一聲龍吟,「九龍劍」握在了手中,目視紫陽玉女道:「紫陽姐姐,說吧!」
紫陽玉女玉手一翻,寶劍橫在胸前,道:「好,我就說……」
她略微一停,聲音放得極低,但卻是一個字一個字的,清晰無比的迸出:「至於先師遺簡中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要我將那生出‘迴旋之路’之人,無分老少美醜,應以身相許,合二人之力,共襄大舉!」
徐玉麟一聽此言,猶如遭受雷殛,從萬丈高空墮下深淵,渾身一陣抖索,暗自叫苦道:這待如何是好?設若說出個不字,眼下不堪想象之事立即發生,如果應允了吧,又將何顏以對蘇玉嬌?我已害她傷心之極,隻身飄零,又豈能再錯!還是我死了的好,以謝紅顏知己……
瞬間,他已下定決心,長劍一抬,逕向頸上抹去……
在同一時間,紫陽玉女的一柄寶劍已經刺向胸窩……
驀然,「嗆啷」兩聲金鐵落地音響,千鈞一髮之際,「翠竹小軒」內已然發生了變化——
失蹤多時的白猿狒狒,由地上機靈敏捷地撿起了兩柄明晃晃的寶劍,躍在「翠竹小軒」的一邊,金睛泛射著疑惑不解的光芒!
奇醜無比的馬大嫂,抱著個胸口流血,嗚咽啜泣的紫陽玉女,怒吼道:「你這不識抬舉的小子,幾乎把公主送了性命,看老身不把你活剝皮才怪!」
徐玉麟如夢方醒,喃喃自浯道:「啊!天哪!我做錯了什麼?我害死了她!……」
倏地,他身形電奔般逕向馬大嫂撲去,雙手一抄,便將紫陽玉女奪來,狂喊狂叫道:「紫陽姐姐,紫陽姐姐,你……你不能死呀!我答應你就是——」竟抱紫陽玉女的嬌軀,痛哭起來!
賽西施馬大嫂雖然功力不弱,無奈徐玉麟情緒激動至極,直似頭猛獸,出手之力,何其之大,是以在她不意之下,竟被他將受傷的紫陽玉女搶了過去。
原來她奉紫陽玉女之命,去將困於「迷蹤巷」中的狒狒領來,剛剛行至「翠竹小軒」門前,瞥見紫陽玉女與徐玉麟兩人正自舉劍自刎,間不容髮之際,施展出她仗以成名的「九環杖法」,其中絕招——「雙龍探驪」,將兩人的寶劍擊落。
此際,馬大嫂一見徐玉麟抱著紫陽玉女,只管一個勁兒的哭泣,而紫陽玉女雖然受傷不輕,卻停止了嗚咽,面現欣慰!
到底是人老智多,她向徐玉麟近前行了兩步,沉聲喝道:「臭小子,只知道窮嚎,看看公主還有救沒有?」
一言提醒了理智昏亂中的徐玉麟,張開淚眼,瞧了瞧紫陽玉女的面色,道:「她還有救的!」
說罷,遂將紫陽玉女平放在書案上,迭從懷中掏出一個羊脂玉瓶,拔去堵塞,倒出兩顆丹丸,一陣芳香,盈於小軒。
賽西施馬大嫂急道:「臭小子,你這是什麼藥丸?」
徐玉麟一邊把一粒丹丸送進紫陽玉女的櫻口,又將餘下的一粒託在手心,伸向馬大嫂道:「此乃家師獨門秘製的‘萬應靈丹’,你把這粒拿去,把紫陽姐姐抱進內室,解去外衣,敷在傷口上,保管立愈。」
賽西施馬大嫂接過這丹丸,面露驚愕,一改怒態,道:「這是‘萬應靈丹’!怪不得我們公主會相中了你小子!」說時,那張醜怪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難得的笑容!
徐玉麟急道:「你甭說了,快依照我的話去做吧!」
馬大嫂瞅了徐玉麟一眼,抱起紫陽玉女向內室走去。
徐玉麟在外室來回踱著方步,心頭千端萬緒,直如一捆剪不斷理還亂的蠶絲……
「死亡之車」、「不歸別莊」、「迴旋之路」、「九幽地府」、「天地一尊」、「紫陽公主」、「翠竹小軒」……這種種的遭遇與聽聞,恍如一夢!
然而,這場南柯夢境,又是如此的真實啊!
一張張情網,把他像個魚兒似的罩住了,他不知今後將何以自處。
芳心早屬的蘇玉嬌能原諒他嗎?就是她能原諒他,而紫陽玉女又豈能容納得下蘇玉嬌呢?……
徐玉麟正自難分難解,縈念百轉之際,只見馬大嫂由內室中緩緩走出,那一隻獨眼對他放射著異樣的光彩,說道:「小子,福緣不淺!你既答應,公主說這個要你拿去……」說著,竟自遞給徐玉麟一支金釵。
徐玉麟接在手中,迭忙問道,「紫陽姐姐不礙事了吧?」
馬大嫂道:「這個還用問,有你那兩顆向被武林中人視之為續命珍寶的靈丹,就是傷得再重些,自也無妨,少時她就會好的。」
徐玉麟接道:「只要她無礙就好!」
馬大嫂忽然又道:「你這年輕人,怎的一點禮教都不懂,拿了人家的東西去,難道說就算了嗎?」
「不算又要我怎麼辦?」徐玉麟看了看手內的紫陽玉女所贈金釵,若有所悟的道:「在下甚為慚愧,身邊僅有一隻家傳玉佩,那就煩你轉交給紫陽姐姐吧……」說著,由項間解下那隻翠玉麒麟,遞給馬大嫂手中。
馬大嫂接過一看,道:「這東西倒是很好玩的哩!」竟自轉身進入內室。
碧空萬里,日正中天。
雖然已是冬季,可是這裡卻沒有半點冬日氣象!
綠草如茵,群花盛放,鳥兒叫,蝶兒飛,洋溢著一片陽春景色!
宇宙之大,造物之神奇,能不令人拍案叫絕,匪夷所思?
——這便是群巒環抱中的世外桃源沂山「藏龍谷」!
此刻,在谷中的那所名叫「翠竹小軒」的精雅茅舍裡,也充斥著春天的氣息;筵開一席,賓主盡歡,可謂花香酒濃,醇醪美人,世上至樂也!
滿席山珍海味,目不暇接。兩名綠衣小婢,手捧銀壺,似穿花蝴蝶般,為在坐諸人殷勤斟酒。
座上主人面如桃李含春,嬌豔欲滴,一身玄衣,樸素中更顯得氣質分外高貴,豔而不俗,媚而不蕩,一顰一笑,在在都足以令人為之陶醉!
但見她手拈銀盃,盈盈起立,秋水傳神地對在坐眾人環掃一週,最後目光在身旁一位白衣少年那張冠玉的俊臉上停留霎時,又轉移到對面一位矮小精幹的道童臉上,嫣然笑道;「各位今番光臨‘不歸別莊’,而又深入‘藏龍谷’,可謂百年來武林中的一件空前大事……」
她見在坐眾人,也都各拈面前酒杯,離座而起,隨略微一停,繼續又道:「這件大事,應該歸功於童老前輩的博聞強記,以及心機之細密。不然,已經不為當代武林中人所知的那輛‘死亡之車’,絕不會引起徐、歐兩位的注意,各位也到不了敝莊,而先師與那一百零八位高手,窮數十年之精力所創研的一套絕古曠今武學,亦將長埋地下!所以,妾身首先以薄酒一杯,向童老前輩致敬。」
她說著,竟首先將手內樽酒,一飲而盡。兩名綠衣小婢,以迅快得出奇的手法,復為各人添滿酒杯。於是她舉杯接著又道:「這第二杯酒,妾身對三位在‘九幽地府’與‘迴旋之路’中所受折磨,深表歉意!」
兩杯酒過,諸人落坐,舉箸用菜後,神劍北童拈杯在手,欠身道:「老朽只不過是誤打誤撞,才將徐、歐兩位老弟帶進貴莊,要非紫陽玉女姑娘及時相救,恐怕我等真的要作永留不歸之客啦!是以老朽要借花獻佛,向玉女和馬大嫂各敬一杯,聊表微忱,不知兩位可肯賞臉嗎?」
賽西施馬大嫂獨眼一翻,首先桀桀笑道:「老童子,你那一手‘秘劍快斬’絕活,幾使江湖中人聞之喪膽,今得謀一面,又承看得起老身,從命尚且不及,豈敢推辭?來!我先和你幹一大杯。」說畢一飲而盡,雖已屆七十高齡的老姬,酒量驚人!
紫陽玉女也欠身陪了一杯,道:「童老前輩,都是自己人啦,一切請不必客氣。」
神劍北童放下酒杯,忽然哈哈笑道:「此次‘不歸別莊’之行,在老朽來說,可以說是生平中第一次大開眼界,那‘九幽地府’的確厲害!不是老朽當面恭維,這種獨到心機,普天之下實不作第二人想,姑娘先師‘天地一尊’之名,的是當之無愧!」
三才劍歐陽青依然面罩黑紗,不過此時用酒之故,才露出了鼻樑以下的部分面孔,兩人對他難免起一種故作神秘的感覺。
他自從和神劍北童撞進了「九幽地府」中那幢黑屋之後,便一直再未出得來,雖曾兩人合力外衝,但被門前兩具骷髏所出詭異招式所阻,他心裡想不透這兩個骷髏架怎會比活人武功還要高強,還要靈活?
他原就頗富心機,至此更了悟到那些骷髏招式,乃是一種曠世武學,故企圖偷學之念更熾,可是他卻僅僅學會了十七招便被黑屋所困,心裡乾著急,卻無可奈何!
至於神劍北童因何突然領他衝進那幢黑屋?自然有其道理。起因是,神劍北童忽然發現黑屋中亮光一閃,但當他撞進去後,卻是空空如也,毫無所有,殊不知那道亮光,正是紫陽玉女派人撤除「九幽地府」發動骷髏陣的機括時所露。這些他們自是不得而知。神劍北童尚無所謂,歐陽青卻因不能偷學武功,蘊怒於胸。後來兩人似乎在一陣天旋地轉,昏昏沉沉中,離開了「九幽地府」,便被紫陽玉女派去的碧玉小婢帶來此「翠竹小軒」,一見徐玉麟同白猿狒狒也已到此,大家說明經過,始才明白一切。
但是徐玉麟卻把和紫陽玉女聯姻,以及紫陽玉女便是二十年前失蹤的紫陽公主之事,諱而未談,這自是紫陽玉女之意,而徐玉麟實在也不能把此事宣洩於歐陽青,以免他徒生羅嗦。
不一會紫陽玉女因得「萬應靈丹」之救治,加以傷勢本就不重,已霍然痊癒,由馬大嫂陪同,從內室易妝而出,一若常人。
斯時,綠雲已將酒筵擺好,徐玉麟給他們逐一介紹,大家都是江湖上久已聞名之人,自是免去許多羅嗦,便一同入席。
歐陽青雖然滿懷憤憤,但被紫陽玉女的豔麗武功所懾,是以一直悶無一言。
此際他一聽師兄神劍北童對「天地一尊」與紫陽玉女大加恭維,心中更不以為然,但凜懼於師兄之威嚴,又不敢頂撞於他,以故北童話畢,他只是嘴角徽微一抿,彷彿硬壓下了一口悶氣。
徐玉麟和他對面而坐,將此情形已自看在眼內,深恐歐陽青妄生事端,誤了大事,乃迭忙舉杯對他欠身道:「歐陽兄為了小弟之事,受盡辛苦,小弟時刻於心不安,我想藉此機會,以紫陽姐姐的佳釀,敬兄臺一杯,略盡微意。」說罷,竟自首先幹了。
歐陽青當此如許眾人面前,只好亦滿飲一杯,並躬身答道:「徐兄何必如此見外,弟奉師命,尚未對兄略盡犬馬之勞呢!」
他口裡雖是如此說,心中卻暗自罵道:哼!剛見一面,就姐姐長姐姐短的,硬討近乎,拍馬屁,想不到你是個見一個愛一個,纏女人的能手哩!
酒過三巡,紫陽玉女以主人身份又向每人敬過一杯,然後妙目含情地瞟了身旁的徐玉麟一眼,對神劍北童笑道:「童老前輩適才所言,先師才學普天之下不作第二人想,可是我今天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哩!譬如說吧,先師雖然設計得這所‘不歸別莊’,裡裡外外,飛鳥莫進,神鬼難出,但是三位卻能混得進來,且未遭到阻撓,這豈不是強中還有強中手嗎?」
神劍北童哈哈答道:「我等之所以能進入貴莊,還不是偷偷摸摸搭上‘死亡之車’的關係,哪能說是憑本領而來呢?」
紫陽玉女略微頷首道:「這一點姑且不論,可是這位麟弟弟,身入最厲害的那座‘迴旋之路’,實為百年來全身而出之第一人,敢問童老前輩,這又當如何解釋?」
神劍北童略作沉思,笑道:「我這位徐老弟,乃是個福緣最厚之人,自是又當別論了!」
他這種答覆,可以說是圓滑之極,且語意雙關,紫陽玉女冰雪聰穎,哪有不明其涵意之理,故而嫣然一笑,便亦不再多言!
歐陽青將紫陽玉女對徐玉麟的另眼相看,雖妒念頓生,爐火中燒,但也只有強忍於心的份兒。
徐玉麟因急於要知飛雲堡中情況,以及趕赴東海莫邪島搭救秦大川與楊金萍,隨滿飲了一杯,向紫陽玉女問道:「紫陽姐姐,家師老人家來此時,除了對姐姐說秦大川與楊金萍二人,被莫邪一梟擄去之外,不知還有別的重要訊息沒有?」
紫陽玉女停杯笑道:「麟弟你先別急,姐姐自會把一切經過告訴你的。」
說著,又向諸人敬了一番酒,然後不慌不忙地道出瞭如下情事——
原來東道上清真人被北雁老人寒雁傳訊,請至鋸齒山落魂峽古月洞時,天山神尼帶領公孫小倩姑娘已自先到。
上清真人由公孫小倩口中得悉徐玉麟出道之後的一切經過,甚是欣慰。
後來北僧靈空禪師與南叟南海老叟也都相繼趕至。
於是絕跡江湖六十年的「宇內四絕」,又復行聚首,故人相會,自是互道往情。
此際又加上了一位醫術神奇,武功莫測,向來極少過問世事,嘯傲山林的北雁老人,於是四絕已變成了五老。
五老會商,自是為了應付「五巧」復現,企圖向太乙門強奪「紫玉狸」。但「紫玉狸」乃關係著「玄天秘籍」之秘,倘被「五巧」得手,武林中必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北雁老人將此秘密對四絕宣佈之後,共同感到當前局勢之嚴重,已不能再讓他們置身事外了。
計議之下,決定在徐玉麟泰山召開大會之前,監視魔蹤,秘密防範。
因此,南叟北僧兩老前往金嶺鎮暫住,暗中保護太乙門古墓。
西尼與愛徒公孫小倩,則去白雲堡居停,並以神鵰擔任連絡任務。
北雁老人仍居古月洞,作為連絡指揮之中心。
東道上清真人,因有神鷹「天雲」代步,則去探聽與監視群魔行蹤。
上清真人離開鋸齒山不久,便發現了「五巧」之二——巧雲掌邢剛與神行無影尚君的行蹤,一路跟蹤下來,便到了東平湖畔的逍遙山莊,經過探悉,乃知非但「五巧」齊集此處,而且中條「六不全」也由逍遙山莊莊主,奪命飛爪蘇文彪請出,另外尚有一些黑道梟雄參與其謀,表面上似是以「五巧」為首,實則蘇文彪幕後操縱。
但因神行無影尚君在太乙門古墓附近敗於徐玉麟劍下,為維持諾言,時下不擬發動,單等泰山之會再行圖謀,似是對「紫玉狸」已志在必得。
上清真人得悉如上訊息之後,順道經過徂徠山,本想一會愛徒,及至飛雲堡,以雲遊道人面目見得萬里瘋俠程百康,始知愛徒尚未返,乃即悵然而去,但卻從瘋俠口內詳知楊金萍與秦大川兩人,因擔心徐玉麟的安危,已離堡尋找去了。
後在金嶺鎮附近見到莫邪一梟親率大批人手,驅著一輛黑色馬車,向東海方向馳去,捉到一個落後之人,經過詢問,始知車內擄的正是飛雲堡的秦、楊二人。
他老人家當時本待出手相救,唯恐露出身份,於整個大局不便。同時也想到莫邪一梟擄去兩人,其目的也無非是向徐玉麟進行要脅「紫玉狸」而已,想來尚不致有何危險,是以作罷。
只因上清真人所跨「天雲」飲水之故,無意中降落於「藏龍谷」中「翠竹小軒」傍,始與紫陽公主相見,但彼此並不相識,然而上清真人何許人也,一見此地景物及紫陽玉女那種超凡絕塵的姿容,觸動疑念,相詢之下,才知彼此來歷。
紫陽玉女對上清真人大名自是熟知,而上清真人當然也知道江湖上有個飄忽神秘的紫陽玉女,是以真人要求紫陽玉女出手救援秦、楊,並將徐玉麟之事一一告知,且望其能於泰山之會出而助拳。
紫陽玉女一切都應允下來,並即派遣「沂山魔女」、賽西施馬大搜與碧玉三人驅「死亡之車」馳救。
可是莫邪一梟刁滑之至,已將人馬化整為零,逃得蹤影俱無,「死亡之車」乃徒勞往返,但卻無意中竟將童、徐、歐三人帶進「不歸別莊」。
紫陽玉女敘說至此,徐玉麟急道:「既然如此,小弟不想再留此打擾紫陽姐姐,我必須趕去莫邪島,搭救秦大川、楊金萍兩人脫險……」
神劍北童與歐陽青也同時站立,道:「頗蒙姑娘優待,我們就此謝過……」深施一禮,就待離席同去。
紫陽玉女玉臂一擺,嬌媚笑道:「各位且慢,你們這樣是走不出藏龍谷半箭之地的,同時,我還有更重要的訊息宣佈哩!」
徐玉麟、歐陽青、神劍北童都不禁為之凜然怔住!
紫陽玉女一言止住了即欲辭去的徐玉麟、神劍北童、歐陽青三人,情懇意切地又道:「各位請勿躁急,須知今日之局,不是三位趕去莫邪島救出秦、楊兩人,就可以瞭解得了的……」
她行說至此,因見徐、童、歐三人復又落坐,並且均以疑惑的目光凝視著她,乃稍微停頓,接著:「請問各位,時下是幾月?」
三人被她這種南轅北轍的發問,更覺得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惱起來!
「時下乃是初冬十月中旬。」徐玉麟答道:「不知紫陽姐姐因何問起時令季節來?」
紫陽玉女對他嫵媚一笑,並未正面作答,只是以玉筍般的纖纖五指曲指一算,道:「這就是了!時下既是初冬十月,那麼距離明年三月三日泰山會期,尚有足足四個多月,在這段時間裡,江湖上波譎雲詭,其變化不知有多少,多大。各位即使能及時搭救秦、楊二位脫險,可是難保武林中人不再向飛雲堡滋生事端。是以,為今之計,固然要設法去救秦、楊兩位,而更重要的問題,乃在於如何使江湖人物在會期之前能停止明爭暗鬥,不再對太乙門古墓以及飛雲堡進行干擾,我們能藉此機會,多請幾位武林耆宿,屆時出而助拳,以增聲威,並加以妥善部署。」
紫陽玉女說完這篇道理之後,連神劍北童那樣的老江湖,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深謀遠見,暗自嘆道:久聞此女俠名遠播,行事神鬼莫測,今謀一面,始知傳言不虛!
徐玉麟因事關於己,於是迫不及待地問道:「紫陽姐姐所慮極當,但不知有何高見,以教小弟?」
紫陽玉女沉思半晌,道:「辦法倒是有,但不知你們三位中,何人能當此任?」
神劍北童答道:「紫陽女俠既有良策,請即說出,不妨大家商討商討看。」
紫陽玉女道:「道理很簡單,目前任何武林人物對‘紫玉狸’之謀圖,只有三條途徑可循:其一,就是莫邪一梟的手段,擄去飛雲堡重要人員,對麟弟弟進行威脅,作為交換的條件;其二,麟弟弟由鐵臂魔君手中所得者,時下江湖上已大都知道乃是贗品,真正寶物,乃在太乙門的古墓中,古墓雖然機關重重,唐掌門有險可憑,但好漢難敵雙手,且武林中長於機關之學者,亦頗不乏人……」
神劍北童忽然截住紫陽玉女話道:「紫陽女俠,可是說這第二條途徑,乃是直接向唐松年發動?」
紫陽玉女頷首道:「正是。其三,等待明年三月泰山之會,各憑真章,決定誰屬。但是這第三條途徑,除了極少數名門正派之外,恐怕無人選擇。是以……」
她說了半天,仍然未歸到正題,徐玉麟已微感不耐,於是截道:「然則,紫陽姐姐,有何應付良策?」
「麟弟你且莫急。」紫陽玉女卻不慌不忙的道:「很明顯,第三條途徑目前勿須考慮。北雁老人雖然已有準備,由‘宇內四絕’之二,暗中保護於太乙門,但我們要知道,五老乃系久已絕跡江湖之人,非至萬不得已,自不願現身出手。所以,要平安無事地度過這段不算短的時間,只有一法,那就是要有一位機智之士,先與北雁老人取得聯絡,然後能在最短期間之內,以最快的方法,走遍各省,遍告各路武林領袖,要他們在泰山之會前,不得對飛雲堡以及太乙門有所行動,否則,唐松年掌門人必以玉石俱焚的決心,將紫玉狸加以破壞,令那人人慾得的‘玄天秘籍’,永失著落。如此以來,武林同道必將互相監視,而且誰也不敢輕舉妄動而觸眾怒,我們豈不省卻許多節外麻煩,而有充分時間以作準備了嗎?」
神劍北童忽地拍案叫絕道:「紫陽玉女心思慎密,籌劃至周,老朽枉活了這把年紀,竟未思慮及此,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呵!」
紫陽玉女笑道:「童老前輩,你老先別給我往臉上貼金!既未找到負此重任人選,而且那最快速的辦法也沒,想出哩?」
歐陽青微一沉忖,霍然立起,拍拍胸脯道:「在下不才,願當此任!」
徐玉麟靈機一轉,喜形於色,搶道:「紫陽姐姐,你那最快的方法小弟也有了……」
紫陽玉女對他展顏微笑,道:「你可是要借用令師的神鷹嗎?」
徐玉麟含笑點頭,表示已被她言中。
神劍北童哈哈笑道:「這不一切問題迎刃而解了嗎!歐陽師弟,只好辛苦你走一趟啦,那麼事不宜遲,我們就分頭進行去,你先回鋸齒山,我同徐老弟趕到莫邪島,營救秦、楊兩位要緊。」
於是——
紫陽玉女令碧玉取過文房四寶,由徐玉麟修函上清真人,言明借用神鷹「天雲」因由,交歐陽青帶去。
紫陽玉女復向賽西施馬大嫂附耳低言了一番,馬大嫂頷首應命而去。
歐陽青趁徐玉麟埋首修書之時,向紫陽玉女打趣道:「紫陽女俠,適才所言我等離不開‘藏龍谷’半箭之地,不知是何用意?」
紫陽玉女何等機靈,雖未看見他說話時的表情,但在其語意中,已察知他心裡不甚服氣,是以笑道:「歐陽賢兄請勿誤會,其實我也沒有什麼用意,只不過是我以為各位對此地路徑不熟,不易走出而已。」
歐陽青之所以挺身而出,原返鋸齒山並擔任傳話江湖之任,實是另有打算,此際見紫陽玉女不肯明白說出他們何以無法離此半箭之地的道理,隨暗下咕啜道:「我何不藉此機會試探一番,將來再……」
紫陽玉女見他沉思不言,心知必是又在動什麼腦筋。她本就對他那種故作神秘的行徑沒有好感,後來又聽他問及此事,料知乃是對「藏龍谷」有意試探,於是黛眉微軒,計上心頭,笑說道:「歐陽兄若果對‘藏龍谷’有興,不防以盞茶時間為限,先走出‘翠竹小軒’試試看,倘若賢兄能夠離這所小軒四周的竹籬,那麼我也就不需要再命馬大嫂勞動了;如果萬一走不出去,我再設法送你,也不為遲?」
歐陽青聽得心頭一震,萬沒料到紫陽玉女竟將其心事看穿,且直言欲令其一試!於是心念微轉,哈哈笑道:「紫陽女俠,如此說來,乃是存心要在下獻醜一試了!好吧,我就再領教領教令師‘天地一尊’的曠世絕學……」
說著,竟自起身向「翠竹小軒」前院走去。
神劍北童方待出言相阻,紫陽玉女對他螓首微搖,盈盈笑道:「令師弟機智過人,讓他去吧。」
神劍北童面色冷肅,把頭連搖數搖,嘆道:「老朽這位師弟,是個心服口不服,不到黃河心不死之人,將來定吃大虧,唉!……」
他說到這裡,沉思半晌,似是若有所憶地又道:「敢問紫陽女俠,適才所言有重大訊息宣佈,不知這訊息為何?」
徐玉麟已將書信寫妥,聽到神劍北童後面之話,迭忙說道:「不是童老哥哥提起,小弟倒還忘了,紫陽姐姐快請把你所得的重大訊息宣佈一下吧!」
「你這人就是有些急心眼兒!」紫陽玉女一雙剪水秋瞳瞟過徐玉麟那張俊美的瞼龐,故作嬌嗔道:「其實,我所要說的訊息,此刻已經變得不重要了,說與不說都是一樣。」
神劍北童問道:「紫陽女俠此言,令老朽甚為不解。」
紫陽玉女道:「據敝莊武相古之洞前輩日前歸來所說,‘神州二奇’兩位隱士已在閩西‘玉華洞’出現,正以山野散人裝扮,沿途北來,而且崑崙派聯合了崆峒、點蒼各門,亦將散佈於江湖上的高手弟子召回,各派掌門人齊集崑崙山‘紫靈洞’會商,風聞亦是為了‘紫玉狸’之故。還有……」
徐玉麟急忙截住紫陽玉女話頭問道:「還有什麼?紫陽姐姐。」
紫陽玉女面色微凝,接道:「還有西域的密宗派僧侶,亦派出大批人手向中原而來,諒必亦與‘紫玉狸’之事有關,所以適才所出愚策,便是針對這些宗派的舉動而發。」
神劍北童聽罷,忽然哈哈大笑道:「當今江湖上既有這些重大舉動,更足證明紫陽女俠所出上策,實乃對症良藥……」
他話至此處,停頓有頃,倏地目露精光,掠了紫陽玉女與徐玉麟一眼,使兩人都不由微怔!
但見神劍北童抬手撮了一下那淨光無髭的下頷,神色變為肅然,又道:「想不到‘神州二奇’兩位前輩高人,也已復蒞江湖,如今令師‘天地一尊’雖已逝世,但有女俠這般高徒,自是青出於藍,起而代之。那麼‘一尊’、‘二奇’、‘四絕’、‘五巧’、‘六不全’,不是又將大會群雄了嗎?哈哈!看來今後武林中,必將掀起一場滔天風浪,老朽已行將入木之年,竟趕上了這場盛會,難得,難得!」
他說話之間,神情豪邁,似是能看到一場驚天動地的武林盛會,是他生平中之一大幸事,此人真是老而不朽!
紫陽玉女「噗嗤」一笑,說道:「童老前輩,適才所言,想必還忘記了幾個人吧?」
神劍北童臉色變得更為肅穆,稍一沉吟,道:「紫陽女俠可是說當年的‘東海三魔’嗎?」
紫陽玉女點頭道:「童老前輩所猜不錯。」
神劍北童道:「不過據家師透露,這三個老魔,在六十年前已死於泰山,所以……」
神劍北童說至此處,突然沉思不語,似是在追憶一件什麼事情。……
花開一朵,話表兩頭。這裡暫且按下神劍北童、紫陽玉女、徐玉麟三人的談話,且說三才劍歐陽青存心要探探這「藏龍谷」內,究竟有些什麼厲害,以便……
他大踏步地昂然邁出了「翠竹小軒」,沿著門前通往翠竹掩蓋下的那條小木橋的甬道,往前走了約有十來步遠,忽然眼前一花,原來所行走的小道,此刻驀然變成了縱橫交錯的數十條,而且自己停身之處,正在這些交錯的小徑岔口上,再看那獨木小橋時,已失去所在,轉首四望,「翠竹小軒」卻在每條小徑之端,出現了同樣的一所。
這變化太神奇,令人簡直不敢置信!
歐陽青流目環視了一週,心中大駭,暗自沉忖道:我已在她面前誇下海口,倘若就此作罷,豈不被她更為卑視!
然而,這些縱橫交錯,不分南北東西,四通八達的道路,究竟要選擇那條好呢?
行思間,猛一抬頭,只見面前一條小徑之端「翠竹小軒」已隱沒,獨木小橋又自出現,心下大喜,正待舉步行去,目光不由向四周又掃視了一下,硬生生將舉起的腳步放下。
原來他目光所觸之處,在每條小徑之端,同樣的出現了一條木小橋,而那一座一座的「翠竹小軒」,卻在剎那間都沒有了!
這兩種不同的變化,僅僅是在他微作沉忖之間而發生的,怎不使他覺得離奇古怪之極!
神劍北童對他下的評語,真是半點不假,他是個道地的心服口不服,不到黃河心不死之人!
他雖覺得這種神奇變化匪夷所思,暗自凜懼,然而他並不死心。於是心中一沉,打定了一個主意,真氣微凝,已自施展出提縱之術,逕向前面的獨木橋掠去。
歐陽青的輕功造詣固未臻化境,但也並非是個弱手,輕功旋展,一掠之勢,何止數丈?
可是說也奇怪,儘管他縱躍得多快,多遠,而面前那隻獨木橋,距離他依然那麼遠近!
他向前縱躍一丈,木橋似是後退一丈;他縱躍得快,木橋後退得亦快,始終和他保持著原來的那段距離。他之往前飛掠,似是在原地打轉一般!
半天,他停住提縱,流目四矚,這才發現原來仍在原地,竟未縱出半丈之遠!
四周依然是縱橫交錯的小徑,小徑的每一末端,翠竹叢下,木橋宛然,看來也不過是二三十丈之遠,但卻咫尺天涯!
歐陽青至此始才覺得紫陽玉女之言,並非大話嚇人,「藏龍谷」確是外人寸步難行!
他原意是想向著一個方向試試,倘若不行,便再改變另一個方向,如今既然縱躍了半天,仍在原地不動,此念也就只好打消了。
紫陽玉女和他相約,本以盞茶時間為限,但他離開「翠竹小軒」之後,已經有了半個多時辰。
北雁老人在「古月洞」前以石頭布成的陣法,在他心中,已是天下無雙,但與此際「翠竹小軒」前的變化,兩相比較起來,實乃小巫見大巫。
至此,他已經是心服口服了,而私下裡重返此地,偷學那「九幽地府」中的骷髏招式之念,也不由打消了大半。
他想重返「翠竹小軒」,向紫陽玉女認輸,在他這也算不得是一件什麼奇恥大辱,原因是「天地一尊」乃武林中數百年來的一位至尊至聖的奇人。
可是,「翠竹小軒」已不知隱於何處……
歐陽青正在低頭沉思間,驀聞身後響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回頭看時,紫陽玉女正向他姍姍行近,後邊跟著神劍北童和徐玉麟兩人。
紫陽玉女蓮步停住,黛眉微軒,嬌笑一聲,道:「歐陽賢兄,超出預約時間已數倍,怎麼還未走過那木橋呢?」
語音雖甚嬌柔動聽,但卻含有打趣之意。
歐陽青臉上一陣火辣辣的難過,直似被人重重地打了兩記耳光,好在面垂黑紗,別人自是看不到他的神色。
他兩手一攤,作了個莫可奈何的樣子,表示出無所謂地答道:「紫陽女俠這‘翠竹小軒’,確是使人難離半箭之地,但不知令師‘天地一尊’老前輩在此佈下了什麼陣法,霎時之間,就有那多的變化?」
紫陽玉女焉有不知他特別提出「天地一尊」來,實是藉以掩飾此際窘態,心下暗道:這人也太狡猾,倘若我不對他無意中說出師承來,看他現下還有什麼託辭?於是笑道:「歐陽賢兄,如果對‘藏龍谷’有興光臨,事過之後,不妨隨時駕臨,不過現下我可以告訴你,‘翠竹小軒’乃是先師小技,所布成的‘咫尺天涯’,有驚無險,至於‘不歸別莊’,那就大不相同了!」歐陽青萬難想到紫陽玉女直似神明一般,竟將他心中所想完全看穿,不由心下微震,心機一動,藉題支吾道:「在下與師兄等誤入貴莊,蒙女俠盛情招待,來日自當專誠前來致謝,不過在下還有一事不明,不知女俠能否見告?」
紫陽玉女答道:「歐陽賢兄欲知何事,不妨請講,只要我所知道的,無不奉告。」
歐陽青流目環視了一週,見一切又恢復舊觀,停身之處,離那「翠竹小軒」也不過是十丈左右,距獨木小橋則尚有倍遠,由竹叢下望去,便是那所花園。稍一沉忖,道:「在下至今不明的就是這‘藏龍谷’中,只有一所花園,怎的不見‘不歸別莊’的房舍呢?」
紫陽玉女尚未答言,神劍北童也跨前半步,道:「老朽也覺甚是奇怪,我們明明是看見‘不歸別莊’有許許多多的屋宇,怎麼現下卻一無所見?尚請女俠明以見告。」
「‘不歸別莊’與‘藏龍谷’名是兩地,實則為一。」紫陽玉女答道:「只因‘藏龍谷’被前面的那山腳所隔,遂分為兩地,各位進入的‘不歸別莊’便在山腳前面。此處名叫‘不歸園’,乃是‘藏龍谷’中的絕地,四周高山陡壁,無路可通,只有前面山腳下一條隧道可以出入,出了隧道,則是‘不歸別莊’,出了‘不歸別莊’,也就離開了‘藏龍谷’。」
神劍北童急忙問道:「然則那‘九幽地府’和‘迴旋之路’又在何處?」
紫陽玉女答道:「這兩處機關,就在那山腳之中……」
她說至此,略微一停,又道:「‘不歸別莊’裡,到處機關遍佈,凡是進入之人,走來走去,最後都會走進那‘迴旋之路’,而‘迴旋之路’裡有三座機關,入口為三,實則裡面互通,厲害無比,連我也未進入過,百年來僅有一人連闖三關,且絲毫未損地退出。」
她說罷,回頭對徐玉麟嫣然一笑,情態萬端,直把個歐陽青妒得心頭髮抖!
神劍北童看了徐玉麟一眼,哈哈笑道:「如此說來,我這位小兄可說是大開眼界啦,吉人天相,大難不死,必有厚福!」
說罷,復向紫陽玉女與徐玉麟神秘地一笑。
這情形看在了歐陽青的眼裡,更是醋意橫生!
徐玉麟把頭連搖數搖,笑道:「那裡邊確是危險萬分,現下想來,猶有餘悸,老哥哥倘有興趣,不妨我帶你去看看……」
忽然一陣車輪軋軋之聲,徐玉麟把話停住,縱目望去,只見獨木橋前面又駛來了那輛「死亡之車」,不過乃是由二馬拖曳。賽西施馬大嫂高坐車轅,到了橋頭,將馬勒住。
「啊!‘死亡之車’!」徐玉麟驚呼道:「紫陽姐姐,你要我們乘坐這輛怪不吉利的車嗎?」
紫陽玉女點頭道:「是的。不過現下我須讓馬大嫂先將歐陽賢兄送走,你和童老前輩尚須留此三日。」
徐玉麟不解地問道:「要走何必用此車相送?」
紫陽玉女道:「各位武功雖強,若不乘此車,便離不開‘藏龍谷’,而且這車的行速快捷,也好節省許多時間。」
……
「不歸別莊」中,緊靠荷塘邊的一所廳房裡,此際,正是菜香酒濃,筵席盛開。
席上僅有三人。一個是發須如銀,面容清癯的玄衣老叟;一個是位身著青衣的中年婦人;另一個則是位滿臉孩提之氣,看來也不過十四五歲的道童。
那中年婦人,頭上青絲烏亮。黛眉斜插入鬢,鳳目含俏,面色白裡通紅,猶如荷瓣,顧盼之間,風韻萬千,看來她在青春時,也必是位絕代風華的佳麗!
然而奇怪,這位中年婦人,卻口口聲聲地自稱老身長、老身短的,正如那位道童自稱老朽一般的不恰當。
讀者自然明白,這位自稱老朽的幼童,便是年已屆百的神劍北童了,可是這位玄衣老叟與青衣婦人,又是誰呢?
從那位看來已是耄耋之年的玄衣老叟和那位最多不過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的彼此談話與稱呼中,兩人似是夫妻關係,果如此,這可真的是「滿樹梨花壓海棠」了!
半點不假,他們確是夫婦。這時只見那玄衣老叟手拈酒樽,對神劍北童笑道:「童兄,老夫夫婦,自主人‘天地一尊’遁跡武林之後,便也甚少在江湖上出現,想不到我們鄱陽一會,晃眼已二十餘年,人生若夢,為歡幾何?此番故友重逢,實是難得,來,老夫和拙荊向童兄幹一大杯!」
他說著,酒杯卻並未湊近嘴唇,但那樽中之酒卻忽然化作一縷白線,直射進他的口中。
那中年婦人向神劍北童盈然一笑,舉杯在手,也一飲而盡。
神劍北童忽然將面前滿盛濃酒之杯,以食中兩指微微一彈,只見那酒杯倏然離桌飛起五尺多高,半空裡竟自停住不動,而神劍北童卻於此時,又以一隻中指向那酒杯一指,復湊上嘴唇,杯中之酒就在這時也突地冒出,變成條細小的水柱,彎曲著向他的口中竄進,少頃,水柱倒盡,那酒杯也冉冉下降於原處,竟然毫無聲息。
兩人就如此以敬酒為題,各自顯露了一手駭人聽聞的絕藝。
神劍北童飲畢,哈哈笑道:「二十年來,古兄武功精進又上層樓,‘玉龍飲’已練至此種程度,實令老朽自嘆弗如!」
他這話確非當面恭維之辭,須知「玉龍飲」完全是一種氣功,非但能將數尺外之物吸進口中,猶能呵氣傷人於無形,然而非有上乘內功之人,卻不易練成,而練到吸水成線之境,尤為不易!
玄衣老叟在神劍北童話畢,卻自謙虛地答道:「老夫二十年的時光,已空自蹉跎,雕蟲末技,敢在童兄面前獻醜,尚請多多賜教。倒是童兄的‘神功指’,練到以氣御物之境界,實令老夫望塵莫及!」
兩人都是彼此互相恭維謙辭,但實際卻也都是實話,並未過甚。
這時,一名小婢已將各人面前酒樽復又添滿,神劍北童舉杯向玄衣老叟欠身道:「古兄何必硬要往老朽臉上貼金。所謂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你那手‘玉龍飲’神功,縱觀當今武林,在老朽看來,已不作第二人想……」
他說話至此,稍微一頓,轉眼向青衣婦人笑道:「嫂夫人非但胸羅萬機,文才絕世,尤其駐顏有術,風華未減當年,來來來,萬事莫如杯在手,一生幾見月當頭,老朽也回敬賢伉儷一杯。」
神劍北童話畢,正待首先乾杯,卻被那青衣婦人用話阻住道:「且慢,童兄所言,應由老身來說才對。不過你已經說了,為老嫂子代勞也不為多,‘駐顏有術’一辭,該由誰屬,叫之洞來評評吧!」說著,向神劍北童展顏一笑,竟將面前之酒,當先飲盡。
玄衣老叟哈哈笑道:「應該,應該,童兄你這‘駐顏有術’一辭,應由誰屬,我也不說啦,你且照照鏡子吧。」
神劍北童被他們夫婦一唱一和,弄得一時怪不好意思,面泛紅潤,把酒飲盡,也笑道:「好,好!這話算我沒說就是,這才叫做好漢難敵四手,強嘴鬥不過兩口哩!」
於是三人一陣哈哈大笑!神劍北童,其所以有此孩提模樣,並非是駐顏之術,實乃是一種生理上的畸形發展而已,故在那中年婦人話後,甚覺難以為情,但他畢竟是個頗俱素養的江湖豪士,對這些小節,自是不為計較,且事實上自己本來就長得高不過三尺,叫誰看也是個小孩子呢!
青衣婦人的實際年齡,已逾九十之多,但她確是「駐顏有術」,而又不拋頭露面於江湖,忍受風霜之苦,是以有此容顏。
她的武功倒無出奇之處,但是胸藏珠璣,才華絕世,與玄衣老叟本是一雙恩愛夫妻,但因玄衣老叟酷嗜武功,遂隨夫投身「天地一尊」。
她複姓皇甫,名叫如冰,只因文貌雙絕,而又受「天地一尊」之倚重,凡「天地一尊」在江湖上之一切俠舉,十數年中,無不由其參與共謀,是以「不歸別莊」中人,乃呼之為「文丞」。
至於玄衣老叟,便是紫陽玉女所說的「武相」古之洞。此人少年時風流倜儻,一表人材,本有良好武功基礎,復受「天地一尊」之陶冶,一身本領,傲視江湖。
但因「天地一尊」當年雖為武林中之至尊至聖,卻是位道地的恬淡名利之人,固是俠蹤遍及宇內,然無創派爭霸之圖,是以「不歸別莊」的武相古之洞,徒具高深藝術,而無用武之地。
之後,「天地一尊」絕跡武林,古之洞雖曾在江湖上走動過幾次,但卻都是以遊山玩水之姿態出現,並未插手過問世事。因此,江湖上雖曾經風聞過「天地一尊」有「文丞」「武相」為輔,但真正見過其人者絕少,而況這「不歸別莊」更是外人無法涉足之地呢。
適至「天地一尊」逝世,紫陽玉女繼承師業,成為「不歸別莊」的主人,古之洞乃以「玄衣叟」之名,襄助紫陽玉女行俠江湖,是以武林中乃有「玄衣叟」之名,但卻不知「玄衣叟」就是武相古之洞,而更不知紫陽玉女與「玄衣叟」便是當年那位武林至尊的傳人。
紫陽玉女出道後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在京師中於一夜之間,誅戮了篡謀首逆十數位朝臣,挽救了當今天子國運,而她卻負上了個暗殺大臣的罪名,被朝廷嚴命州道官兵捉拿,因此,紫陽玉女雖俠名大噪,但卻行跡至為神秘飄忽,幾乎有十年的光景,浪跡天涯。
武相古之洞在此期間,跟隨紫陽玉女到處流浪,而也做下了不少的大快人心之事。然而,「藏龍谷」卻被「沂山魔女」乘機侵入,佔據了「不歸園」,好在「不歸別莊」機關兇險,「沂山魔女」尚未敢越雷池。
那時,「不歸別莊」中,僅有文丞皇甫如冰帶領著十二名頗俱武功的小婢看守,對「沂山魔女」卻莫可奈何。
不過「沂山魔女」對「不歸別莊」似亦無意染指,僅是向皇甫如冰要脅了一條通往「藏龍谷」外的秘道,出入於「不歸園」,彼此便也相安無事。
直至紫陽玉女與古之洞聞訊趕回,才將「沂山魔女」
降服,而「沂山魔女」在痛悔前非之下,乃服了紫陽玉女的「縮骨易容神丹」,變為綠雲小婢,甘心終生服侍紫陽玉女。
紫陽玉女因性情好靜,頗有詩詞雅興,乃帶著於雲夢收服的賽西施馬大嫂,及綠雲、碧玉等,居於「翠竹小軒」,而武相古之洞與愛妻皇甫如冰,則留住「不歸別莊」。
古之洞夫婦與神劍北童相識,那還是在二十年前,夫妻兩人賞玩鄱陽湖風景時邂逅,但那時神劍北童並不知他們夫婦與「不歸別莊」有淵源。
此番,神劍北童與徐玉麟被紫陽玉女留下,徐玉麟自是被安置於「翠竹小軒」,而神劍北童則被古之洞請至「不歸別莊」暫住。
他們相見之後,始知原系二十年前鄱陽相識之老友,彼此本就情投意合,此番重逢,正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自是開懷暢飲,而別後往事,也自滔滔不絕。
武相古之洞復將日前出外歸來所獲之訊息,又向神劍北童描述了一番,在談到「紫玉狸」一事上,神劍北童忽然向古之洞問道:「老朽還有一事不明,不知古兄能否見告?」
古之洞喝了一口酒,停杯答道:「童兄何事見問,不妨說來。」
神劍北童微作沉思,道:「就是貴莊那輛曾經轟動江湖,迄今猶為一謎的‘死亡之車’,不知紫陽玉女何以復令其四出?如此以來,豈不惹人注目,又將引起武林中的軒然大波?」
古之洞尚未作答,皇甫如冰卻展顏笑道:「此事有關敝莊小主人紫陽玉女的終身大事,亦復與那人人慾得之‘紫玉狸’相干。」
神劍北童沉思片時,大惑不解地問道:「嫂夫人此言,實令老朽費解,可否明以見告?」
皇甫如冰故作神秘地微微一笑,道:「童兄對於此事,是故作不知?抑是……」
神劍北童未待皇甫如冰話畢,急道:「老朽也許是越老越糊塗了,實乃不知,何敢故意裝佯?」
「那麼還是由老身告訴你吧。」皇甫如冰伸出了兩隻白嫩的手指,道:「第一,我們小莊主紫陽玉女,童兄當該知道芳齡幾許?第二,那被武林中視作奇珍異寶的‘紫玉狸’,其本身就已價值連城,但是另外還關係著一部奇書的所在,想童兄定必知之。」
神劍北童若有所悟地答道:「第一,貴莊主紫陽玉女,芳年也不過是二十三四許人;第二,‘紫玉狸’關係著一部奇書,乃是‘玄天秘籍’。據說這部秘籍所載武功,世無匹敵。但是這些老朽依然不懂,究與‘死亡之車’的出現江湖,有何干連?」
武相古之洞忽然插嘴接道:「如冰,你就快將這件事情的因由說出吧,何必老對童兄兜圈子呢!」
皇甫如冰微微嘆息一聲,緩緩說道:「我們少莊主紫陽玉女,芳年既已二十三四,總不能老是小姑獨處呀!但是老莊主‘天地一尊’逝世前所留遺言申明白指定,她的未來夫婿,必須是能闖出‘迴旋之路’的人物,可是我們這‘不歸別莊’,既在深山迷谷,復又機關遍佈,休說江湖中人根本就無法找到,即使找到此地,如果知道危險重重,試想誰還敢舍上性命來闖呢?……」
她說到這裡,稍微一停,面現喜色,接著:「也許是天緣注定,想不到‘死亡之車’在少莊主手中第一次出現,就如願以償,給她帶來了位如意郎君,想來第二次出現,必能奪得那‘紫玉狸’了!」
神劍北童聽到這裡,倏然變色,急道:「嫂夫人可是說紫陽女俠要和他……而且也要插手奪取‘紫玉狸’嗎?」
皇甫如冰一見神劍北童那種惶恐神情,也接著面色微凝,道:「怎麼?難道說以我們少莊主,貴為當今天……」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迭又改口道:「少莊主美賽天人,而且身為武林至尊傳人,還配他不上不成?而對‘紫玉狸’的爭奪,難道還不夠資格嗎?」
神劍北童情知皇甫如冰已把其言誤會,乃莫可奈何地搖頭嘆道:「嫂夫人請勿誤會,老朽非系此意,唉!我那位小老弟已經有了心上……」
門外忽地出現兩人,把神劍北童的話語打住,三人凝目看去,正是紫陽玉女和徐玉麟,春風滿面,並肩行來,賽似一對天降金童玉女,簡直令人羨煞!
依然是由四匹長程健馬拖曳著那輛令人刺眼注目的「死亡之車」。
但是,車轅上卻換了個奇醜無比,白髮飄飄的眇目老嫗。
只見她昂坐車前,手搖長鞭,神氣無比!
四匹烏黑髮亮的健馬,根本就用不著她加鞭催趕,蹄下如風,雖在崎嶇的山道上,卻疾如行雲流水。
車行好快,不多久便出了沂山,轉入一條道上,向東北方向絕塵賓士……
醜怪老嫗對於此道,自是駕輕就熟,而曳車的也正是四匹異種識途良駒。因為在三日之內,她曾驅此車由這條道路上往返過一次。
不過這次她乃是送人馳往東海莫邪島,在未到上次去過的鋸齒山之前,需要改道直往東行。
然而,時下距那岔口尚遠,她自是毫不在乎地閉起那隻獨目,藉以養神,以恢復連日來之奔波疲勞。
車門依然是禁閉著,而車裡此際卻坐著兩位江湖豪士,也在默默無語,各自回想近來所遭遇的種種,以及未來的……
由於兩人年齡上的懸殊,以及遭遇上的不同,以故,彼此所想互異,不過在大體上說,卻也是殊途同歸的。不要細說了,這兩位「死亡之車」的乘客,自是在「不歸別莊」作客三日,現在馳往莫邪島,營救秦大川與楊金萍的神劍北童和徐玉麟了。
這時,神猿狒狒已在徐玉麟的身邊渾然睡著。它,的確也太辛苦了,自入「不歸別莊」,中了賽西施馬大嫂的「五毒白骨釘」,流過許多鮮血,幾乎喪生,復又被困於「迷蹤巷」,衝突了好久!
徐玉麟眯著兩隻星目,在追憶著「不歸別莊」中小住三日的親切……
紫陽玉女柔情似水,豔若仙子,直似等待擷取的一隻熟透了的蘋果……
那是一個青春少女成熟至巔峰的魔力啊!
這種魔力,要與一個未成熟的少女比較起來,又自大不相同!
如果把女人比做一杯酒的話,那麼一個未成熟的少女該是杯葡萄酒,雖酣美芬芳,卻是緩和的;而一個業已完全成熟的女子,則將是一杯「竹葉青」,其性是急進的,刺激的,散發著強烈的誘惑之濃香。
誠然,好色如好酒;試想一個酒徒,哪個不選擇一杯富有刺激性的醇醪呢?
哪家的驢兒不吃草,哪家的貓兒禁掉了腥,世上還能找到個不吃肥肉的胖子嗎?
哪個男子不好色?哪個女子不懷春?
徐玉麟固非是個登徒子,而紫陽玉女也不是個淫蕩女流,然而,他們是人;是人,就免不了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基本本能衝動與要求,而況他們正是一雙青春正熾的男女呢?
「翠竹小軒」留客三日,窗前對弈,共桌同飲,花間月下,耳鬢廝磨,情愫繾綣,細語綿綿……
乾柴移近了烈火,能怪它燃燒嗎?
「藏龍谷」原就四季常春,而在此初冬時分,更是了無寒意。
紫陽玉女和徐玉麟午膳酒後,稍感悶躁,遂雙雙攜手往「不歸園」中散步,觀賞那百卉鬥豔,粉蝶成雙,觸目景色,盡是撩人春意。
於是,相挽而至翠竹掩蓋的一澗小溪,視那潺潺清流,魚遊成對,更覺可愛!
紫陽玉女忽然若有所感,對身旁未來夫婿媚眼一瞟,嬌笑道:「麟弟弟,我問你幾句話,你能答出來嗎?」
「紫陽姐姐,你說吧,我試試看。」
紫陽玉女仰首望望頭上青天,道:「在天願做什麼?」
「在天願做比翼鳥。」
「那麼在地呢?」
「在地願做連理枝。」
紫陽玉女格格笑道:「都答對了。」接著玉臂微抬,向溪中指道:「倘若在水裡呢?」
徐玉麟毫未思索地順口應道:「在水願做比目魚!」
「好,我們就先做做比目魚吧!」
於是兩人脫去鞋襪,捲上褲腿,便在小溪中捉魚嬉戲起來。
兩人嬉戲一陣,微覺疲累,隨並肩坐於溪岸稍憩,兩腿卻依然伸在水中,讓那緩緩清流沖洗著,這情調自是頗饒逸趣!
徐玉麟低頭向水裡一瞟,心頭如小鹿般的撞跳!
原來他此時才注意到紫陽玉女那雙欺霜賽雪的渾圓小腿,以及圓圓的足踝,竟是生得那般的令人可愛!
他幼居深山長大,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少女們不易被人發現的肉體部份哩,怎不使他砰然心跳?
年青女人的那雙腿對男人的誘惑,要比糖果之對於孩子還大啊!
徐玉麟的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既愛吃糖果,而對那誘人的玉腿,更是留意不捨。
此刻,他不知是一種什麼感覺,只是臉兒臊,心兒跳,久久抬不起頭來。
紫陽玉女見他低頭不語,螓首微側,發現身邊人的一雙星目,正自痴呆呆地凝視著她那雙插入水中的小腿,兀自出神。於是——
一顆流浪已久的芳心,飽經強自壓迫的熱情,忽然如決口河堤,一起迸發出來!
她,嬌媚一笑,一條嬌軀,竟自軟綿無力的斜斜的倒在徐玉麟的懷中,眯著兩隻直欲噴出火星的鳳目,氣喘迫促,呻吟而呢喃似地道:「你……你……好壞呀……」
徐玉麟輕探猿臂,直似從水中捉住了一條滑溜的鰻魚,生恐被她跑掉,抱了個緊緊不放!
接著,像貓見了魚一般的那隻饞嘴,忽地壓上那顆櫻唇。
此際,他所感覺的有點像海,又有點像小貓的嘴巴,那味道是綜合性的,你可以自由的聯想,類似的聯想,或是花兒的香,粉兒的香,草兒的香……
紫陽玉女也成了只放蕩成性的小野馬,再也沒有什麼禮教能夠束縛得住她;她和他同樣地追求著那未曾嘗受過的慾念……
要爆發的終於爆發了——
就在這一天,乾柴觸著了烈火,而且熊熊地燃燒起來,無法遏止地燃燒起來……
他們要讓這把熊熊火焰,把他們的靈與肉盡情的燃燒,甚至……
他們頓感萬念俱灰,世界已不復存在;而也覺得萬念俱生,宇宙是多麼的美妙啊!
夢般的飄忽,雲樣的悠悠!
「人生若夢,悲歡幾何,譬如朝露,去日無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