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紫陽玉女

江湖黑馬 上官鼎 第1頁,共2頁

他這種降獸神威,直使神劍北童與歐陽青兩人看得目瞪口呆,暗自叫絕!

徐玉麟在石壁上抹去了兩手汙血,對童、歐二人掃了一眼,豪邁地道:「小弟再重複一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兩位請隨我來……」

說畢,竟自長嘯一聲,反身往前躍去。

他這嘯聲,宛若龍吟,暗道中迴音激盪,歷久不絕,直把神劍北童、歐陽青震得雙耳欲聾,趕緊運功抵禦。

三人在暗道中掠進了大約十幾丈遠,暗道忽然寬了一倍,但是正當中卻多出了一座寬厚的石牆,竟將暗道分隔為二。

細看那道石牆,似乎是越往裡越寬,可以料想得到,兩條暗道必然越往裡距離越遠,延伸向兩個不同的方向。

石牆之端,以紅漆摻合著銀珠,畫了兩支相反方向的箭頭,分別指向兩座暗道的入口。

每個箭頭均指著四個以同樣顏色寫成的朗朗大字。

左邊四字寫的是:「九幽地府」。

右邊四字寫的是「迴旋之路」。

箭頭與巨字,雖在黑暗之中,但因系銀珠合漆所塗,隱然有光,特別醒目!

兩條分為「九幽地府」與「迴旋之路」的暗道,均一望無際,黑沉沉,陰森森,令人頓生毛髮悚然之感!

徐玉麟、神劍北童、歐陽青三人,在「九幽地府」與「迴旋之路」前,凝神打量了半天,倒也看不出有什麼厲害之處,只是每個人心情顯得愈來愈沉重。

他們自進入這所假山掩蓋入口的地下密道,已經走了最少也有三四十丈之遠,除了暗器、黃蜂、飛蛇、狻猊的襲擊外,一直未遇上任何人蹤,然而那些暗器、毒物、野獸等等的侵襲,顯然是有人在幕後操縱。

這幕後之人為誰?始終不肯朝面,對他們是何居心?件件都令人費解。

此際,他們三人面對這兩條高深莫測的密道,要想繼續前進,究竟選擇哪一條好呢?連神劍北童那樣的老江湖,也不免仿徨猶豫起來。

可是薑是老的辣。神劍北童踟躕半晌,終於啟口道:「以老朽推斷,這‘九幽地府’和‘迴旋之路’,必然是此中的兩處秘密機關,當是危險重重。此間主人,似乎對我們有意相試,我們既已正面朝上,倒不如硬著頭皮闖下去……」

他略微一停,又繼續道:「為了我們力量集中,必須走在一起,彼此也好有個呼應,但是這兩條歧路,究竟闖哪條,兩位可有什麼高見?」

徐玉麟略作凝思,答道:「這所謂‘九幽地府’與‘迴旋之路’,倘如顧名思義的話,那‘九幽地府’必是一處陰森、恐怖,令人喪魂落膽的機關;至於這‘迴旋之路’可能是按奇門八卦,或是五行生剋之理,布成的錯縱複雜的暗道,令人進入難出,被困其中,如以小弟之見,我們不妨先闖此‘迴旋之路’看看。」

他之所以選擇此路,自然是因其頗知九宮八卦之理。

三才劍歐陽青卻提出了與兩人不同的意見,道:「師兄與徐兄高見,小弟都很贊成,但也都不贊成……」

他尚未說完,神劍北童微微一怔,迭忙問道:「師弟此言,是何用意?」

「這個麼……」歐陽青故作老練的道:「我們三人同時闖入一條密道,這樣固然可以使力量集中,彼此呼應,可是我們不要忘了我們的主要目的,乃是要尋找此間主人,甚至把我們拖來的那輛‘死亡之車’,如果我們由一條道路進入,敵暗我明,倘若故意同我們捉起迷藏來,你進入此道,他躲往彼處,你尋彼處,他又復至這邊,恐怕我們-輩子也難達到目的啦!」

徐玉麟介面道:「歐陽兄之意,是要我們三人分作二路去闖了?」

神劍北童道:「師弟所見,倒也有理,只是我們僅有三人,如分成兩路,勢必要有一人成單……」

徐玉麟迭忙截斷神劍北童的話語,道:「既然要分成兩路,那就如此吧;童老哥和歐陽兄一道,小弟成單也就是了。」

他深知神劍北童在三人中,雖然年事最長,但他與歐陽青乃是師兄弟關係,對這種事情,自是不便作主,故而搶先說出意見,以免使他左右為難,究竟不知要同哪個一路的好。

神劍北童對徐玉麟之用意,自甚明瞭,暗暗欽佩這位武林後起絕才,非但武功超群,而且處處均能迎合人意,一派落落大方,的確不愧為奇人之徒!

於是微一頷首道:「就如此決定吧,徐老弟既認定那‘迴旋之路’可闖,那麼老朽同歐陽師弟就去試‘九幽地府’,是否當真如森羅地獄!」

說罷,由背後撤出了寶劍,首先向「九幽地府」走進。

歐陽青自也撤劍相隨在後。

徐玉麟見他們向「九幽地府」闖入,不由想起一事,乃高聲喝道:「兩位稍停!」

神劍北童與歐陽青返身縱出,微微一怔,道:「徐老弟還有什麼話說?」

徐玉麟答道:「我們只管闖,倒是忘記了出來時會見的時地……」

神劍北童忽然哈哈笑道:「這一點老朽倒是忽略了,難道我們真的就能‘入此不歸’不成!」

言來竟像若無其事般的輕鬆,可見其定力之深,以及對生死之漠然!

歐陽青面紗掀動了一下,道:「不管誰先出來,在此道口等候,不見不散。」

徐玉麟、神劍北童同聲道:「好!」

於是分別向「九幽地府」、「迴旋之路」躍入。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更不見半絲陽光。

黑黝黝,陰沉沉,冷森森,湊成了無邊際的、令人顫慄的黑暗……

死寂寂,靜悄悄,沒有半點生氣。

然而在黑暗中,卻有一列列的屋宇;而這些屋宇,也是通體烏黑,黑得竟然有些發光。

在每棟房屋之烏黑的門前,每邊站著一具高矮不一的黑色人體骷髏骨架,每具人體骨架的手中,各持一種烏油油的兵刃,竟然是槍、刀、劍,一十八般兵器,應有盡有。

那些手持兵刃的骨架,每一具都列成一個怪異的姿式;劈、刺、打、撲、點、纏、截、戮……無奇不有!

一具、兩具………一式、兩式……一共是一百零八具,也就是一百零八式。

那一棟棟的房屋,竟也是建築得高低不一,式樣各異,縱橫交錯,星羅棋佈,既無一定方向,更無相等距離。

一棟,二棟……大約是五十四棟。

每座房屋的黑門大開,但裡面卻是黑洞洞的,不見一物!

不知從何處捲來陣陣的陰寒透體之風,吹動得那一具一具的骷髏骨架,振振有聲,此呼彼應,連續不絕……

仔細聽來.那骷骨振動之音,極像是一曲富有節奏的,永恆不絕的樂章。

那音律,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充滿了悲愴、淒涼,令人如置身鬼蜮,聆聽著萬鬼合唱!

那音律,有時也似高山流水,古松朗月之下,欣賞那美妙的萬物景色……

總之,這樂曲太玄妙神奇了,你想什麼就似什麼——

這就是「不歸別莊」的「九幽地府」!

此際,正有兩條一大一小的黑衣人影,在此「九幽地府」之中,東竄西縱,南奔北走……

他們兩個,幾乎走遍了每個方向,但最後還是離不開那星羅棋佈的房屋中央——

他們正是神劍北童與歐陽青。

原來他們兩人進入「九幽地府」的密道之後,行走了數十丈遠,竟然未發現任何異象,神劍北童正自疑惑間,歐陽青卻出聲罵道:「九幽地府,也不過如此!」

哪知他此言甫出,突覺腳下一滑,兩人剛欲躍進,身後「譁」的聲響,墜下一道石壁,堵住去路。

於是兩人只好縱身前躍,猛可中,不知不覺地便飄落在一排排房屋之間,流目四顧,景象全非!

這時兩人也不知究竟亂衝亂撞了多久,直累得氣喘呼呼,依然毫無辦法!

他們雖然走遍了每個角落,到頭來仍是又走回原處,惟一的就是尚未進入那些式樣不一、骷髏把門的房屋。

神劍北童不由嘆息道:「這‘不歸別莊’的主人翁,不是個蓋代奇才異士,必是個混世魔王!師弟,這下子當可服氣了吧!」

說罷,竟自就地坐下,閉目調息起來。

歐陽青此刻確是心服口服了,因此,明知神劍北童乃是故意出言相譏,但自己既無能出此「九幽地府」,也就只有悶聲不響的份兒,依樣畫葫蘆,盤膝跌坐起來。

誰知他剛剛坐下,心神甫定,便立即覺得不妙!

只聽那頗有旋律的音樂傳入耳鼓之後,直似萬蟻鑽心,奇癢,奇痛,難過無比!

睜眼瞧神劍北童時,卻是鼻息均勻,似是毫無所覺,不禁既感錯愕,又復凜懼。

他雖然盡力運功抵拒,依然毫無效果,不一刻工夫,便額角汗流如雨,可是他素知神劍北童之性情,在其行功調息時,又不敢吭聲相擾。

他哪裡知道神劍北童在盤坐之初,亦有同感,只是此老已有近百年之內功修為,臻於上乘化境,而且所使用的又是玄門打坐之無上心法,是以略以行動,便進入「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不為任何外物所擾之境。

歐陽青抵禦了一陣,累得筋疲力竭,暗自駭道:如此下去,豈不要心腑碎裂而死!

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復行站起,四處走動。

奇怪!那聲音在他走動時,雖然仍舊振響如故,但入耳聽來,卻沒有難過的感覺了。

他在走動中,忽然心生一念,於是便向著一棟房屋大步走去。

歐陽青到了這棟房舍門前,距離那守門的兩具枯骨尚有數尺,便停下來,往裡凝神一視,但見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

再看兩具守門骷髏時,則是一駝一矮,狀至可怖!

駝骷髏手持一柄月牙斧,使出一招「大匠執行」。

矮骷髏則是一支狼牙棒,雙手緊握棒,列成「橫掃千軍」。

歐陽青雖是北雁老人之徒,但這不過是三兩年內之事,他原是江湖上的一個亦黑亦白的獨行客,自然對於各派門的武學路數,知道得不少,說起來也算是位頗有經驗的人物,論武功也在一二流之間,再加上有一柄斷金切玉的「九龍劍」,相得益彰,是以博得了「三才劍」的渾號。

這時,他細看那兩具枯骨,所出的招數,雖然平淡無奇,卻非當今武林任何門派之式,再一揣摹,頓覺這兩式妙用非凡,獨成一學!

他乃是個心機伶俐之人,倏然間大悟,隨將枯骨擺成的兩個招式逐一摹仿了數遍,默記心中。

然後,他又走至另一屋前,依樣學了兩招。

如此的學習下去,他竟自走過六座房舍,也學會了十二招無以名之的怪招異式,心中竊竊自喜,存心要在神劍北童行功之際,偷偷的學會這骷髏一百零八式。

他暗自喜道:假若這一百零八式乃是一套神奇的武功,那不是天大機緣,因禍得福!

他想到這裡,於是更加緊學習起來,待摹仿到第十八式時,已自覺得這些招式一招比一招難學,而也一招比一招神奇奧妙!

這第十八具骷髏架,使的是一種外門兵刃,約有三尺來長,通體烏黑,兒臂粗細,圓中帶稜,沒有護手,尖端呈海螺狀,鋒利無比,似鞭非鞭,一時竟認不出這是一種什麼兵器。

他正自端詳這具骷髏施展的招式與兵刃,忽聞身後颯颯風響,一掠而至,心中一凜,反手「風招落葉」,疾然一劍劈出。

「師弟你莫非是被此‘九幽地府’困得發瘋啦!」

歐陽青已自辨出正是神劍北童的聲音,倏將掃出劍勢,迭忙收回,暗罵道:你自己行動鬼鬼祟祟,怨得了誰!

他心裡雖然如此想,但口中卻依舊歉然答道:「我以為是什麼敵人偷襲,一時未辨清楚,萬請師兄恕罪。」

神劍北童道:「老朽行功起來,忽然發現你不知何去,找了好久,才見你在此……」

他略一停頓,瞧了瞧那具外門兵刃的人體骨胳,又接道:「你可是覺得這具骷髏骨架手中兵刃很是奇怪嗎?」

歐陽青答道:「師兄可識得這種兵刃嗎?」

他本來以為神劍北童已經看到他練習骷髏架的行動了,正猶豫是否要以實情相告,今聽神劍北童話語,知是自己所料錯誤,故而不答反問,以便藉此沖淡對方對其行動的懷疑,這樣便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學得一套神奇武功,也好使神劍北童對他刮目相看。

要知歐陽青在劍術的造詣上,雖然夠不上是上上之選,但一套三才劍法,已是神出鬼沒,堪稱一二流劍手,其所以對神劍北童貌恭言順,本非出於至誠,這其中因素,容待後述外,主要的是他想向神劍北童討教「秘劍快斬」之術。

不過神劍北童也非易與之輩,對歐陽青那種陽是陰非的恭順,豈有不察之理,是以始終未將其堪稱一絕的「秘劍快斬」傳授與他。

但是歐陽青卻並不死心,他想在暗中偷學,以故,神劍北童出手用劍時,他總是特別留意,無奈神劍北童撤劍的動作快逾電火,總是在他似察不察的瞬間,所以他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此際,他既發現這一百零八具枯骨乃是一套神妙武學,怎肯向神劍北童輕易洩露。

他想,即使此刻神劍北童在旁,無法繼續學習,只要保住秘密,以後再找機會,倒也不遲。

這時神劍北童見歐陽青不答反問,冷笑一聲,道:「老朽自是識得,這兵刃名叫‘烏龍奪’,普天之下,能用此兵者,只有百年前崑崙派掌門人青松子一人而已,但此人亦在‘死亡之車’的事件中失蹤。此後,這種兵學便失傳於江湖,想不到竟在此‘九幽地府’中遇到……」

神劍北童話到此處,倏然停住,雙目精光電射,面容肅穆中充滿了悲愴、憤慨、威凌懾人,直把個歐陽青看得心下一陣凜駭,不知這位性情冷僻的老童子,又要出什麼花樣。

但見神劍北童環目掃視了四周一眼,復又向那手持「烏龍奪」的骷髏架仔細地打量了起來。

審視了一番之後,微微頷首,又向另一具骨架走去。

這一具骷髏骨架,身高八尺,頭大如鬥,手持一根「降魔杖」,兒臂粗,丈二長,列成一式「力撼山嶽」,狀至威猛,看來此人生前必為一位威武力士!

神劍北童忽然似是喃喃自語道:「這位必是少林寺的大和尚之遺骸!」

少林派以十八路「降魔杖法」威鎮武林,江湖人物,哪個不知,是以歐陽青在聽了神劍北童的自語,心中亦甚瞭然。

神劍北童看完了這具高大的遺骸,接著又舉步向附近另一棟黑屋走去,歐陽青自是後面緊緊跟隨。

歐陽青跟隨神劍北童,走過一棟一棟的黑屋,看遍一具一具的骨骸……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他們兩人幾將五十四揀黑屋全數走過,一百零八具骨骸,盡皆看完。

神劍北童在每看過一具骨骸之後,必在兵刃上反覆的審慎研究一番,有的他很快便道出了那些遺骸乃是屬於何門何派,有的則望著怔怔地出神半天,一語不發。

在他說出的這些骨骸之中,竟然包括了中原九大門派,另外還有一些奇人異士、綠林梟雄。

這些自然都是從他們的兵刃上認出,歐陽青對神劍北童自言自語說出的一些姓名,有的則是熟知的轟轟烈烈人物,但有些則根本未曾聽聞過。

神劍北童率領著歐陽青,直似幽靈般,在「九幽地府」中游來游去,看遍了每具骨骸,最後依然踱至那手持「烏龍奪」與「降魔杖」的骨骷之前。

他面容一整,對歐陽青道:「師弟已學會了幾招?」

歐陽青心事被他突然一語揭穿,身軀微微一震,囁嚅地答道:「我……我學會了十……十七招……」

「你可是要想學這‘烏龍奪’法嗎?」

「是的,我覺得這招‘烏龍奪’,施展得至為神奇奧妙,所以……」

「那你就學吧,老朽自是不便相阻!」

神劍北童說罷,垂手肅立,不再言語。

歐陽青一想,這事反正已經被他窺破,乾脆我就悉數學下去吧,於是便摹仿起那「烏龍奪」的招式來。

神劍北童直待歐陽青把那奪招學會,才啟口道:「師弟,這些招式,即使我們能夠生出此‘九幽地府’,也必給你招致無邊苦惱……甚至……唉!」

他本是要說甚至殺身大禍,但他未經說出,只是微喟一聲,便戛然住口。

歐陽青心中怦然一動,急問道:「師兄此言何意,能否見告?」

神劍北童並未答覆他的詢問,仰臉長長一嘆,驀然縱聲長笑起來……

他這笑聲,乃是挾以數十年修為而發,宛若山崩海嘯,律音激盪,歷久不絕,直把那些一具一具的骨骸,震動得搖搖擺擺婆娑作響,益發使這鬼氣森森的「九幽地府」倍增恐怖!

突地——

笑聲中斷,神劍北童雙眉微聳,直向黑屋射去……

白猿秀士徐玉麟自進入「迴旋之路」後,果然不出他之所料,行不多遠,面前便出現了三條歧道。

仔細分辨那三條歧道,雖是一列並排,但寬狹一致,每條暗道入口的石壁上,均題著四個大字。右面是「不歸別途」,左面是「亡魂之路」,居中則是「輪迴九轉」,這十二個大字,構成了三支歧路的名稱;名稱雖然各異,但涵義則是殊途同歸——入此無生!

徐玉麟面對這三岔歧途入口,思考了一番三個不同的名詞,覺得並無多大區別,「不歸」「亡魂」,同是暗示一個死字,至於「輪迴九轉」,顧名思義,絕也不是個易與之處!

他心念一轉,喑道:我既進入你「不歸別莊」,眼下何不再走走你這「不歸別途」,倒要看看「不歸」二字,是否當真名符其實?

行想至此,真氣一凝,便舉步向最右的那條「不歸別途」邁進。

他剛剛進入不到數丈,暗道便曲曲折折轉了數個方向,他邊走邊在每個轉折之處的石壁上,以「金剛指」力刻劃下一個暗記,以便作退出時的指示。

哪知當他又轉折了幾個彎後,一步踏進了一個豁然開朗的所在,凝目流顧,原是一所地下廣場!

這所廣場成圓形,約有二十幾丈的面積,四周圍牆、地面、頂蓋,一律粉白,賽似個雪洞。

圓場的中央,有一根三人合抱的白色圓柱;柱上四周嵌著四顆龍眼大小綠色明珠,散發著淡淡的綠色光芒,白綠輝映,竟使這座圓場甚為明亮!

那光線柔和極了,令人如置身一所和平、美妙的境界;又似進入繡樓閨閣,頓生無限遐思……

徐玉麟對此地下的美妙處所,流顧了一陣,不由暗自讚歎。當初設計此地之人之精思,以及工程之浩大,竟然一時忘卻了身在何處。

他不期然地竟自向那圓柱緩緩走去,當他走至圓柱之旁,回首一看,心中不由大震!

原來這圓場的四周石壁之上,竟是一座一座的孔洞,那些孔洞,非但大小一致,而且間隔如一,而他也就是從一所孔洞中進入這個圓場的,可是他從哪一個孔洞進來的,已經無法辨認。

他畢竟是個聰明的少年,見此光景,於是腳下不再移動,逕向來時的相反方向,疾然躍去。

由於他進入這圓場之前,一時忘記在孔洞上作下暗記,所以此刻竟找不出哪是來路,不過,他心想走向圓柱時的方向既未曾移動,那麼這時返身走向,當面也僅是三四個通往外面的洞口而已,倘若每所洞口都試試,必然找到來時的退路。

他自以為這想法極為合理,可是他怎知果然如此輕進易退。那此「不歸別莊」,「迴旋之路」,「不歸別途」等等的一切,豈不是故弄玄虛?

徐玉麟沉忖半晌,終於走進了一座認為極可能是來時的孔洞,前行丈許,便被一堵堅硬的石壁阻住,然而卻有一條夾道通往兩旁,於是沿夾道向右再行,不幾步遠,夾道未盡,而右邊卻發現了一所通往圓場的孔洞,調頭再向回走,所見依然如此。

這樣一來,顯然認為極可能是退出的洞口,都已經變成不可能了!

他索興沿著夾道走去,所經過之處,都是一般無二,雖然他是朝著一個方向前進,但最後仍是回到原處。

這時他才明白,這所夾道,乃是環繞著圓場而築,夾道一邊是數不清的孔洞,一邊則是堅厚的石壁,孔洞僅能通往圓場,但卻無任何通過石壁的出路。

然則,他來時的暗道究竟哪裡去了?難道說這環繞圓場的石壁,竟能無聲無息的自行旋轉不成?……

想到「旋轉」二字,似是若有所悟,他竟自呢喃道:「旋轉……不錯的,一定能夠旋轉,不然也就不會叫做‘迴旋之路’與‘不歸別途’啦!」

徐玉麟雖然跟隨上清真人那般蓋代絕才,春風化雨十數年,對武學涉獵至廣,奇門八卦,九宮易理,以及五行生剋之道,知之甚詳,可是無奈這所地下圓場,既不按九宮八卦,亦不合五行生剋,是以真使英雄無用武之地。

此際,他才深知這「迴旋之路」中的「不歸別途」的奧妙與厲害了。

他,身負數門絕學,超人藝業,而今卻被困於此!

他想到之所以跟著「死亡之車」進入這所神秘莫測的「不歸別莊」,原是因發現了楊金萍在密林中遺留下的一條綠衣之帶,由此推測飛雲堡中在其走後的這段時間裡,可能發生了什麼重大變故,是以和神劍北童、歐陽青三人,急於趕返徂徠山去。

然而,人生一切遭遇,往往是出乎逆料之外,想不到途中竟會遇上那載勞什子的「死亡之車」!

而今狒狒失蹤,飛雲堡裡訊息渺然,「五巧」會聚魔群,企圖向太乙門古墓發動,掠奪紫玉狸,尋找「玄天秘籍」,以爭霸武林……

這些,件件都是需要他去擔當的大責重任,而父母家人的血海深仇,猶未能報,更使他寢食難安!

徐玉麟此際的腦海中思潮湧伏,千頭萬緒……

他倒並不太擔心自己的生死,而是對他有恩之人,尚未圖報萬一,以及那些艱鉅的、未完成的諸般事務,怎能使他甘心受困在此,而坐以待斃呢?

可是,他卻是實實在在地被困住了!

他在圓場中盤膝默坐,沉思良久,霍然躍起,大聲疾呼道:「我不能在此活活地被困而死,我有很多事要辦呀!要辦呀……我必須出去啊!……」餘音迴盪,經久不絕!

呼叫之聲甫停,驀地一種潛在的求生本能在他的腦際中倏然一現,他終於握住了這稍縱即逝的一線靈機,推理思考下去……

世上凡百難事,前人既能想出,後人亦何當不然;徐玉麟情急智生之下,終於憑仗其銳敏的判斷、觀察,推想到圓場中央那根白色石柱上去。

他以為那根石柱如非是多餘,那便極可能是此圓場操縱樞扭,何不仔細過去瞧瞧,或許能尋出些眉目來也不一定。

於是他走至圓柱近旁,環繞審視一匝,但卻未發現任何可疑跡象,他又以雙手繞石柱遍處按摸,竟也沒有摸到什麼名堂。

最後,他仰臉細瞧那綠色明珠,見那明珠一半外露,一半則是嵌於石柱之中,要想摸到,則必須以「壁虎功」

附柱而上。

這一點當然難不住他。四顆明珠他逐一按動了一遍,其中有一顆,手指觸動時,似乎略微有些鬆動,遂引起了他的疑竇,復行用力一按——

突地圓形石柱風車般的旋轉起來,而且越旋越快,幾乎把他摔將下去。

心中竊喜道:這下子至少已被我發現了一個秘密所在!隨飄身落地,瞧著石柱的轉動。

哪知他雙足著地不久,頓然覺得身體未動,可是竟然繞石柱遊旋起來,低頭看時,見系石地也自旋轉不停。

起初,他還覺得甚是好玩,但不一會眼前發黑,便暈倒在地……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他終於從昏迷中悠悠醒轉,翻身坐起,揉揉星目,張眼四瞧,目光觸處,不禁為之怔呆!

此際,只見圓場四周牆壁上,那一座一座……在他記憶中大概是一百零八個方形洞門,不知何時,像是被人一把抹去,點痕了無!

然而,在那光潔的白壁上,卻出現了一個一個……

栩栩如生的人像。

這些人像,高矮不一,胖瘦各殊,而且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僧道尼姑,無所不有!

徐玉麟被此驟然變化後而出現的人像所吸引,不自覺地竟然抬步向石壁走去。

這時,他已對石壁上的人像看得特別清晰,只見這些人像不但每人手裡都握著一件兵刃,同時也都列成一種招式,細看那些招式,竟然彼此不同,驟視之,似甚平淡無奇;細審之,卻是詭異奧妙,雖系列出一招,然則蘊蓄著無窮的變化。

世上哪一個練家子不醉心於自己所不能之武術,徐玉麟年僅弱冠,壯志如虹,豈又不然呢?

他在武學素養上,本來就有優良的基礎,又加上天資穎悟,凡事大都可以觸類旁通,過目瞭然。而今,不期然的他竟對這人像所出招式發生了莫大興趣,暗自忖道:看樣子這些人像所列招式,雖則與武林中各大門派迥然不同,卻是一種怪異的武學,但是他們每人所使兵刃,各自不一,是否是一套完整的武術?抑或是各自獨立成招呢?

行思至此,手隨念轉,竟將九龍劍「嗆」地撤出,找到一尊用劍的人像,竟自仿照著比劃起來。

用劍人像,列的是一招極像「童子拜佛」式,可是又與當今武林名門大派劍法中的「童子拜佛」迥異,故不管如何,這招劍式,應為一套武術中的起手式,這一點徐玉麟已可窺知。

他僅僅比劃了三次,已將這招劍法瞭然於胸,接著再看另外一尊人像時,乃是使用一對亮銀槍的巾幗英雄。

此女姣姿,容色絕代,眉目含情中令人感到一種森冷的殺氣!

她一對亮銀槍擺的是「雙龍探珠」,氣派、架式,堪稱「佳絕」!

徐玉麟苦於手內無槍,而且寶劍也僅只一柄,要學此招數,甚覺驢唇不對馬嘴,無可奈何之下,只有以劍代槍,以指代劍,如此比劃了幾遍,覺得並無不對頭處,而且竟能得心應手,恰到好處。

他本就記性過人,此刻既醉心於這些招式,自是聚精會神,心無旁鶩,一招一式的逐個學習下去。

一個個,一招招,不多久光景,他竟環繞石壁學行了一週,默數一遍,奇怪,這些人像竟也與洞門之數相同——一百零八個,自然他也學會了一百零八招。

在此一百零八招之中,雖然槍刀劍戟,鞭銅錘抓,斧棒鉞矛……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兵器,但他完全足以劍代替,然而卻沒有不適之感,似乎這些招數,使用任何兵刃均無不可,尤其以劍代之,則更妙用無窮!

他一時竟然忘了此身被困,惟恐忘記,復從第一式「童子拜佛」演練起來……數十招下去,不由心中大樂!

原來這一百零八式,也正與太乙門的「古墓八式」有異曲同工之妙,非但可獨成一招,而且更可連續施展,竟然是一套神奇詭異而完整的武學!

一百零八式,不一剎工夫,已從頭到尾練習了一遍,寶劍歸鞘,暗自欣喜道:真想不到這「不歸別莊」中,竟有此上乘武學,此莊主人當必是一位蓋世奇人異士!

於是,在他的腦海中,無形中勾劃出了一位武功高深莫測,胸藏萬機的人物,而敬慕之心理便也油然而生!

想著,想著……心念一轉,又想到那根粗大的圓柱上去,目光掠處,怪事又生!

那根停而不旋的圓柱,在一顆綠色明珠之下,隱隱裂出一條如不細看便極難發覺的紋縫。他也未暇思索,竟自走向前去,伸手朝石柱之縫紋推了一把。

「轟」的聲響,似是塊巨石跌落深坑,石柱上現出了個僅容一人進入的長方形洞口!

徐玉麟愕然間,暗自忖道:既是無路可出,何不進去看看,或者有辦法也不一定。

他乃是個想到就做的人,身隨念動,便向圓柱洞口走進。

「呀!糟糕!」驚呼未出,一腳踏空,身不由主地往下墜去……

「軋軋軋……」的物體轉動之聲,震耳欲聾!

「呼呼呼……」的風吹,令人冷戰而心驚!

這是一口地下的方形深井,雖無水但卻有聲,有風,貼井底還射出一線刺目的光明!

聲響,風吹,光明,究竟由何而來?……

井底下一位白衣少年,在怔怔地細辨那聲、風、光……

這位白衣少年,自是甫從石柱方洞墜落下的徐玉麟。

井雖深,但卻難不住這位輕功造詣已達於不可思議之境的少年,但是他在失足下落之後,復提氣踏空上升,發現石柱上的方洞已自不見!

此際,他真的已成了個「井底之蛙」,要是當初設計陷阱之人在上面另以機括,操縱著一塊恰好塞滿方井的巨重之物趁此下壓,他就是鐵打鋼鑄之體,也必將一命嗚呼!

徐玉麟沉忖到這一點上,也不由打從心底下泛起一股寒意,好在事實上並未如此。

他端詳半晌,始發現這方井的一邊,有一座人頭高低,六尺多寬的夾道,那「軋軋」之聲和「呼呼」風吹,以及一線耀眼刺目的光明,正是由此而來。

置身此境,面前即是刀山油鍋,也少不得要去弄個明白!

徐玉麟舉步走進夾道,被那吹來的強烈之風颳得衣袂飄飄,透體生寒,如非其功力深厚,已然難以前行!

走約丈許,猛可中身後一聲「轟隆」巨震,回頭看時,適才停身之處,已被一塊巨石塞得水洩不通,暗自慶幸道:倘非進入夾道,怕不已成肉餅!

「軋軋」之聲已愈走愈大,強烈之風,同樣越進越疾勁,最後這勁風,竟自有一種迴旋吸力,使他身不由主地加快了速度……

終於,他停住了,但那是使用了「千斤墮」的功夫,不然,恐怕……

藉著地面上迎頭射來的強烈之光,眼神觸處,心驚肉跳!

相距不到一丈之遠,一個帶著密密麻麻尖銳齒牙的巨大鐵輪,風快地轉動著……

鐵輪三面恰好堵住夾道,緊貼地面的一邊,閃下不到二寸的一條縫隙,那強烈之光,即由此縫隙中射進。

徐玉麟看罷,饒是膽大,也不由凜然心悸,兀自不知如何是好。

至為明顯,後退無路,要通過夾道,則必設法越過這飛轉的巨輪。

可是即使身懷縮骨法術之人,也不能縮得那般的扁小,鑽過巨輪下面的縫隙,何況他尚無此能呢!

若然,總不能在這暗無天日的夾道中坐以待斃啊!

那麼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夠越過這巨齒飛輪呢?要是這個巨輪不動的話,倒還有法可想,但是它卻是飛轉不停,而且又是旋轉得如此之快速!

他沉思良久,依然想不出個妥善之策,於是伏身地上,從輪底之縫隙中,凝目瞧去。

他的目光與那射過來的光線一觸,被強烈無比的光芒照射得雙眼難睜。良久,始才緩緩睜開,可是什麼也看不見,入眼處,只是一片火紅!

那片火紅,似乎與此巨輪還有一段距離,看樣子既非火炭,又不是什麼明珠之類所發出的光芒,一時竟也無法判定那是什麼。

徐玉麟翻身立起,暗自忖道:巨輪既無法越過,相信這石壁與地下總可以挖鑿吧?以目前自己的功力,以及手中斷金切玉的寶劍,要在此石壁及地面下鑿開個洞穴,尚還不難。

想到就做,遂先伸手觸控一下石壁,覺得這石壁除了特別的冰涼與堅硬之外,也沒有什麼特異之處。

於是,默運罡氣,力貫右手五指及掌心,呼的一把向石壁抓去。

「啊呀!」他竟被石壁反震得麻痛難當,呼叫出聲!

原來他抓向石壁的-隻手掌,直如擊在頑銅硬鐵之上,即是鋼鐵之固,他這運上了「佛門玄罡」的一掌,已足可摧鐵裂石,可是這石壁卻是絲毫未露碎裂痕跡。

掌勁既無法可使,惟一的希望,只有寄託於「九龍劍」了。然而,他卻猶豫起來,原因是深恐寶劍出手後依然不能奏效,那此一線生機,亦必歸於幻滅!

但是,他仍然將寶劍拔出,終於莫可奈何地向石壁刺去。

「嗡」然聲響,火星迴射,寶劍被震得抖動不止。

果然,不出所料——失望了!

奇怪!石壁是用什麼砌成的?……難道說是從太上老君神爐中熔煉出來的石塊不成!

掌、劍已用,未動得石壁分毫,只好再由地面上打主意吧!

然而,這石板砌成的地面,仍舊與石壁一般的堅頑!

一個希望幻滅,再一個希望又付之東流!

他,一時束手無策了,一股焦灼與悲傷,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