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紫陽玉女

江湖黑馬 上官鼎 第2頁,共2頁

徐玉麟這位年輕的俊傑,意志如鋼,豪氣似虹,此刻,竟然變得是那麼的軟弱,那麼的沮喪!

他想哭,卻哭不出聲來……

他想叫,但叫有何用?……

一個人到了,-切希望都幻滅的地步,往往心境反而變得格外地平靜起來。這個道理很簡單,最寶貴的生命既已不保,世上還有什麼撒不得手的事物呢?是以,人至此時,一切名利富貴,以及糾纏不清的恩恩怨怨,在他心目中都將變成一張白紙;毫無價值的白紙!

然而——

任何一個人,倘非到了絕對的絕境,又有誰肯不做最後的掙扎呢?

這種掙扎,就是人類求生的潛能,其大無比,其力無窮,故能往往造成奇蹟,令人絕處逢生。

徐玉麟心境變得平靜之後,靈臺清明,面對那飛旋不停的巨輪,木訥地呆想了半天,忽地把手中寶劍晃動了一下,神色肅穆,喃喃祝告道:「寶劍呀,寶劍!你倘若果是柄上古神兵,我徐玉麟的命運,完全決定在此一舉了……」

祝告畢,復將身形貼臥於地,一手掌心吸住地面,身體不為那巨輪飛轉帶動的強風吹動;一手握劍,斜斜探出,逕向飛輪的巨齒削去。

他何等眼明手快,這最後的求生之機,自是不敢稍存大意,出手既準又疾。

只聽「噹啷」一聲,一隻長達四寸、粗如兒臂的鋒利鋼齒,果然被他一劍削掉!

他心中一陣激動,握劍之手,竟自顫抖起來,長長地吐出了口大氣,將心情平靜下來,真氣聚凝,一股綿綿勁力,沿手臂匯入劍身,於是青芒暴射,劍鋒觸處,「叮噹」

之聲不絕……

如此地做去,約莫盞茶時間,那飛轉的巨輪中央利齒已被他悉數削去,現出了一道深槽。

那巨輪離地面本有二寸多寬的縫隙,利齒削去,於是便閃出了約六寸之寬的槽口,這道缺口,他打量了一下,足可容身鑽過,心中大喜!

他將雙手上升,身作蛇行,竟向飛輪缺口緩緩移動……

哪知他的頭肩剛剛伸入缺口,突覺一股無形的巨大吸力,竟將其整個身體緊緊地吸于飛輪之上,貼著巨輪旋轉起來……

徐玉麟匆忙中,暗叫聲:「不好!」趕緊運出罡氣,護住身體!

他緊閉雙目,單等命運之神的安排了!

只聽耳邊呼呼風響,身軀直似駕雲飛行,可是他已然感覺到,那巨輪每轉一週,將其身體帶到貼地面時,便有一股巨大的,難以忍受的壓力,直似要把其身軀擠開,同時呼吸窒息!

好在巨輪旋動迅疾,這種感受,僅是剎那之間,饒是如此,豆大汗珠,已自滾滾而出……

這種身受輾壓,極難忍受的痛苦,終將其折磨得幾乎昏了過去,而把防身罡氣松除!

就在他幾不能支的瞬間,飛輪旋轉突停,吸力消除,而他的身軀也在同一時刻,被巨輪轉動之勢摔向那一片火紅之處……

猛可間,只覺得炙熱難當,直似墜進火爐,半空裡張門看時,大叫一聲:「吾命休乒!」竟然閉目待死……

待到他再度恢復知覺時,已自置身於一所寬大的、森冷的暗道中!

徐玉麟此刻,腦際中空蕩蕩的一無所有,如非屁股似是被摔得有些麻痛,他真的還以為是死了呢!

但這麻痛的感覺,使他深信猶在人間,而手中寶劍以及衣履完好如故,更證明他仍然活著,只不過有種恍如再世為人之感而已!

然而,他怎知被那巨輪摔向之處,乃是一座冶鐵之爐,那熔化了的鐵漿,也就是那強烈光芒的發源。他雖然看到那滾滾騰騰的火紅一片,聯想絕難逃過,以故閉目待死!

哪知他之所以不死,而復離開那片熔冶鐵漿,一則是巨輪摔出之力奇猛,又加以其服靈芝之後,身輕如葉,故未在鐵漿之上墮落,而被遠遠丟擲,不過,主要的還是他身上帶著那顆無價至寶——無垢頭陀遺物——既能避水,又能避火的明珠。否則,即使不為鐵漿所溶化,亦必被炙烤而死!

這時,他撫摸了一下臀部,雖覺麻痛,但無甚大礙,便躍身站起,將寶劍還鞘,逕朝暗道的一端行去。

正行間,忽聞一陣陣幽香撲鼻,他心中微怔,細辨那香氣,極為馥郁芬芳,似是盛放的花香。

他暗自想道:這「不歸別莊」,真太神奇,難道說還能有處地下花園不成?……

越往前走,香氣越感濃烈,於是加快腳步,轉過兩處拐角,忽然「嗡嗡」「唧唧」之聲,入耳傳來!

急忙中,一式「春燕還巢」,身形掠起,竟自聞聲而去。

待到他飛掠的身形被一堵牆壁阻住時,足點地面,略一打量,見此牆壁,原是座阻擋暗道的照壁,兩邊均有一個圓門。

他微作猶豫,留神戒備之下,便舉步向一座圓門走進。

倏然,面前大朗,一陣涼風,吹得他精神為之大振!

半點不錯,他已跨入了一所極大的花園,不過這所花園,卻非設於地下!

蔚藍的天空,繁星燦爛,銀河飛鴻,月光隱沒,是夜間,但已快要接近黎明瞭。

徐玉麟停身圓門內的花園中,怔怔地出神了半天,始喃喃自語道:「當真我已離開了那‘迴旋之路’嗎?已是初冬時分,這裡的花園,卻綻放著那麼多的,不知名的花草,而且還有那麼多的蜜蜂,竟寅夜奔忙,嗡嗡不停,鳥兒也在唧唧的叫喚……這真是一所不可思議的神妙去處呀!……」

他自語了一陣,流目四矚,原來這所花園,乃是群山環抱中的一個不大不小的盆地,無怪初冬季節,此處花木未凋,獨留春色!

花園裡小徑錯縱,花草經過人工修剪得分外整齊,這一切都顯示著此園乃有歸屬……

想到這點上,他又記起「不歸別莊」這個怪名字,此際,他深深地認為「不歸」二字應當之無愧!論機關兇險,試問當今武林中有幾人能夠入此復出?論安逸避世,此處堪稱「世外桃源」,試想弗為名利所驅的高雅之士,置身此境,有誰能不流連忘返?

於是,他又聯想到曾經一度在腦海中刻劃出的「不歸別莊」的主人,一種敬慕之情,竟自沖淡了他所遭受的一切挫折,甚至幾將小命送掉!

他想會會此間莊主,在他的想象中,那必然是位胸羅萬機,文才武功兼俱的高人奇士。

但是,他也想到進入「九幽地府」的神劍北童,以及那不肯示人以真面目的三才劍歐陽青,時下不知景況如何。

還有驀然失蹤,迄今未見的狒狒,亦不明是生是死。

還有……

總之,他想了許多,一時卻無法為之奈何!

驟然——

一縷悠揚而略帶淒涼哀怨的簫聲隨夜風盪漾入他的耳際……

那簫音似來自極遠,又像就在身邊,抑揚頓挫,入耳動聽,美妙之極!

徐玉麟隨上清真人學藝時,文事武功兼修,對於音律之學,已頗入門徑,這時,他已自辨出,那簫音正是吹奏的一曲「漢宮春秋」。

簫聲調轉「徵」、「羽」,戛然中斷,餘音嫋嫋,猶自不絕如縷……

在此靜夜,簫聲何來?

他不禁又向四周極目望去,只見正北方向,山根底下,叢叢翠竹中,似乎隱約有一所茅舍,暗道:這簫聲很可能就是由那廂傳來。

身隨念轉,他不期然地竟向翠竹叢前走去……

那叢翠竹,距離他停身之處,望去也頂多不過半里之遙,以他腳步來說,轉眼即可走到;可是他沿著一條曲曲折折的花徑,走了好一陣子,卻依然沒有接近,只是在方圓十幾丈內,轉來轉去。

至此,徐玉麟始才明白,這所平淡無奇的花園,竟也暗布蹊蹺,令人寸步難行!

他正自欲施展「凌空踏虛」的輕功,意圖由花樹之上,掠向那叢翠竹,肩頭微動,驀聞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迎面而至!

於是迭將身形隱於花樹之下,凝神望去,但見兩名綠衣小婢,像穿花蝴蝶般,沿著一條曲折的花徑,竟向他隱身之處走來,行動似嫋嫋娜娜,姍姍緩緩,實則快捷無比!

兩名小婢,一前一後,倏然之間,已自到在徐玉麟隱身丈遠之處,停下步來,怔怔地向這邊望著。

忽然前面的一名綠衣小婢輕「咦」一聲,對身後另一名小婢道:「明明剛才他還在這裡,怎的眨眼就不見了?」

說罷,星目四轉,以眼神搜尋起來。

徐玉麟這時已自看清,前面說話的綠衣小婢,正是那神秘的「死亡之車」的御者,但表情上已消失了原先那種肅穆之色。

「走!我們過去搜搜看。」另一名綠衣小婢四周打量一番,道:「我不相信他會跑掉!」

那「死亡之車」的御者小婢道:「好吧,我們就過去搜搜看……」她稍一猶豫,又道:「不過,我們可要小心,這個人的本領倒還不小哩!」

「哼!我才不相信他敢在這裡撒野!」後面的小婢道:「我看還是讓蛇兒搜他一回,若不出來,我們再去搜吧。」

這名小婢說著,果從衣袖裡掏出了一隻竹筷粗細,尺長的小花蛇來,星光之下,舉在手中,晃動不停。

徐玉麟將此情形看得清楚,聽得明白,暗自忖道:我既是來此,何必讓這兩個小丫頭動手動腳的搜,倘若被她們搜出,反而失去大丈夫的行徑,我就出去,看她們能搗些什麼鬼?同時也好藉此探聽一番童、歐二人以及白猿狒狒的下落……

那名綠衣小婢正待放出蛇之時,忽聽一聲:「姑娘且慢!」

抬眼只見面前花樹微動,鑽出一位面如冠玉,猿臂蜂腰,英挺瀟灑的白衣少年。

這種突然情況,任何女子一見,也必哧得倒退,甚至驚逃,可是這兩名綠衣少女,非但毫無驚惶之色,反而一見玉麟現身出來,竟自顧「格格」而笑!

徐玉麟不解地問道:「你們笑個什麼?」

那持蛇小婢停住笑聲,竟然揶揄似地答道:「你管得著麼?這是我們的地方,我們愛笑就笑,愛哭就哭,不是嗎?」

那御者小婢也接著笑道:「我們笑一個毫無膽量的男人,被我們一嚇便嚇唬出來,不可以嗎?」

徐玉麟被這兩個小婢你一言,我一語,揶揄得啼笑皆非,面色一沉,喝道:「你們笑哪個沒有膽量?」

持蛇小婢道:「笑你又怎麼樣?倘你有膽量,就隨我們來吧,看我們公主不把你這個偷進花園的賊子捏死才怪!」

「公主……這裡既非皇宮禁苑,哪裡來的什麼公主?……」徐玉麟錯愕中,似是自言自語的說著,竟自跟隨兩個小婢走去……

「夢斷漏悄,秋濃酒惱;寶枕生寒,翠屏向曉。門外誰掃殘紅?夜來風,玉簫聲斷人何處?春又去,忍把歸期負!此情此際,此際擬託行雲,問東君。」

殘星隱沒,晨光熹微,曉風習習,薄霧嫋嫋,飄蕩著這闕哀怨纏綿的唱詞韻聲。

徐玉麟跟隨著兩個綠衣小婢,沿那回折花徑,向翠竹籬舍前行,突被這悱惻曼妙的歌音所陶醉,不禁暗自訝異道:看來這兇險重重殺機四伏的「不歸別莊」裡,尚還有風雅之士……

驀然間,那修篁叢中,又自飄送出一縷歌聲,道:「風骨雍容末都,尊前甘桔可為奴。誰憐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末肯枯。……」

這歌聲宛若黃鶯出谷,珠走玉盤,清脆悅耳,分明是出自女子音喉。

徐玉麟似為此歌聲所吸引,竟自未待歌聲唱罷,加快腳步,走在了兩名綠衣小婢前面,像一陣風似的,眨眼間,溜到翠竹附近,停下身來,回首看時,兩名小婢也如影隨形跟到。

這時歌聲已停,徐玉麟向那翠竹叢中瞧去,果見在那茂密的修篁環繞之內,有一座精雅茅舍,一門三窗,恰是三間。

茅舍前面有一個小巧草亭,四周奇花異草,散發著清淡的幽香,沁人肺腑。

環繞著那叢叢翠竹的,則是一溪潺潺清流。

小溪之上,以一片尺許寬的石板,搭成一條小橋,過此石橋,便是道直達茅舍的小徑。

群山環抱,竹籬茅舍,小橋流水,簫音歌聲,這應是何等超塵脫俗之境界啊!……

徐玉麟正對此清幽所在瞧得出神,只見那兩名綠衣小婢,飄身走上小橋,那個曾經充做「死亡之車」的御者小婢,則向茅舍飛躍而去;留下的一名,站立橋頭,轉身對他纖手一揚,格格笑道:「看你這人,還不快走過來,在那裡呆什麼?」

這綠衣小婢雖然已無敵意,但語音中卻帶著命令的口吻。

徐玉麟一聽,心中雖微感不悅,但轉念一想,反正我就要見到你的主人了,何必同你這小鬼頭多加羅嗦。於是也不答話,便邁步走上石橋。

那綠衣小婢將徐玉麟引至茅舍中坐定,對他展顏一笑道:「你在這裡休息一會吧,少時見了我們公主,說話可要當心哪!」言時,適才刁鑽之態已斂,竟是一本正經。

徐玉麟對這綠衣小婢瞧了一眼,面容整肅的道:「不知你們公主高姓大名,姑娘可否見告?」

綠衣小婢笑容倏斂,容色肅穆,輕啟珠唇,不答反問道:「當今皇朝天子何姓?」

徐玉麟答道:「當今皇朝天子,當然是姓朱了。」

綠衣小婢道:「你既知當今皇朝天子姓朱,那麼我們公主之姓,則何須見問?」

徐玉麟心中微震,暗自沉忖道:聽她的口氣,這應公主系當今天子的金枝玉葉,即為貴人,但不知因何遠離京師,且複流落江湖,舍瓊樓玉宇弗居,自甘棲身此竹籬茅舍,這倒是一宗令人費解之事?……

行想及此,正欲向此綠衣小婢打破砂鍋問到底,以解疑團,但見先前奔進茅舍的那名小婢,已自閃身來到亭內,向他襝衽一禮,嫣然笑道:「有勞相公在此久等,公主令小婢致意,請相公勿怪罪,並請屈駕至‘翠竹小軒’……」說著又是輕盈一笑!

「不歸別莊」的機關設施,其厲害處,徐玉麟自己親蒞其境,領教過了,此刻回憶起來,猶有心悸!

眼下這兩名綠衣小婢,對他何前倨而後恭?

這被呼為公主之人,即是皇朝金枝玉葉,何以竟能降尊紆貴,對一個武林後生,如此禮遇有加?……

這種種的行動,無一不使徐玉麟百思莫解,究竟是敵是友?直叫他如墮五里霧中!

他見此光景,略微沉忖,迭忙起身還禮,答道:「在下一介武夫,藉藉無名,何敢有勞公主相候,請姑娘引路,在下就此前往晉謁。」

兩名綠衣小婢,簇擁著這位潔白儒衫,英俊瀟灑的少年,徑向「翠竹小軒」緩緩行去。

徐玉麟此刻雖然疑念重重,不知是憂抑或是喜,但他表面上依然是從容自若,表現出一張恂恂斯氣概。

他大搖大擺地踱至那所名叫「翠竹小軒」的茅舍之前,當先的那名綠衣小婢搶進一步,將門上垂簾高高挑起,嬌嬌滴滴地喊道:「啟稟公主,貴客駕到!」

嬌音甫落,只聽簾內傳出銀鈴似的一聲話音道:「請徐少俠進來吧!」

這聲音雖然是那般親切和藹,悅耳動聽,但徐玉麟心頭卻為之大震!暗中驚異道:她怎會知道我姓徐?……

凝思間,只聽那手挑垂簾的小婢道:「相公請……」

他微微一怔,趕緊收斂心神,整整衣冠,低下頭來,舉步跨進門內,突然清香撲鼻,使他心神微蕩,抬眼看時,觸目之處,直使他痴呆呆的怔往,迭忙垂下眼皮,肅然而立!……

良久,徐玉麟的耳際,忽又響起一陣珠圓玉潤的聲音道:「徐少俠請坐呀!」

徐玉麟這時似已被此話音從眩惑中驚醒,迭忙深深一禮到地,道:「草莽武夫徐玉麟拜見公主……」竟然仍未抬頭。

只聽那悅耳嬌音又道:「少俠免禮,請坐吧。」

「多謝公主賜坐!」

徐玉麟說罷,這才退至一旁,落坐一把竹椅上,微微抬起頭來,心中又不禁為之「怦」然跳動!

這也難怪徐玉麟神態失措,因為在此小軒之內,映入他眼簾的,乃是端坐著一位容光照人,豔絕塵寰,二十三四歲芳齡的宮女佳麗!

他固然不是個登徒子,怎奈這位被稱做公主的佳人,太嬌美豔麗了,嬌豔得令人簡直不敢直視!

所謂「秀色可餐」,試問哪個少年,美色當前,能不多看上幾眼,甚至神魂顛倒,無所措手呢?

何況,當徐玉麟甫一跨進小軒時,這位嬌豔欲滴的公主,亦是兩隻剪水雙瞳,放射著萬般柔情的光芒,正和他的眼神相對呢!

而且,公主芳年,當一個少女達於成熟的顛峰,一顰-笑,甚至渾身每一部分,即使是極其細微的一部分,也無不放射著誘人的魔力!

在徐玉麟的心目中,心上人蘇玉嬌應是一朵初放的海棠;天真無邪,童稚未泯的公孫小倩,則如深谷幽蘭;而這位豔若天仙的公主,恰似朵綻放的牡丹,散發著無比的嬌貴!

然而,在此牡丹花似的公主身旁,卻站著一位白髮皤皤,面貌奇醜無倫,手執竹杖的駝背老嫗,一隻獨眼放射著懾人神光,對徐玉麟直盯著,一瞬不瞬,那樣子使人看了,不由心悸!

這奇美、奇醜,一老、一少兩個女人湊合在一起,更使此「翠竹小軒」充滿了神秘與古怪。

「翠竹小軒」內佈置得倒是古色古香,明窗淨几,琴棋書畫,公主面前的案頭上,燃燒著三柱檀香,煙霧嫋嫋,幽香陣陣……

徐玉麟被此極不調和的人物、場面,弄得一時竟然忘了此來目的,拘謹地坐在竹椅上,雙目下垂,一語不發。

兩名引路的綠衣小婢也亦走至公主身後站定,似是有待等候吩咐。

果然,這位容光照人,美若仙子的公主,纖纖玉手微微一抬,兩名綠衣小婢轉身退去,接著公主復又輕啟珠唇,展露只齒,淡淡一笑,道:「徐少俠諒必餓了,敝處遠離塵囂,山鄉僻壤,無甚奉客,望勿見罪……」

公主之話,似是尚未盡意,但見兩名退去的綠衣小婢去而復返,一名手捧硃紅食盒,一名託來一個黑漆木盤,盤內盛滿碗口大小的五六隻雪梨,放在了公主面前的書案上,二名小婢順手將食盒開啟,裡面竟是熱騰騰的一盤雪白蒸饃,兩樣鮮美小菜。

綠衣小婢把食物擺好,案旁垂手侍立,只見公主秋波微轉,對徐玉麟展顏笑道:「聊備粗果淡飯,請少俠略充飢腸吧!」

徐玉麟雖然身為蓋世絕才,上清真人的衣缽弟子,學養有素,怎奈出道未久,所見世面有限,真正接觸的人物寥寥可數,而今身臨此敵我不分之境,且當著一位絕世佳人之面,確乎使他舉措失態,窘迫難當!

此刻,他確已飢渴難耐,是以在公主話畢,微一抬頭迭又緊低下,兩手不住地交搓著,嚅嚅答道:「在下徐玉麟,江湖後生,無名之輩,得蒙公主青睞相召,已感萬分榮幸,何敢再有所討擾?而且……」

他略微一頓,又道:「和在下一路來此‘不歸別莊’的,尚有……」

「尚有同伴神劍北童童真,三才劍歐陽青。」公主露齒微笑,打斷了他的話道:「還有和你行坐不離的白猿狒狒,是吧?」

徐玉麟聽得心頭又是一震,暗道她怎麼竟能如此的清楚?遂迭忙頷首,答道:「敢問公主何以這般清楚?他們現在何處?」

公主忽然格格嬌笑了一陣,道:「少俠請只管放心用餐,你的同伴,都甚安全。」

徐玉麟得知同伴安全無恙,心情始略微舒展,乃道:「既蒙公主厚遇,在下何敢推辭……」言畢,竟自湊近書案,俯首吃將起來,不過,他心中卻在咕啜著:反正事已至此,急也無用,先餵飽了肚子,一切再說不遲。

他一連狼吞虎嚥地吃下四個饃饃,然後,又吃了兩隻雪梨,飢渴盡除,精神亦隨之煥發。

公主端坐案首,直看著徐玉麟用膳完畢,兩名綠衣小婢撤去食具,始道:「這雪梨乃是此間‘藏龍谷’的特產,外間不易嚐到,但不知少俠還覺得可口嗎?」

「藏龍谷」三字出口,徐玉麟面色倏變,霍地躍起,大喝聲「沂山魔女」!輕探猿臂,逕向隔案端坐的公主一把抓去。

變生倉猝,他出手之疾,直似電光石火!

然而,他卻一把抓了個空,心下微凜,但見那豔如桃花的公主,花容絲毫未變,依然端坐未動!

徐玉麟正待再行出手,只見公主身旁的那個醜惡獨眼老嫗,竹杖一頓,「力撼山嶽」當頭劈下,勁道之大,出手之疾,委實駭人!

徐玉麟腳下正跨半步,讓開竹杖來勢,「嗆」然聲響,長虹出現,一招「清風徐來」,逕向老嫗脈腕刺去。

那醜陋老嫗,杖出未落,後撤二尺,緊接著又是一招「橫掃千軍」,向徐玉麟攔腰捲到。

這出招撤招,以至於變招的動作,迅如電奔,使徐玉麟暗自驚駭老嫗的功力超群,藝業非凡!

徐玉麟一見老嫗竹杖挾以勁風銳嘯而至,自是不敢輕敵,長劍刺出招式不變,倏然間兩腿分開,胯骨著地,硬生生將身形縮矮了半截,老嫗竹杖恰由頭頂掠發而過!

而他向老嫗的脈腕刺出的一劍,也就在同時落了個空。

原來那白髮奇醜老嫗,竹杖掃出「橫掃千軍」,心想徐玉麟必然閃身躲避,誰知竟然大出逆料之外,對手少年非但身形未退,而且所出劍勢不變,暗中微凜,已自有了準備。

當徐玉麟寶劍遞到老嫗脈腕僅差毫匣之時,老嫗的竹杖正由他頂上掠過,而在此同一時刻,老嫗身形疾然躍退二尺,恰好避開他刺來的一劍。

這僅僅是瞬間的變化,但說來卻是一大堆。

老嫗身形後退,徐玉麟也在同時一躍而起,後退幾步,兩人面色均極凝重,顯系彼此心裡明白,已遇上了生平未有之強敵!

他們各自運功之下,彼此望了一眼,正待再行出手,驀聞那位從容自若,絲毫不為兩人這場驚險打鬥所擾的公主,燕語鶯聲的道:「一個半斤,一個八兩,你們可以住手了吧!」

她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語言,似是具有無上權威,徐玉麟向她瞧了一眼,趕緊把頭低下,長劍也不由自主地緩緩下垂,那奇醜老嫗,竹杖點地,「咚」的聲響,威勢亦隨之斂去。

公主蛾眉微剔,輕盈笑道:「想不到‘藏龍谷’三字,竟然引起徐少俠這等天大的誤會來,噢!都怪我不好……」

說至此,略微沉思,又道:「敢問徐少俠因何對‘沂山魔女’如此憎恨?」

徐玉麟冷哼一聲,道:「‘沂山魔女’乃當今武林中一大禍害,其行事為人心黑手辣姑且不論,單隻以其貪煉毒功,擄殺幼童一事,凡我俠義中人,哪個不想將其誅戮,為蒼生除害?……」

公主嫣然一笑,打斷他的話頭,道:「徐少俠俠肝義膽,豪氣干雲,果不愧為一代奇人高徒……」

她略微停頓,神色一斂,又道:「但不知徐少俠可識得‘沂山魔女’嗎?」

徐玉麟被她這句話問得竟然一時無法作答。的確,他雖然在未出道之前,曾經聽師父說過,「沂山魔女」乃是以沂山「藏龍谷」為魔窟,而且是個花容月貌的尤物,江湖上不知多少豪俠之士被其美色所迷,甘心拜倒裙下,充作「面首」,但最後命運,卻難逃魔掌!

可是,他所知者,也僅僅如此而已,至於「沂山魔女」

究竟是個什麼模樣,則不得而知。

如今,他被這位認為必系「沂山魔女」的公主如此反問,自覺行動未免有些莽撞,是以沉思半晌,答道:「我雖未與‘沂山魔女’謀過面,但此地既是‘藏龍谷’,你非偽裝公主的‘沂山魔女’,又是何人?」

「不錯,此處確是沂山‘藏龍谷’,但我卻非‘沂山魔女’。」

「你即使不是‘沂山魔女’,亦必系其同黨。」

「同黨是同黨,但並不合汙!」

徐玉麟手中長劍倏又舉起,面現極為不耐的神色喝道:「魔女在哪裡?我非……」

那名袖籠小花蛇的綠衣小婢,倏地飄身徐玉麟面前,滿臉怨毒地道;「你要怎樣?」

徐玉麟劍眉微軒,神色堅毅,目蘊殺機,道:「我非手刃此妖不可!」

綠衣小婢打從鼻孔裡冷哼了聲,道:「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殺死她的本領哩!」

隨此話語,右手駢指如戟,逕取徐玉麟「璇璣」大穴,左手則由脅下迅疾而巧妙的遞出,抓向他握劍脈腕!

她這一招兩式,非但疾如電奔雷馳,而且辛辣、巧妙至極!

徐玉麟雖然暗中凜然於這個小婢的武藝高超,可是他卻不屑於和一個幼女出手。是以,飄然退後三步,沉聲喝道:「你找死!」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公主也嬌叱道:「綠雲!何得無禮,還不給我退下!」

公主之命,果生效力,那名叫綠雲的綠衣小婢,似甚畏懼,只得收勢退往一旁,但從她的神情中,徐玉麟依然可以觀察出,那是憋了滿肚子的不服氣!

公主喝住綠雲之後,復又展露笑容,對徐玉麟道:「徐少俠你只管放心,‘藏龍谷’雖曾是‘沂山魔女’之地,但對你絕無惡意。所以,我以為你的寶劍儘可收起,免使此幽靜的‘翠竹小軒’,徒增緊張氣氛,好嗎?」言下竟是這般從容,似乎對適才發生的事情毫不在意。

徐玉麟暗自忖道:「即使你們懷有敵意,諒也未必能把我奈何得了。」

於是「九龍劍」歸還鞘內,功力內凝外散,顯出一派心平氣和,恂恂斯文的模樣,趨前數步,仍坐於竹椅之上,對公主緩聲問道:「既無惡意,為何出手?」說著目光掠了退在一旁的綠雲一眼。

公主笑道:「這完全是一種誤會。」

「誤會?這是什麼意思?」徐玉麟惑然不解地迭忙問道。

「是的,這是一種誤會。」公主不答反問道:「徐少俠請稍安勿躁,不知你能否答覆我一個問題?」

「請快說吧,只要我所知道的,無不奉告。」

「敢問鋤惡務盡是否為俠義中入之本色?」

「自然是的。」

「那麼遷惡為善呢?」

「這當然要比鋤惡務盡,高出多多。」

「少俠高見甚當。但不知那‘沂山魔女’已徙惡向善的話,少俠遇之,應如何對待?」

「你?……」

公主螓首連搖,玉臂微抬,纖手指向身邊的綠雲,道:「不是我,是她。」

徐玉麟對綠雲投以奇異的目光,神情茫然的搖搖頭道:「她?……這怎麼可能?」

「這有什麼不可能!兩年前,我回到‘不歸別莊’,把她收服,她為了表示決心改過向善,自願眼下我‘易容縮骨神丹’,改換容貌,縮小身軀,隨我終生為婢,以贖前愆。所以你聲言要手刃‘沂山魔女’,她自然不服氣,要與你較量較量啦!」

徐玉麟疑信參半,看了看那被指為「沂山魔女」的綠雲小婢,覺得她滿臉稚氣,僅僅是個十四五歲的髫齡女孩而已,怎會是那人見人怕的淫娃妖姬呢?果若她就是「沂山魔女」,因服了什麼丹藥而變成這種模佯?然則,這位公主必是個大有來頭之人!

「當然,這些事情並非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明白的,難怪你一時無法置信……」公主微一沉吟,又道:「不過,這些事情與你我之間,都無關宏旨……」

徐玉麟急忙截住她的話,問道:「我就信她是‘沂山魔女’,那公主你又是誰?」

那公主嬌媚而神秘的一笑,道:「我就是公主呀!」

「公主自也應該有個名姓呢?」

公主一聽徐玉麟之言,俏臉上倏地笑容盡斂,怫然不悅道:「我身為公主,乃當今皇朝金枝玉葉,豈能無名無姓?」

徐玉麟乃是個俠膽柔腸之人,對適才之言,似也覺得有些過份,實令對方難堪,心中甚為後悔,於是歉然地道:「公主既是當今皇朝親貴,恕在下眼拙,能否……」

公主忽然玉手一擺,打住徐玉麟的話語,面色也隨之轉為憂戚,微微嘆息道:「時至今日,這個秘密也只好說了,但請少俠萬勿外洩。」

徐玉麟毅然答道:「公主但說無妨,在下自信尚非是個多事小人。」

公主轉憂為喜道:「這一點上,我自是相信少俠,不然我又何必多說……」她微一停頓,妙目低垂,似是在回憶一件往事……

徐玉麟一直在靜坐著,冷眼觀察她的神情變化,此時見她在沉思,也未便出言相問,但是在這一刻之間,他卻將公主那張宜嗔宜喜,天上少有人間難尋的俏臉,留下了個極為深刻的印象。

少頃,公主妙目流轉,雙眉微剔,神情肅穆,櫻唇啟動,音如玉轉,道:「二十年前,皇宮禁苑,發生了一件震駭朝廷的大事——年甫三歲的紫陽公主,在禁衛森嚴之下,朗朗白晝,忽然失蹤,於是天子震怒,百官悚慄,丞相限令京兆尹三日內把失蹤公主尋回,但是三日過後,公主蹤影杳無,京兆尹畏罪自刎而死,天子年老多病,傷慟之下,御駕西歸……」

公主黯然神傷,語音哽咽,已不能繼續下去。

徐玉麟被此憂戚情景所感染,復為自己悲慘身世所痛,亦下由泣然欲淚!

良久,公主止住悲慼,又道:「天下不能一日無主,先王駕崩,群臣共議,冊立年僅十歲的太子為帝。因少主年幼無知,不能處理朝務,太后垂簾聽政,逐漸權落外戚,而先生老臣,復又紛紛凋謝,於是朝中忠諫之士,被排斥的排斥,見機引退的引退,虎狼當道,群小專權,朱氏天下,已陷於風雨飄搖,朝不保夕之危境!」

公主行說至此,精神陡然一振,繼道:「紫陽公主失蹤十年之後,少主既長,秉政賢明,然而群小羽毛亦豐,正在陰圖篡逆之時.京師中忽然來了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俠女,一夜之間,將首謀諸逆,盡皆屠戮,是以群小膽寒,篡謀瓦解冰消,而朱氏天下,亦得轉危為安……」

公主稍停,便又接道:「這位及時勤王的俠女,於殺人之後,往往以被殺者之鮮血,塗以‘紫陽玉女’四個大字,作為表記。」

「紫陽玉女」四字,從公主口中甫出,聽得徐玉麟心頭為之一震,幾將驚撥出聲,原因是:二十年前,皇宮禁苑中發生之事,他雖然不知,可是「紫陽玉女」之名在江湖上卻是既神秘,又響亮,無人不曉!

原來這「紫陽玉女」,在江湖上事蹟雖多,極為武林中人所頌道,但因她行蹤飄忽,神鬼莫測。何況其事雖彰,其人難見,故被江湖上視之為神秘俠女。

這時,公主見徐玉麟沉思不言,又道:「‘紫陽玉女’這樣一來,雖然及時挽救了皇室命運?由於此中秘密無人知曉,是以竟背上了個暗殺當朝大臣的罪名,天子下詔,到處懸賞捉拿,以致使她到處流浪,四海為家,十載於斯,箇中辛秘,又有誰得而知之?」

公主言至於茲,戛然而止,神色十分黯然!

徐玉麟何等聰穎,聽到這裡,自然明白眼下麗人就是當年失蹤的「紫陽公主」,而也就是江湖中傳聞的「紫陽玉女」了,於是——

霍地離座而起,倒身下拜道:「徐玉麟有眼不識公主真面,罪該萬死!」竟自伏地不起。

紫陽公主玉手一揮,笑道:「少俠平身,所謂‘不知者不坐罪’,何況‘紫陽公主’的封號已於二十年前隨‘紫陽公主’的失蹤而淹沒,如今她已是個被朝廷懸賞緝拿的江湖女子了。同時,少俠已經承諾,絕不宣洩這件秘密。

不過為了彼此相稱方便,你就喊我做紫陽姐姐便了。其實,我的小字真真,你就叫我一聲真真,亦無不可。總之,我們江湖中人,應不為世俗禮法所拘束才是!」

徐玉麟一直聽完紫陽公主朱真真把這篇話說完,始才平身起立,退到一旁,恭謹地說道:「紫陽公主……」

他「紫陽公主」四字方一齣口,便被「紫陽玉女」朱真真搖手製止,乃極不好意思的又道:「紫陽……紫陽姐姐,當時你因何不挺身把事情經過,對當今天子說明,竟甘願背此莫大罪名,而流落江湖呢?」

紫陽玉女道:「說起來這也是一宗一言難盡的事,不過我可以簡略的告訴你,第一、我在禁苑失蹤之時,年僅三歲,身邊並未帶有任何足以證明身份之物;而於十年之後,唯一能從面貌上辨認我的,只有母后一人,可是那時母后也已逝去。你想,即使蘇秦張儀復生,鼓如簧之舌,又豈能令人置信,而洗脫罪名?」

徐玉麟沉吟半晌,答道:「這個……確很不易!」

紫陽玉女道:「第二,我的武功傳人,命我做完那件大事之後,始將我的身世說出,當時我還以為他老人家此種用意,便是要我死了重歸皇室之念,後來在他老人家去世之前,道出了一宗百年前的武林密聞,我才知道他也是皇室正支,論尊卑,應為我的祖父之輩。百年前的那件武林大案,也是他老人家一手所為。起因是:當時朝內有一個貌似耿忠,內藏奸詐的大官,暗中聯合武林九大門派掌門人,密謀篡奪,奸計未遂,九大門派的掌門人以及參與此事的黑白兩道高手,便被他老人家以‘死亡之車’,誘入‘不歸別莊’,一網打盡,而朝廷得保安泰。由此,使我了悟出一個重大道理……」

紫陽玉女說至此,妙目瞟了正自聽得出神的徐玉麟一瞥,接道:「這個道理,也就是我要對你說的第三個原因:要知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固有賴於官法以維持,實則另外尚有一種無形力量所左右,這種無形力量,就是武林中俠義之士,及時扶危濟困,誅奸除惡,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但我武林中人,良莠不齊,是以有黑白之分,善惡之辨,自來邪難勝正,宇內始寧,倘如邪惡伸張,生靈塗炭,天下亂矣!……」

紫陽玉女微微一停,語言轉為亢憤,又道:「方今天下大勢,至為明顯,素執武林牛耳的少林一派,牽入事非漩渦;武當雖有起而代之之勢,但一時也難孚眾望,且門下弟子,門戶之見太深,終難成大事。至於其他自命為正大門派宗派,高手乏人,更不足以道論。以故,當此群魔聚首,意圖爭霸江湖之時,極須有位年輕有為,膽識俱備之士,出面邀會武林同道,共推盟主,以維正義,而使億萬蒼生免遭塗炭,江湖中消弭一場空前浩劫,不知少俠以為然乎?」

徐玉麟被紫陽玉女一篇滔滔宏論,說得心悅誠服,不由豪氣勃發,朗然說道:「紫陽姐姐心懷悲天憐人之志,可敬可佩,倘有需要,徐玉麟雖人微藝淺,但願盡綿薄,即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沉忖少時,又道:「不過,目前因私事待辦,不克如願,尚請姐姐恕罪,以待瑣事了卻,決當……」

紫陽玉女嫣然一笑,未讓徐玉麟繼續說完,卻接道:「少俠之事,我已盡知。其一、要趕回飛雲堡去,惟恐那邊發生事端;其二、要準備泰山群雄大會,以決定‘紫玉狸’之歸屬,是嗎?」

徐玉麟微微一怔,暗自驚詫道:這些事情,她怎會如此瞭然,難道說我的舉動,早已被她暗中監視了不成?想到這裡,嘴唇微動,正待出言相問,只見紫陽玉女回頭對身後那個奇醜無比的老嫗笑道:「馬大嫂,你先去把那畜生帶來吧,竟得它在那裡亂來。」

馬大嫂之名,聽得徐玉麟心頭又為之一震,怔怔地望著她那毫無老態的矯捷背影,逕向「翠竹小軒」門外走去。

緊接著紫陽玉女又對那個曾御「死亡之車」的綠衣小婢吩咐道:「碧玉,你趕快也去‘九幽地府’中,把那姓童和姓歐的兩位客人,請來這裡。綠雲,你可去準備一席酒飯來,愈快愈好!」

兩名綠衣小婢走後,「翠竹小軒」內,只剩下紫陽玉女和徐玉麟相對而坐。

徐玉麟暗自咕啜道:想不到這位橫霸雲夢一帶的賽西施馬大嫂,竟也甘心做了她的僕從,豈非奇蹟?

原來這位馬大嫂,是雲夢一帶出了名的母夜叉,只因她生得面目可怕,而又最恨說她醜陋的人,武功又強,無人敢惹,所以江湖上的人,便送了她一個「賽西施」的綽號,明系恭維,實則諷刺之極,但馬大嫂卻不以為忤。

徐玉麟凝思間,紫陽玉女又展顏微笑道:「少俠請勿多疑,你的行動以及有關你的種種,乃系令師前往‘逍遙山莊’,暗探‘五巧’‘六不全’等老魔們的舉動,返時,路經此地,對我所說,並且請我馳救因外出尋你而被莫邪一梟擄去的秦大川、楊金萍二人,但我派馬大嫂和綠雲碧玉趕去時,已然遲了一步,哪知她們卻以‘死亡之車’竟將你們三位邀進‘不歸別莊’,起先我並不知來者為誰……」

紫陽玉女說到此,歉然一笑,又道:「後來馬大嫂打傷了你的白猿,回來向我報告,根據她的描述,我才斷定是你們三位,再命綠雲往探時,你們已進入地下機關,而在你們進入機關之前,你的靈猿覆被碧玉引陷於‘迷蹤巷’中,把它捆住。我原以為你們會知難而退,想不到你們竟進入了‘九幽地府’與‘迴旋之路’,惟恐萬一有失,造成莫大錯誤,只好命馬大嫂將‘九幽地府’發動骷髏陣的機括關閉,又把‘亡魂之路’中地極之火旁的鐵壁撤除……」

紫陽玉女說到這裡,聽得徐玉麟連打冷戰,不由驚叫出聲,道:「啊!那地極之火旁,還有一座鐵壁,那麼倘非公主,不,紫陽姐姐先行撤去,豈不吾命休矣!」

「可是你卻毫髮未損呀!」紫陽玉女睇睨了徐玉麟一眼,莞爾笑道:「好在少俠已安然無恙,在當時我實在不敢預料所能發生之事,即使我已命人將兩處最厲害的機括撤除,但我仍然沒有把握斷定你能脫險!……」

她微一沉思,接道:「須知先師所設計的那‘迴旋之路’與‘九幽地府’兩處機關,實乃千變萬化,奧妙無窮!‘九幽地府’乃系後成,姑且不論,單以‘迴旋之路’來說,百年來尚無一人能夠生過三關,即以其中之一的‘不歸別途’一關,就困住了當年一百零八名絕頂高手,至於那‘輪迴九轉’、‘亡魂之路’,迄今尚無人闖過哩!所以,我想要非身懷絕藝,胸藏機智,而復備有奇珍異寶之士,絕難……」

徐玉麟忽然截住了紫陽玉女滔滔不絕的話音,問道:「不知令師究系哪位高人?」

紫陽玉女肅然道:「先師‘天地一尊’。」